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春天終於降臨在馬薩諸塞州,帶著她那明麗火焰。上帝的呼吸將暖意吹進萬物,寒冬就此被驅逐。大夥兒駐紮在波士頓老城外圍,一個名叫長島的地方。儘管也會綿綿不斷地下雨,雨幕稠密得像布,也沒完沒了地敲打著營帳,但我們有了新事業,每個人的心中也真的滋生出一種使命感。這是我們準備投入戰爭時的整體面貌。

絕大部分裝備火槍,斯賓塞卡賓槍只有寥寥幾把,正因為如此,當初斯塔林·卡爾頓看到「第一個抓住馬」居然有斯賓塞卡賓槍時才會無名之火頓起。還有手槍,其中幾把是牌子比較響亮的轉輪手槍——勒馬特短槍與柯爾特手槍。另外還有一些長刀、馬刀和刺刀,我們手頭可以用來對抗叛軍的武器差不多就這些了。值得一提的是一批新型子彈,是我們射殺印第安人時沒見過的。不同於老款的圓形子彈,這批新貨的形狀像是教堂入口拱門的形狀,頭尖尖的。少校如今穿上了上校的制服,從波士頓的一片煙霧臭氣中徵召到了大把大把的愛爾蘭人。有裝卸工,有挖土的和剷煤的,有趕大車運貨的,還有無賴小混混,有整天誇誇其談的莽夫,也有膽小如鼠的毛頭小子。管他是什麼貨色,都行,因為我們必須擴張成一支龐大的軍隊。約翰和我是下士,被分派的職務是班長,因為我們是真的當過兵的,有從軍經驗。少校把斯塔林·卡爾頓也弄來了,他眼下的軍銜是中士。一起來的還有利戈·馬根,他現在年齡更大了,差不多有五十幾歲了,所以也被提升當了中士,負責扛軍旗。所有其他的人,都只是普通列兵,志願兵,聯邦的忠實支援者,還有進來投機撞大運的。這裡有一千張面孔,而我們最熟悉的,應該說是在d連隊。我們簽了三年的服役期,每個人都認為,戰爭所需的時間不會超過三年,要是再長,我們可就不信上帝,不當基督徒了。列兵們大部分只簽了九十天的服役期,他們只打算完成義務,完事之後就回家。我們在那坑坑窪窪的練兵場上出操訓練,往復來回,中士們教菜鳥新兵怎麼給火槍上彈藥,但老天做證,那些傻子學得可真不快。裝十枚子彈,假如只掉出了一枚,那已經算是非常優秀的了。謝里丹、狄南、奧雷利、布拉迪、麥克布萊恩、萊薩特,一連串的都是愛爾蘭名字,跟他媽的密西西比河一樣長。有幾個小夥子曾在馬薩諸塞的民團自衛隊混過,所以不至於也那麼笨手笨腳。「可是,萬能的上帝,這算什麼啊。也許,林肯先生還是應該擔心一下的吧。」約翰整天這樣唸叨。他在一旁觀摩新版訓練,一臉茫然,這些人連最基礎的操練都能搞砸。斯塔林是前一天過來的,一來就噓寒問暖,嚷嚷著戰友情深什麼的。他擁抱了約翰,我可以發誓,因為久別重逢的喜悅,他幾乎都要親吻約翰了。利戈·馬根握著我們的手用力搖了搖,說重新遇見我們,相當於是在新戰爭裡邂逅了兩個新朋友。「初次見面,請多關照,兩位過得怎麼樣啊?」他煞有介事地問候我和約翰。我們說過得挺不賴。「那個印第安小妞呢?」斯塔林問。「哦,她也非常好。」我說。

少校那時在參加一場婚禮,忙得跟東奔西顛拯救人世的耶穌似的,但他還是抽身過來了,以他特有的方式衝我們微笑,說尼爾太太向當年軍營的舊相識們問好。這讓我們笑了起來。斯塔林·卡爾頓覺得這是個實打實的玩笑,笑得前仰後合,少校倒也沒覺得受了冒犯。他轉頭看看大家,左顧右盼,一邊使眼色,一邊從他那老舊的軍便帽上甩去汗水。「我知道,你們都會全力以赴的。」少校說道。「是的,長官。」利戈回應道,「去他媽的,我想我們會萬死不辭的。」斯塔林說。「我知道你們會的。」少校說。他那身上校制服可真不賴。

「現在,小兄弟們,你們要服從上級的命令。」少校繼續說道。他指的是威爾遜上尉,一個寡言少語的紅頭髮愛爾蘭人,還有蕭內希中尉和布朗中尉(聽上去都像十足的都柏林人,值得尊重),還有馬根中士,以及兩個下士班長,當然也包括我和約翰。然後就是克雷郡的人,西部沿海各地因饑荒逃出來的人,一個雜燴組合。這些傢伙的臉色,就像泥沼中埋了多年的炭化橡木。更年輕一些的新兵,時而面帶微笑,時而皺皺眉頭,他們知道,原來的世界已經崩塌,現在最好祈求命運再給個機會,讓他們有機會為一個新世界而戰。就在我們開拔往華盛頓行軍的那一天,威爾遜上尉站在存放馬鞍的木箱上,發表了一通漂亮的演講;我至今依舊能看到所有那些面孔,都盯著講話的上尉看,每每想起那番情景,就會忍不住哭泣。「我們只要求你們能把聯邦放在心中,跟隨那顆星,讓它引領你們。國家需要你們的付出,所需要的甚至超出任何人的承受極限。我們需要你們的勇氣,你們的力量,你們的忠誠。你們可能會犧牲,會被迫面對死亡,但你們必須時刻保持勇氣……」上尉這樣滔滔不絕地演講著。「或許這是他從什麼文選手冊裡找來的辭藻吧,就像羅馬人的演說那樣。」斯塔林說,他看起來一臉茫然,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姑娘。但就那麼莫名其妙的,這演講觸痛了我們,讓我們有了一種理解和感悟。當兵打仗,主要是為了領軍餉,那次應該能拿到十三美元。不過,以前可不是那樣的。血氣方剛的時候,我們幾乎能把敵人的頭直接咬下來,嚼一嚼,把頭髮給吐出去。上尉來自威克洛郡,模樣挺和善,一口美式英語如樂曲般動聽。

我們行軍前往華盛頓,四個兵團匯成一條鬧嚷嚷的藍色河流。抵達目的地之後,我們又被召集起來,接受高貴的大人物的檢閱。那些人在遠處,看上去只不過是些小黑點。他們的發言我們連一個字也聽不到。「十有八九還是那老一套,同樣的胡說八道。」斯塔林說,但任何一個傻瓜都能看出,他多多少少還是有幾分自豪的。這陣仗可真夠大的,全部計程車兵都整齊排列,野戰炮則閃亮著,帶著近乎狂歡的氣勢和火星四濺般的榮耀感。更不必提那些士兵了,他們都穿戴得整整齊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能多整潔就多整潔。兩萬人,那可不是什麼稀稀落落的一個小群體。絕對不是。

丹·菲茲傑拉德是個挺不錯的小夥子,因為會打牌,就跟我們湊在了一塊兒。於是,這就很像從前在拉勒米堡的時光了,除了我們眼下是紮寨露營在稍稍有些位移的群星下。另外,這座城市中隨處都是穿藍色正裝的紳士們。有家庭婦女過來,在洗衣處給我們槌搗翻洗制服,有很棒的小傢伙唱歌娛樂,甚至連我們的鼓手麥卡錫,一個才十一歲的黑人小孩,也有一套把戲,算個人物。雖然名字聽上去像愛爾蘭人,但麥卡錫其實來自密蘇里。密蘇里人不知道該站在叛亂者一邊還是聯邦一邊,於是,在他們還猶豫不定時,麥卡錫他自己就跑出來了。緊鄰的一排帳篷中,住的都是個子高大的傢伙,他們是負責操控迫擊炮的炮手。就像你從未見過什麼人有如此粗壯的大長胳膊,我們從未見過如此粗壯的炮筒,看起來就好像這些大炮一整年什麼都不吃,就盡吃黑糖蜜了。人們說,到了里士滿的城牆腳下,大炮就派上用場了,但斯塔林卻說,那裡根本沒有城牆。因此,那傳言是什麼意思,我們就不知道了。

我們的連隊基本上都是從克雷郡來的人,而菲茲傑拉德來自邦多拉哈,他說那是梅奧郡的一個地方,又髒又窮。我遇到的愛爾蘭人,當中沒多少願意講這些倒霉的黑暗往事,但菲茲傑拉德提到這些時,倒顯得足夠輕鬆。他有一支六孔小笛,其他型別的訴說,就用這錫口笛來抒發。他說,他的家人都在大饑荒中送了命,十歲的他翻山越嶺走到了肯梅爾,然後輾轉到了加拿大的魁北克。彷彿是奇蹟,他跟我一樣,一路也沒發燒得壞病。我問他,在船艙中有沒有看到哪個人吃其他人的屍體,他說他沒看到那個,但看到的是更糟的。到了魁北克,當人們開啟艙口門,把封艙的長釘子拔出來,四周時間以來的第一次,光線照進了船艙。整個航程中,他們唯一有的東西就只是水。在那嶄新的光線中,他突然看到屍體漂浮在船底積水裡,到處都是。奄奄一息的、熬到最後的人,都成了一副骨架子。或許正因為回憶悽慘,所以才沒人願意提起這經歷,它本就不應成為話題。我們搖搖頭回避了這個話題,繼續發牌打牌。有那麼一會兒,誰都不說話。面對屍體,我們也變得毫無價值,那種見解或領悟,就像火一樣燒過我的大腦,還持續了一小段時間。曾經的我們只是廢物,而現在,我們腰上纏上武器,我們要拼命,要獲勝。

軍營中不時也有激烈殘酷的打鬥發生,但那不是跟「黃褲腿」sup/sup們作戰。美洲本地出生計程車兵,有些人挺害怕愛爾蘭人的,因為後者心情不好的時候會主動滋事,抬腳猛踩你的頭,直到他們自個兒覺得解氣了。似乎每個愛爾蘭人的肚子裡都窩著大團的怒氣,動不動就爆發,天曉得是個什麼毛病。身為班長,我必須樹立威信,是不是必須得發飆嚇唬一下他們,否則他們不會安安靜靜地守著規矩。這可不容易。如果他們一直亂來,我就得把他們扔進禁閉室。他們當然是不情願的,滿懷怨恨的樣子,就像獵狗嘴裡叼著鳥兒一般。所以,我行事必須更加公正,像所羅門王一樣公正。但是,話又說回來了,愛爾蘭人也可能是天底下最溫和友善的。比如,假設你真餓得不行了,丹·菲茲傑拉德甚至願意讓你啃他的胳膊,只要能救你一命;再比如,威爾遜上尉是去年才從老家跑出來的,他說那地方的情況依舊在惡化,順著大路就能直達地獄。但他自己可是個一流的人物,在編為國民軍的威克洛民團擔任少校團長,雖說手底下的人看起來都有些傲慢自大,但威爾遜本人卻並不專橫,不用蠻力打壓手下,團裡的人對他也挺滿意的。他不管命令什麼,手下都會立即執行。斯塔林說,愛爾蘭士兵的麻煩在於,被吩咐去做什麼事情時,得愣著想一想,也會在心裡反反覆覆地掂量。他們瞪眼瞧著長官,

想看看那命令是讓長官高興還是不高興。這對士兵而言可不是什麼優點。每個愛爾蘭人,都認為自己有理,是與正義同行的,為了證實這個,他甚至可以去單挑全世界。斯塔林說,愛爾蘭人就他媽的是狼吞虎嚥的狗。然後他大力拍打我的手,一邊哈哈笑了。斯塔林,現在肥得跟頭大灰熊一樣的斯塔林,已經是中士軍銜了,所以我不能猛擊他幾拳,儘管我很想。

丹·菲茲傑拉德與少年鼓手麥卡錫之間迅速萌生出了友誼。丹很熱心地教麥卡錫練習一些愛爾蘭曲調,兩人用風乾的騾子皮,還有拼接的木桶板條,做成了一面愛爾蘭樣式的鼓,再切削木條弄出一根小鼓槌。他倆踩著那些舞曲的鼓點瞎跑,邊跑邊敲鼓,軍營中鬆散的落寞時光,也因此多了一些樂趣。但現在,那樣閒散的時候已經不多了。我們慢慢地向前推進,進入弗吉尼亞州北部。我們原本還指望著,能聽到說供大車開行的路已經鋪好,但實際上根本就指望不上那個了。我們只能步行。

利戈·馬根的小分隊扛著大旗,那場面還真是值得一看的。挺漂亮的彩旗,據說是什麼地方的修女尼姑們縫製的。我得讓手下的人保持良好的縱隊隊形,約翰也有他的一幫人要維持秩序。應該承認說,斯塔林對他的軍中業務還算懂行的,他所領導的連隊,我們覺得也不差。事實上,所有人都處於狂熱、亢奮的狀態,渴望上層能儘快安排行動,然後就衝向叛軍,殺敵報國。斯塔林顯得莊重又有權威,儘管沒有騎馬,倒也有點兒巋然傲立、中流砥柱的意思。他雄赳赳地前行,一副勢不可當的姿態。我們並不懷念以前老軍士長行軍時那要命的哼唱,不過麥卡錫倒是在他的鼓上敲出了進行曲——左、右,左、右。永恆計程車兵生活,一切都彷彿是恆定不變的。我們不得不從一個地點轉移到另一個地點,唯一的移動方式就是急行軍,那古老的一套。我們偶爾也會幻想著悠閒的旅途,慢悠悠地晃盪,弟兄們剝掉衣服,趴在溪流邊喝水,經過農場時便精神一振,興致陡增,期盼著有哪個賢淑好女人,烤好了糕餅等著我們。事實上,誰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不知不覺中,我們進入了兩面派的領地,北弗吉尼亞,我們不知道忠於聯邦的民眾群體身在何處。不得不說的是,弗吉尼亞的自然風光引人入勝,道路西側有高山屹立,古老的森林對我們不屑一顧,絲毫不把行人放在眼裡。有人說,那裡的農場都老舊不堪,失去肥力,幾乎已顆粒不收,我倒覺得它看上去豐饒肥沃。四個兵團足以匯成一條喧騰嘈雜的河流,但鳥兒的鳴唱依舊穿透了鼎沸的人聲,當地的狗兒們也來到它們領地的邊緣,伸長脖子,抬著頭對我們狂吠。行軍背包,火槍,還有那面料粗糙的制服,我們都得自己扛著,不能嫌重,否則意志就會被壓垮,時刻提醒自己「我是強壯的」才是對抗旅途疲憊的妙招。沒人願意僅僅因為搞不定南下到弗貞妮子——丹·菲茲傑拉德就這樣稱呼弗吉尼亞——的小小遠足,就出局離隊。無論如何,我們不是要去給那些叛匪上上課嘛,指出他們站錯了隊,走錯了路,而是要讓他們看看,我們數量龐大的武器究竟能幹什麼。驅使我們進軍的命令是什麼,我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當兵的就是這樣的命運。「反正就是指令我們去幹掉那些叛匪。」丹·菲茲傑拉德說。有時候,我們一邊走一邊集體唱歌,弗吉尼亞的鳥兒在那聽著,可我們才不會教給它們那種紙上印出來的歌曲版本,那種在努恩先生的劇場裡會找到的版本。我們唱的是新版本,我們所記得的每個髒字,無數的咒罵,每個骯髒下流、無恥粗鄙、窯子裡才說的粗俗詞句,都被安插連綴到了歌詞裡。

行軍開始之前,我寄了一封信給麥克斯溫尼先生,說但願薇諾娜安然無恙。我希望他收到信了。剛加入軍隊的頭兩個月,我們拿不到工資,以至於當大家夥兒終於領到薪水以後,歡欣鼓舞之情溢於言表,總算是可以給家裡寄錢了,所有人都喜笑顏開,我和約翰也不例外。信奉天主教的隨軍喬瓦尼神父帶著我們的薪水去往郵政驛站,將我倆合在一起的那筆錢匯寄到大激流城。士兵的匯款有專門的軍用封套,而神父從不提什麼刁鑽狡詐的問題,不會問你妻子怎麼樣怎麼樣。約翰有女兒,這是個讓人很容易隨性發揮的話頭,但這是一位友善隨和、易於相處的人,全軍上下的所有官兵,無論信什麼宗教門派都喜歡他,畢竟,一副好心腸能跨越重重藩籬阻隔。喬瓦尼神父是個小個子,打仗是沒多大用場,但當一個人對只有上帝才能知曉的未來感到迷惘時,當意志的螺絲釘開始鬆脫時,喬瓦尼神父就會開始履行自己的天職。行軍幾天後的牧歌夜晚,我一邊輪值放哨,一邊忙著寬慰鄧尼希下士。我眼裡心裡都很清楚,這傢伙正渾身發抖。當我們閒聊時,即使是在月光下,我也能看出他狀態極不好。所以說,並不是每個人都盼望著能投入戰鬥、奮勇殺敵。喬瓦尼神父悄悄地摸過來,到了他身邊,扶著他,開始給他打氣鼓勁。無論如何,最好還是等到早上再看看情況吧。「班長,」他對我說,「你安排其他人來值班吧。」「我懂了,神父,聽你的。」我說。

當我們抵達部隊必須部署駐紮的場地時,猙獰可怕的危險氣息減弱了。有訊息來報,有人瞥見穿灰制服的叛軍小子們進入了大片的條狀林區,而樹林看上去彷彿是在那野地上奔瀉直下。三塊巨大的長草地沿坡度抬升,高處是一塊光禿禿的、草木凋萎的岬地。草地上的草長得很高,甚至達到三英尺,母牛看到的話,估計會迫不及待地衝過去飽餐一頓,我們的炮手以專業的手法算好射程才定下了炮位。到了下午,我們這一分支隊伍已部署就位,情況挺好。士兵們心中有什麼東西正確立成形,假如你能看到那東西的實體,它或許長有一對奇異的翅膀。那東西在他們胸中撲騰激盪,翅膀拍擊的美妙聲音嘩嘩作響。我們的火槍已經子彈上膛,我們五十人排成一行,單膝跪地,另外五十人站在身後一排,再往後是一排負責充填彈藥的。一些神色焦灼卻一聲不吭的弟兄,時刻準備著衝上前來,填補空當。野戰炮開始向樹林中發射炮彈,轉瞬間,我們便都驚奇地瞪眼觀望那爆炸的場面。火光和黑煙在樹尖上冒出來,然後你也許會想象森林的那一片蒼翠會前後搖擺,試圖把那被炸燬的地方覆蓋起來。這些都是在四分之一英里之外,然後我們看到,穿灰衣計程車兵出現在樹木那纏雜交錯的邊緣處。上尉舉著望遠鏡在觀察,他說了點什麼,但我聽不見。話被大夥兒重述著,接力向後傳遞。聽起來,他說的似乎是「那邊有大約三千人」。那聽上去像是個很大的數字了,但要知道,我們比那還多一千。高處草地上是那些「黃褲腿」的團組,我們的大炮現在要嘗試把他們打倒在原地。我們真的做到了,炮還打得挺準,叛匪們不斷向下轉移,朝著我們發起反擊,那陣勢是我們從未預料到的,至少我沒料到。當他們進入射程範圍內,長官們讓我們穩住,等了片刻才喊出開火的命令,我們聽令開槍,瘋狂的叛賊泥石流般大批大批地衝下來,英勇無畏的模樣填充了死亡留出的空白。他們持續不斷地衝鋒,我們每一排的人,都忙著裝子彈和開火,片刻不停。叛賊們有的也開槍還擊了,有的暫時停下了腳步,站著舉槍準備瞄準,還有的人一邊往下衝,一邊倉促開槍。

這場面根本不是之前所謂的「慢行軍」啊,一大群活物潛伏在那裡,突然就瘋狂地飛奔而來。我們沒想到這麼多人會被射殺,也沒辦法阻止他們,前後左右的弟兄們陸續倒了下去,要麼是臉上中彈,要麼就是胳膊被擊中,這些兇暴的「米尼式」小子彈能撕開柔軟的肉身。上尉厲聲嘶吼,命令我們裝上刺刀,起身衝鋒。我負責指揮的那一小撮人馬,其中一個傻瓜仍帶著迷糊的信念,單膝跪在那裡,我迅速地踢了他一腳,讓他起立,衝鋒就此開始。我們鉚足勁兒往前奔襲,但簇集的野草很稠密,兄弟們很難暢快地奔跑,一個個都跌跌絆絆、東倒西歪的,嘴裡還不住地罵罵咧咧,就跟醉漢似的。但不管怎樣,憑藉猛烈爆發的一股蠻力,我們設法站穩了沒倒下,並且急切地渴望與敵人短兵相接、貼身近戰。意志戰勝了身體所面臨的困境,野草也不能阻礙我們的步伐了,不知是誰喊了一句「殺啊」,我們喉嚨裡就緊跟著發出了一串連自己都未曾聽到過的聲音,隨之升起的是劇烈的飢渴,讓人只想行動,卻不明白究竟要幹什麼,除了伸出刺刀,捅進前面那奔流的一片灰色。一種難以名狀的感受湧動在胸中,我無法描述,因為那不屬於慣常的言語話題範圍。這次的衝鋒與和印第安人激戰不同,印第安人並不被我們視作同類,而此時此刻,我們就像是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廝殺。那些南方邦聯的傢伙,有愛爾蘭人,英國人,還有其他各類人都在繼續向前慢跑奔襲,慢跑奔襲,直到停止。叛軍突然向右側轉,穿過那草地,他們已經看到我們的人馬形成的巨大包圍圈,正從後方席捲而來,彷彿一架準備完畢的死亡引擎。我們聽到了長官們在一片混亂嘈雜中喊出的命令,要求停止衝鋒,單膝跪倒,裝彈藥,開火。我們照做了。野戰炮再次噴射出炮彈,邦聯的那些士兵,像一大群野馬那樣止步了,接著往回跑了差不多十米,然後轉頭,把那十米又還回去了。他們迫切地想進入遠處的森林,得到樹木的庇護。野戰炮在後方轟響,它們在後方噴出炮彈。有些炮彈打過來時已經很低,以至於也要從我們之間尋得一條通道。有一顆炮彈強行從大活人當中擠過,犁開一條可惡的血肉溝槽,我們行列中的不少弟兄因此倒下了。一種狂亂的疲憊倦怠侵蝕了我們,深入骨髓。我們機械、呆滯地裝彈藥開火,一片噪聲中,幾十枚炮彈打進了敵方人群,把他們炸成了碎片,炸成了肉丁,突然有一種悲慘和災難的末日感覺。然後,一大叢花朵出現了,就如春日百花突然競相盛開,草地變成了一張奇異的地毯,火焰的地毯。野草著火了,恣肆燃燒著,越燒越來勁,火焰彼此助長聲威。草葉大簇大簇地燃燒,奔逃計程車兵,他們的雙腿受到洗禮,但那不是柔軟青草的撫摸,而是暗黑的火焰,咆哮的蠻力。受傷的人倒在了那焚燒爐中,因為恐怖和麵臨死亡煎熬而鬼哭狼嚎。那樣的劇痛,任何動物都沒法忍受,肯定也會發出瘋狂的尖叫,撕扯翻滾,暴跳掙扎。敵軍隊伍的主體還是尋得了樹林的庇護,那些死傷的,現在被遺棄在身後焦黑的土地上。是什麼促使上尉下令,讓我們停止了射擊,又是什麼通過接力傳達的命令,讓大炮也停了下來?我們眼下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風助火勢,將烈焰吹向草地上坡,也把很多人,無論是在號叫的還是安靜的,留在了身後,留在大火的遺蹟上。火焰未曾燒到的其他地方,那裡是呻吟低哼著的人們,垮掉的人們。我們收到了撤退的命令,藍色計程車兵潮後撤了大概兩百碼。一些弟兄和醫療兵從後方趕來,去執行無須帶槍的特別任務,神父也來了。叛軍樹林那邊也派出了醫療人員。雙方都沒說一個字,暫時停戰的協定就這麼在沉默中達成了。雙方的火槍都扔下了,特遣分隊的成員們現在也發起了衝擊,但不是要開槍殺敵,而是忙著去踩滅殘留的火苗,去救護被炸得缺胳膊少腿的、渾身燒傷的、瀕臨死亡的傷員。人們在那片燒焦的草地上爭相忙碌奔走,彷彿一場詭譎的舞蹈。

註釋

「黃褲腿」指南方邦聯正規軍士兵,因制服褲子為棕黃色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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