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很快,我們聽到訊息說大部隊要往南進軍,會在淺灘這裡渡河。我們的隊長說他們要去往一個名叫威斯維爾的地方,要翻越藍嶺山脈。威爾遜上尉說,要給田納西的叛賊們帶去悲傷,我們不確定他是否是認真的。不過,河水水位確實降下去了,露出水面的兩英尺淺灘,看上去是棕色的,大概是石頭的緣故吧。徵召的新兵來了一批,填補軍中空位,還是愛爾蘭兵,一如既往。「都是些城裡混不下去的垃圾。」斯塔林·卡爾頓說。但他們入營時,我們照樣歡呼迎候。看到新葉和新的面孔挺好的,萬物復甦,一切都已萌動,我們也感覺沒那麼差勁了。

估計叛軍是認為,如果能把我們從岸邊清除掉,他們就能控制淺灘,並阻止聯邦大部隊過河後繼續推進。我們瞭解到,叛軍有一股相當龐大的力量正向大河右岸集結。瞎子也能看到,十多公里開外有人馬掀起的煙塵。肯定有上萬人,都是那些破褲子露出洞洞眼的亡命傢伙。我們只有四千人,但優勢在於,我們能像草原犬鼠那樣埋伏著,有地洞掩護。長槍手的掩體非常多,橫向長達一英里,所有壕溝都是曲折狡詐的v字形,塹壕兩翼佈滿了炮位。我們配有足夠多的炮彈,堆在那裡簡直能媲美埃及的金字塔。我們派了一個團,在後方守住防線。在右翼,我們還有相當多的由民團混混們組成的幾個連隊。斯塔林說,二打一,對「黃褲腿」們來說才是公平的;他還說利戈說斯塔林不會數數,是個滿嘴謊話的田納西叛徒,氣得利戈大聲反駁。

「你在說什麼?」利戈吼道,「你不也是田納西人嗎?你幹嗎不去幫著叛賊們打仗呢?你身上散出的臭氣可是跟他們一模一樣啊!斯塔林!如果聽到你說的這些話,我老爹會一槍把你崩了的!我估計你什麼都不懂吧,所以不許你拿田納西說事!」

「我看到某個人時,我就知道他是個叛徒,會從背後捅他一刀。」斯塔林說。

「這樣啊,那你乾脆過來一點兒,靠近我眼皮底下,當面給我再說一遍?!」利戈吼道。

「我就是在跟你當面說的啊,利戈,你的臉離我的嘴只有兩英尺,非得要我親你一口才行嗎?」說到這裡,兩個人都爆炸般地哈哈大笑起來,就像他們平時所習慣的那樣。

上校們潛伏在後防線上,中士們匆忙下到前沿,傳達帶來的命令。那當然全是正經大事,於是我們就開幹了。利戈準備了一張紙,上面寫著他的名字和他家的農場,開戰之前,他總是把那張紙用別針固定在衣服上,他可不想被當成一具無名屍體埋進坑,不想讓老爹連自己的死訊都聽不著。他老爹八十九歲了,肯定已經在生死的邊緣搖搖擺擺了,還能活多久,誰知道呢。利戈就後撤了,去打理那邊的軍旗小分隊。我們的旗幟被高高舉起,上面有三葉草,還有豎琴。那圖案綠得就像四月的樹葉,但灰撲撲的,也破損了。河谷的風撐滿了旗幟,展現出它的形狀。逐漸接近的叛軍弄出了巨大的喧噪聲,必須承認,我們現在神經緊繃,忐忑不安,甚至感覺頭暈噁心。大家轉頭朝向南邊,想看清那邊到底是個什麼局勢。那裡都是隆起的連綿小山,叢生的矮小樹木,暗黑的豐滿大河往南面傾瀉奔流。這友好的大河保護著我們。尼爾上校這時騎在馬上出現了,他彎腰對威爾遜上尉說了幾句話,但沒人能聽到他們在講什麼。無論如何,反正好像還挺幽默。然後,上校順著佇列跨馬碎步小跑,一邊對大夥兒點頭致意。我們右邊有一個陣勢挺大的騎兵連,但他們在後方的樹林中,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派上用場,假如叛軍在哪個地方突破陣線了,騎兵大概會衝下來吧。我們可不打算讓那種情形發生,我們都吃飽了鹹豬肉和硬麵包,不想讓「自己被敵人打敗」的故事傳到北方去。肚腹中開始膨脹,不少弟兄們有時突然就覺得想拉屎,可糞坑又在後方很遠的地方。大家不斷打嗝,食物順著食道爬上來,彷彿是要出來跟世界再次問好。別忘了,還有尿會撒在褲子裡,這就是士兵的生活。

現在,我們能更清楚地看到叛賊的隊伍了,還能看到有各團組的旗幟在迎風飄蕩。他們也有騎兵,跟著隊伍慢慢向前緊逼上來。敵方的隊伍橫向分散開,上校們正試圖應對和掌控這整個局面。一道命令下達,首先會引起混亂。我們差不多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顫動,可憐的斯塔林·卡爾頓,儘管在努力確保他的手下各就各位、秩序井然,自己卻突然噴射般地瘋狂嘔吐起來,鹹豬肉吐了一地。不過他倒是還能喘氣呼吸,也不怎麼在乎有誰看到了自己狼狽的樣子。他小心翼翼地抹掉嘴邊的那些穢物。恐懼,也是勇氣的近親,我希望如此,因為我也感覺到了恐懼。我們觀察著叛軍,老天做證,一萬人這數字恐怕是說少了。這他媽的更像是一個足額配置的大軍團。我們能看到兩翼有馬匹慢跑著將火炮拖上來,也看到炮手們在調整角度射程什麼的,然後兩秒都不到,第一批炮彈就飛過了我們的頭頂,就像上帝家尖叫的嬰兒。

敵方向我們投來四千人左右的步兵大軍,陣形中心是可怕的密密麻麻一大團人。還沒弄明白眼前發生的是怎麼回事,我們就已把炮口對準了他們,炮彈就如黃蜂匯成的一大片雲,朝著叛軍飛過去。在移動而來的黑壓壓計程車兵人潮中,在一片喧囂嘈雜的聲浪之上,我們能聽到己方的炮手喊出了口令,中士們少校們也在紛紛叫喊發令,我感覺到整個身體都收縮成了一團,像緊握的拳頭,那象徵惶恐和畏懼的拳頭。善良的上帝啊,求你保佑。炮火爆炸的硝煙被吹遠,成了一團濃濃的黑霧,慢慢飄過大河,像河面上的霧氣。斯塔林的早餐已被吐完,此刻他站在我旁邊哧哧地笑。他為什麼笑,甚至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者說尤其是他最不明白。上尉們下令開火,然後上千杆火槍隨即一起發出了聲音,將槍膛中的圓珠彈拋射出去,射向那些走動的活魔鬼。叛匪一個個腿瘦得像細杆子似的,身上灰鬍桃色的衣服簡直是破布,頭上戴的帽子則各式各樣,難以盡述。他們腦袋瓜子裡大概也裝了被美化過的戰爭吧。南方沒有統一的軍裝,沒什麼吃的,粗玉米粉都沒,還經常沒鞋穿。這些樣子很兇暴的混蛋,有一半是光著腳丫子。他們當中可能有從斯萊戈哪個貧民窟裡跑出來的老鄉。他媽的,其中一些人很有可能就是。他們壓得更近了,現在我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些分隊的戰旗了,在他們中央,一起緊逼過來的該死的旗幟,上面也有三葉草和豎琴,就跟我們的一樣。

戰爭通常就是這麼瘋瘋癲癲的。我能看到的,敵方有至少十面軍旗代表各自的隊伍。旗幟,就是一個普通士兵所需要的全部軍令。一旦看到了你團隊的旗子,你就往那邊去,不能讓軍旗落到該死的敵人手中。我注意到,眼前的這些傢伙是多麼的乾瘦,就像鬼魂和吃屍體的妖怪。他們的眼睛,看上去就像兩萬顆髒石頭,那種河水沖刷的卵石。每一秒過去,我都變得更為瘋癲錯亂。我非常害怕又恐慌,尿液順著軍隊發的絨褲滴滴答答流淌下來,浸溼我的雙腿,就跟母馬在野地裡撒尿似的。不過,這好歹也算是洗亮了我的靴子。我們的第一輪火力,大概消滅了敵方兩百多人。叛賊爛仔那邊有的忙了,要埋很多屍體。我們看到有些騎兵,從我們防禦壁障的東邊衝了下來,有五百匹馬向叛軍左翼那邊跑去進攻。騎兵當中有幾個被槍彈擊中了,天知道那是哪邊開的火。炮彈沒法再找到合適的射程,現在到處是煙塵,呼喊聲和尖叫聲,遠處什麼都看不見,整個圖景全被抹掉了。再見了,弗吉尼亞,我對著眼前的一片喧噪與混亂打個招呼。

我們給火槍重灌彈藥,手指動作能多快就多快。我敢打賭,斯塔林現在肯定又在幻想著,手中能有那漂亮的斯賓塞卡賓槍。之前他試圖殺死「第一個抓住馬」,為的就是那槍。我自己也希望能有把那樣的槍。裝彈藥上膛將火槍準備好至少需要三分鐘,必須爭分奪秒,保證再次開火的速度。目前的戰況是,敵人的進攻被挫敗了,叛匪們正往後回撤。掩體胸牆和凸角堡炮位後射出的彈火是他們難以承受的,眼下他們沒法射殺足夠多的人,也做不到逼得足夠近來壓倒我們,像大河洪水那樣吞滅我們,把我們溺斃在死亡之中。騎兵現在改變了方向,朝中間衝去,去追殺撤退的敵人。他們揮動馬刀,砍向叛賊的後背與頭顱。敵方的騎兵也朝著我們衝殺過來。至聖至善的耶穌啊!他們一起衝過來,像湧動翻滾的魔鬼,揮舞著高高舉起的馬刀,還有的人甚至拿手槍直接射中了我方騎兵的臉,肆無忌憚。兄弟們十幾二十個的,一撥接一撥地落馬倒下。地上原本就有嚇得狂奔逃命計程車兵,還有受驚的馬匹,它們暴躁地把騎手甩落,簡直亂成了一鍋粥。另外還有些什麼要命的險情,那只有天曉得。騎兵迅速疾馳後撤,該死的叛賊們佔據了山丘,見鬼,不能這樣的。他們還派出另一個騎兵團隊,穿過那撤退奔逃的人群,衝了上來;敵軍的步兵幾乎要被迫再掉轉頭來,因為繼續逃會被他們自家的戰馬踩踏。他們眼下又捲土重來了,我們只好保持開火,像魔鬼附身的瘋子似的。眼前的情景,我大概可以賭咒說,是老克努特大帝sup/sup出手製造了這個奇蹟——雖然古時候他沒能辦成。敵人的潮水向後退去。我們看著他們離開,持續了一刻鐘左右。一陣歡呼聲從我們當中冒出來,我們或站或跪,在那裡氣喘吁吁,就像好久沒喝到水的牛群。上帝把這世界差不多都燒燙了,可斯塔林卻只管靠在了掩體矮牆上,把他那大臉不加選擇地全貼在了土上,就好像在親吻

那牆體。他已精疲力竭,就如奔走了一整天的狩獵犬。他體態龐大,那大個子是如此沉重,艱難支撐到現在,他終於癱軟了,撲倒在地。我能聽到他在對著地面咕噥自語,嘴和臉全都糊在了爛泥裡。天很乾燥,幹得像火爐,但他淌出的汗水浸出了一大坨爛泥,足夠拿來做泥坯,燒成一隻陶罐。

約翰從他的小分隊那邊走過來,在我旁邊跪下了。他把頭抵在我右胳膊靠肩的地方,似乎睡著了一會兒,像聽著催眠曲入睡的小嬰兒。突然之間,全體士兵,所有弟兄們,似乎都安睡了。沒有任何力量能把我們再次喚醒,讓我們振奮。我們眼睛緊閉著,彷彿是在祈禱自己的身體能儘快恢復,如果有神靈聽得見的話。上尉們表示答謝,但無論誰的致辭,包含的謝意再深重,都遠不及戰役休止的解脫感來得盡興。

註釋

以上兩部作品都以黑人為主題。

老克努特大帝(canutethegreat),約995—1035年,北海帝國(英格蘭、丹麥、挪威)國王;關於其傳聞軼事,最廣為流傳的是他與潮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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