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國捐軀這件事本身並不複雜。事實上,這可以稱得上是最簡單的選項。但老天才知道真相究竟是什麼。塞斯·麥卡錫這小傢伙從密蘇里那邊過來,成了聯邦軍隊的鼓手,他所得到的結局,是被一枚聯邦軍的炮彈炸掉了腦袋。這是我們第二天上午看到的,當時我們從戰場上大步走過,低頭搜尋字紙證件之類的遺物,以便之後寄給陣亡戰友的家眷們。塞斯的遺體橫陳在地上,幼弱的身體上還拴著他的鼓,腦袋卻已經不見了。這並非那戰役後果中最糟糕的一幕,如果要列一個慘狀清單的話,最先記錄在冊的應當是燒焦的屍體。這究竟算怎麼回事?上帝要我們去奮戰,像大無畏的英雄那樣,最後卻把我們變成了燒焦的、連野狼都會嫌棄的爛肉。負責埋屍的小分隊得到指令,全部遺體,灰衣和藍衣的,都要一視同仁地埋掉,也都要不分彼此地為死者祈禱。喬瓦尼神父在用拉丁語一刻不停地念誦和禱告,那些以前從未見過戰爭的小夥子顯得消沉又迷茫。眼前可怕的場面會對人產生影響,具體是哪種影響我不清楚。有幾個士兵躲在帳篷裡瑟瑟發抖,不管多少牛肉乾和威士忌都沒法讓他們振作起來,我們不得不把他們送回大本營。他們現在連勺子都抓不住,更甭提去拿槍了。約翰·柯爾有一副菩薩的善心腸,此刻看上去非常憂慮。他手下有兩個列兵死得很慘,就像從殼裡被剔出來的螺肉——他們是被後排自家的火槍手給打中的。這樣的事情時有發生,打起仗來,一切都顯得那麼黑暗、絕望和弔詭,這一點我心知肚明。戰場上的情況瞬息萬變,有誰能知道嗎?算了吧,任何的基督徒都說不清的。我和約翰只能感謝上帝,利戈·馬根這老東西和斯塔林,還有丹·菲茲傑拉德,都從戰火中歸來。否則的話,我們還能好好打牌嗎?
那天夜裡,把放哨值班的事佈置妥當後,我獨自走開,去灌木叢中一片小小的矮樹林裡獨處了一會兒。月光穿過叢生的矮橡樹傾瀉下來,就彷彿上千條長裙。我心裡想到,人某種程度上大概像一匹孤獨的狼,有時候自己看自己,也覺得是陌生人,不是嗎?我想到了自己的過去,想到了薇諾娜和她經歷過的苦難與艱辛,我說不清自己到底是誰,她又是誰。斯萊戈此刻已在記憶中變得迷糊,曾經的遭遇遙遠得彷彿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小戰役。約翰·柯爾,還有他那無盡的仁厚善意,成為我生命裡的光亮。那個死去的鼓手少年不斷出現在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像漂浮的小船擱淺在不知何地的淺灘上。我覺得他本該從生活那裡得到更多的。這勇敢的少年,從密蘇里跑出來,樂顛顛的,絕沒預料到前方有什麼無妄之災。他的頭滾了出去,在弗吉尼亞一處荒僻的草坡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像來不及熄滅的星星。兄弟們把他埋進了一個土坑,上帝為證,哪怕是為他悲哭,也不足以讓我更好受一點兒。打這場仗,要讓多少人喪命?我們怎麼才能算出那個數目?我像冬日樹枝上最後一片枯乾的葉子那樣哆嗦發抖,抖得骨架子咯吱直響。活到現在,我遇到和結識過的、知道名字的人不超過兩百個。活人不該像河水,當死亡來臨時順著瀑布的洪流急衝直下,墜進低窪潭裡。人不是這樣的,但這場戰爭卻要求他們這樣墜落和死去。我們有那麼多人可拿去送命嗎?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對著橡樹樹冠之間的空隙,我提出了這些疑問,再過一小會兒就得回去了,去安排二號崗換班。換崗,立定!持槍!換崗,舉槍!向前走!
萬籟俱寂,月亮正傾聽著人間的低語。貓頭鷹在聽,狼也在聽。我摘掉軍便帽,撓了撓飽受蝨蟲困擾的髒頭皮。等我們離開之後,狼會從山裡跑下來的,頂開我們堆起來的石頭,又刨又啃。也正因為這個,印第安人才把死人掛到杆子上。我們把陣亡者埋進泥土,是因為我們覺得那是尊重他們,入土為安。我們動不動就說耶穌啊,救世主啊,但那高高在上的神,或許對人類之鄉一無所知。我們就是這麼的傻,簡直愚不可及。因為上帝根本就不是我們想象的那樣。下雪了,雪光折射著月光,讓寬廣的大世界慢慢亮堂起來,像一盞光線幽暗慘淡的油燈。東邊的角落被微微照亮的是一頭巨大的黑熊正用鼻子嗅來嗅去,尋找零星塊莖來果腹。我此前甚至都沒聽到它的動靜,或許那奇異的寂靜,也讓它肅然起敬了吧。它現在看到我了,立即擺動沉重碩大的頭顱,扭出一道弧線,用頭帶領整個身子轉向我,想看得更清楚。它在掂量我,那種眼神聰明又冷靜,它揣度了好久,然後掉轉過去,跌跌撞撞地走回了樹林。
雪下大了,我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走回營地。夜晚的隱秘反饋,說給哨兵聽了,就留給他去對付。我順著帳篷之間的e通道,小心地摸索前行。上校和少校們,以及這類軍官人物都在長官們專用的大棚屋中。帆布篷後面透出昏黃微弱的光,長官們背朝著大棚的進出口坐著,黑乎乎的剪影勾勒出他們的輪廓。雪下個不停,警衛靜立不動。我能聽到長官們的聲音,聊的是家常還是戰爭,就不得而知了。夜已深沉,黑暗深處是萬物的中心,漆黑的暗夜掌控著一切。人們已熟睡,帳篷之上,北美夜鷹在鳴叫。短音,長音,短復長來長復短。在這白雪覆蓋的草原上,夜鷹的高歌永不停息,而那些帳篷只不過是暫時存在罷了。
我們又拔寨轉移,安營在更靠近河邊的地點,確定要在那裡建立冬季營房。有誰未曾禁受過那無聊透頂的冬日的煎熬?估計沒人。無聊到最後,人們甚至情願拿小命冒險,在亂射的霰彈與葡萄彈彈雨中尋刺激。無聊之餘,塗黑臉的滑稽說唱,那些夜晚的節目被拼湊起來演著解悶,這讓我和約翰著實非常高興。我們曾在劇場演出,但在這裡,我們是作為兩個男孩一起唱歌,唱一首《湯姆叔叔》或者《肯塔基老家》sup/sup。聯邦士兵塗了臉扮演黑人,或許挺古怪吧。這場戰爭中,肯塔基州腳踩兩條船,支援南北方的武裝都有,所以到了那裡,我們不得不如履薄冰、小心為妙。有一天晚上,丹·菲茲傑拉德穿上了女長裙,儘管臉塗黑了,卻不小心選了首愛爾蘭的情歌民謠來唱,然後,老天做證,十幾個小混混的流氓本性就給勾引出來了。斯塔林·卡爾頓甚至說他想娶那黑臉村姑。
大部分時候,該死的兩隻腳是暖和不起來的,因為覺得什麼都太無聊,所以不想動,也因為那些冬日裡連半條訊息都進不來,一絲一毫的新鮮事都沒有,世界就好像終結了似的。所有人,我們知道的每個人,都彷彿聽到了末日審判的喇叭正在吹響。只有當嚴寒稍稍高抬貴手時,信使或通訊員才能勉強穿過荒原抵達營地。有幾起高燒熱病的病例,其中有些燒得神志不清。劣質的威士忌全喝光了,假如拉後勤物資的大車依舊過不來的話,士兵們會餓得開始啃靴子和皮帶。發軍餉的專員一直沒來,大家都不禁疑惑,自己是一個活人,還是早已變成了一個哆哆嗦嗦的鬼魂。春季到來,地面仍舊硬邦邦的,不過我們已奉命開會時幹活了——挖一條長長的塹壕,就是火槍手用的射擊掩
體,還有為大炮挖築凸角堡。目前的高水位春汛下方藏著一處淺灘,不久後將會重新出現,我猜我們很可能會被派去那裡值守。斯塔林·卡爾頓說,他很高興現在當上了中士,不用再去挖土了。他還說,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跑到東部來。他無疑很想念在拉勒米堡的日子,還有那些追殺印第安人的日子。
「長官,你不願意幫助黑人嗎?」丹·菲茲傑拉德問。
「你這是在說什麼?」斯塔林說。
「幫黑人獲得自由,支援維護聯邦。」丹說。
「這跟黑鬼有什麼關係呢。」斯塔林看上去一副困惑茫然的樣子。
「你難道不明白,你打仗是為了什麼?」利戈·馬根說。
「老天做證,我曉得的。」斯塔林說。
「那你說說打仗是為了什麼。」利戈追問。
「為什麼,因為少校要我來打仗啊!」斯塔林說,就彷彿這是世上再清楚不過的道理。
林鶯回來了,蝴蝶也是,那些位居高層的軍官也來了。之前他們嗅到要下雪的第一絲徵兆,就立刻溜之大吉。這些花花公子,這些上流人物,不可能指望他們像大白菜那樣蹲在營帳裡。尼爾上校在最厲害的大雪來臨之前,設法往西邊去了,但跑得不太遠,只是去到了密蘇里。現在呢,又開始擔心起他家的雙胞胎,還有尼爾太太。他得到了一些報告,似乎是家眷那邊出了點兒狀況,但軍隊應該會妥善處置的。戰爭讓軍力分散、稀釋到了西部,民團自衛隊在某種程度上就取代了軍隊的位置。尼爾上校可不喜歡民團武裝,邦聯的民兵們最壞,他們到處遊蕩,殺起人來就跟射殺桶裡的鴨子那樣易如反掌。一旦哪裡出現了什麼空缺,你就要找些人來填補。
一些不確切的訊息滲入了軍營,戰爭規模似乎在擴大,到處都出現了戰場。但每一天的時鐘都還是正常擺動,一切如常。軍號照吹,口令照喊。牛拉著軍需供應的大車終於到來,把物資拉進軍營。真是救命,我們那時幾乎只能吃子彈了。營地附近已經有了一座小小的屍骨墳場,滿滿當當地堆著「寒冬女神」的獵物。喬瓦尼神父喜歡喝白蘭地,但事情照做,儀式照主持。號手的嘴唇都凍僵了,粘在了喇叭吹口上。小傷口讓他的嘴皮破了,露出了肉,但他沒機會停下來讓破口癒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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