第十四章

後來,上尉親自出馬了。他站在果樹枝杈下,彷彿完全是出於無意之間,摘起了櫻桃,放嘴裡嚼一嚼,接著吐掉果核。「很好的櫻桃,」他說,「卡爾頓中士,你找到了好地方。」

「謝謝誇獎,」斯塔林說著從樹上爬了下來,「我反正盡力而為就是啦。」

「您要我把他綁起來嗎?」傳令兵林恩說。

「綁起來?」上尉說,「不,不用,我只要你們摘下帽子,往裡裝滿櫻桃。」

我們滿載櫻桃而歸,斯塔林現在很輕鬆,未遭懲戒,自由自在,一路在我旁邊走著。有訊息說,將會有暴風雨襲擊馬里蘭,但這一天安然無事。有些好日子被安排到這地球上,是為了提醒你生活本可以多麼美好,就比如今天的天氣那樣舒爽、晴朗。田野和窄窄的小路向遠處蔓延,一片蒼翠蔥綠,令人心曠神怡。櫻桃樹上果實累累,高懸的果實像一顆顆小小的紅色星球。接下去豐收在望的還有蘋果和梨子,只要暴風雨沒毀了它們。這一切幾乎讓我們這些當兵的渴望卸甲歸田的生活,想在有生之年剩下的日子裡,長居在這樣美麗的地方,停留在豐足、和平與安寧當中。斯塔林邊走邊說著底特律周邊鄉野夏天的模樣,還有他小時候是如何夢想成為主教的,然後,在乾燥的路面上,他停下了腳步,直勾勾地盯著腳下的地面。我認為他是不願再動再走了,也許還是去把繩子拿過來為妙。我猜斯塔林是瘋魔了,有兩條小瘋狗加起來那麼瘋。接著,他突然開口說話了,語氣神情真的都很安靜。上尉在前面,也只距離幾米而已。他回頭朝我們喊:「你們現在不跟上來嗎,還想怎麼樣?」「我們這就跟上來。」我說。

每個月,如果軍餉專員的鐵輪車能找到我們的駐地,我們就寄十塊錢給詩人麥克斯溫尼,讓他照顧好薇諾娜·柯爾。她又去給努恩先生演黑臉滑稽戲了,所以有了自己的一份收入來源——一週三美元,如果這可稱得上是收入的話。我們的財富,是薇諾娜寄來的二十幾封信,都用一根鞋帶綁著。她的字跡很漂亮,她把大小事情全都告訴我們,也期待著我們回家,時常提醒我們別被槍打死了,無論是被叛軍打死,還是因為開小差逃跑被上校打死,都不要。她說她希望我們有吃的,還希望我們每個月能好好洗把澡,這是她一直都堅持的。麥克斯溫尼先生說,這小丫頭長開了,正如花綻放,可以說是密歇根最美的俏姑娘,豔冠群芳。「要我說也是,」約翰說,「一點兒也不意外,誰讓她是帥哥約翰·柯爾的閨女呢?」「哎呀,可不是嘛。」我配合地說。約翰笑了起來。約翰總是抱著這樣的觀點:我們活著的日子不會很多,有朝一日,在古舊的時間銀行裡,我們是要支取那最後一天的。他希望,在那之前能再見到薇諾娜。對這事,約翰差不多夠虔敬了,起碼達到了他最大限度的虔敬。

很快就輪到我們自己向田納西那邊挺進了。開拔之前,我們給利戈·馬根寫了一封短箋,告訴他在老家要留意訊息,等著我們去。緊接著,我們得到的是一封悲傷的回信,利戈詳述了他老爹去世的情況。叛匪們奪去了農場,還把他老爹當北方藍衣勢力給絞死了,農場所有的豬都給殺光了。叛軍甚至都沒徵用那些豬,估計是他們不願吃聯邦的豬肉。這些該死的謀殺犯。利戈的老爹將家裡的黑奴全都解放了,把地租給他們種,這樣他們就不至於捱餓。叛賊說這是賣國,是背叛了南方邦聯,這似乎倒是說對了。利戈說,從弗吉尼亞一路回家,他全程都在走,因為他不能搭乘從大力克sup/sup那裡經行的火車,甚至不回頭看一眼——這是他的小玩笑,因為他的脖子已經僵死了,不能扭頭。叛匪們佔據了鐵路自己用,利戈家的農場在亨利縣,一個名叫帕里斯的地方,但利戈在那裡找到的,僅僅只有遺骨和哀傷。我們把這些都說給斯塔林·卡爾頓聽,因為我們

猜測他可能挺想聽到這些訊息的,但斯塔林很快就煩躁起來,不想再聽了。他疾風暴雨般衝出了帳篷,就好像內急得很。「他是怎麼啦,見鬼了嗎?」約翰說。

尼爾上校對我們挺滿意的,但高層大員們對他可不是那麼滿意。他的位置被別人取代了,威爾遜上尉得到火速提升,當上了少校,而我們則有了一個新上校,這傢伙對我們一無所知。尼爾上校現在又變成了少校,他回到拉勒米堡去了,斯塔林想跟他一起走,但根據入伍簽了的合同,這愉快的服役生活還要再過一個月才會結束,他不能立刻離開。尼爾少校說,如果我們能重返拉勒米,他會很高興的。約翰說,這一切結束之後,或者我們的三年合同到期後——哪一個先到就以哪個為準——我們就可以去接上薇諾娜,隨後立刻去拉勒米投奔他。何樂而不為呢?

「等等,有個問題,你和那邊的某樣東西犯衝吧?」我對約翰說,「也許是那裡的氣場不適合你?還有那些裙子該怎麼辦?」

「這個嘛,」約翰說,「我們要麼一路向西,到舊金山去。在那裡給自己找一個劇場,打擾一下那些心思簡單的人,讓他們心裡起點小騷亂;要麼就還是留在原地跟努恩先生幹。」

「有何不可呢?」我說。

「世界就是我們盤子裡的生蠔,」約翰說,「囊中之物罷了。」

於是,我們就這個討論起計劃來,彷彿是要去度蜜月的新人。四個月之後,大差不離吧,我們服役期滿。沒有誰認為戰爭到時會結束,也有人說,我們也許永遠也看不到結束的那一天。叛軍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了,他們的騎兵彷彿閃耀著死亡的烈焰,即便是在沒有像樣的物資供應、食物極度匱乏、馬匹瘦骨嶙峋的惡劣狀況下,他們的眼睛依舊如火光般閃亮。真是不可思議,或許他們就是鬼魂吧,所以才不需要食品的滋養。

一個月過去了,我們的老夥計斯塔林拿到了他的退役檔案,並把它塞進了自己的小包。那包是用兩平方英尺的麻袋布縫製而成的。一個初秋的上午,很熱,天氣異常炎熱,斯塔林離開的日子到了,而他的心扉也突然敞亮起來。我們一起經歷過很多的血腥和殺戮,我們做過的每一件事,加起來的總量無疑也挺可觀的了。被我叫作朋友的人當中,斯塔林是最為奇特的,他就像一本沒人能輕易讀懂的書,每個字母彼此混雜交纏著,大片的墨痕和汙跡穿插其中,有些頁碼甚至是黑乎乎的一片。我目睹過他殺人的樣子,事後也沒什麼悔意。殺人,要麼就是被殺,我們其實也沒有別的選擇。所有斯塔林嘴上說「恨」的東西,其實都是他最珍愛的,他自己是否清楚這一點,我們不得而知。約翰送給他一把牛角刀把的博伊獵刀作為友誼的紀念,他久久地凝視著這份禮物,彷彿那是鑲了寶石的一頂王冠。「謝謝你,約翰。」他說。他走了,去追隨他心愛的少校。也許,衡量名叫斯塔林·卡爾頓的這個人,那就是最好的評判標準。他本質上還是忠誠可靠的。

註釋

大力克(biglick),1834年建鎮,位於弗吉尼亞州,1882年更名為羅阿諾克(roanoke),同年成為兩條鐵路的交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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