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接下來的故事,發生在大約兩年之後。各種事情都正常執行,唯一值得一提的是,那些模樣自以為是的印第安孩子中,有一個對我挺感興趣的。她跟著尼爾太太學英語,而我則開始試著瞭解她。她曾經用混雜著英語的語言談論自己的過往,如今卻張口閉口都是關於尼爾太太的。我猜想,她肯定是那死去的薇諾娜的表姐妹。她的那蘇人語言組成的名字很簡潔,我卻始終念不好。我請求她的諒解,問她我能不能就喊她薇諾娜,她看來並不介意。在她原本生活的古老族群裡,重名是很正常的事情。斯塔林·卡爾頓對此挺惱火,說我不該跟害人蟲交朋友,他這麼說的時候,身體因為憤怒而顫抖,下巴止不住地震顫,就像鳥兒的胸脯似的。他說愛爾蘭人壞透了,當然他也討厭非洲人,一度希望他們都被抓走,扔給豬群啃食,但他無疑認定印第安人才是最壞的,岡特sup/sup就是這麼認為的。我說不準斯塔林是不是認真的,因為說這些無稽之談時他面無表情。約翰說,斯塔林若這樣下去,恐怕最後會進老布洛克利——一所著名的瘋人院。我表示,薇諾娜才八歲,她不是什麼害人蟲,根本都無從談起。斯塔林還是不斷地提起他那些理論,持續了有半年左右,最後總算閉嘴了。

約翰的身體狀況不太好,少校決定等他的服役合同到期後,就不再續簽,讓約翰離開軍隊回去休養。既然約翰和我是一起應徵當兵的,服役期也一樣長,我自然也可以選擇跟他同時離開。「你們兩個是二人組。」少校笑著說,那是種討人喜歡的笑容。我們會領到一些軍餉,還有幾美元的遣送費,作為去東部的盤纏。我們的帽子、格子呢褲、襯衫,還有亞麻的馬褲都可以帶走。少校說,對約翰而言最好的安排就是先退伍,如果身體養好了,可以再回來入伍。他還說我們是很出色的騎兵,理應在部隊效力。

少校說這些話的時候,約翰·柯爾一直盯著他看,面色煞白。突然就離開部隊,我認為約翰無法想象今後的生活,那種感覺就彷彿是被扔出了天國。從但到別是巴sup/sup,從天涯到海角,都沒法找到軍隊這麼好的安身地的。少校說,他很清楚約翰的心思,被迫請他離開,自己其實也挺

痛苦的。我相信他的話,因為上校素來對約翰的評價非常高,尤其是在打仗方面,約翰總能在與敵人短兵相接時捨命搏擊。

我去了尼爾太太那邊,向她請求讓薇諾娜跟我們走,當個女傭。尼爾太太說她對此早有心理準備。「姑娘們九歲左右就要出去開始做點活計了,」她說,「薇諾娜英語講得不錯,能識數,其他該學的知識大都也學了。對了,她還懂些簡單菜式廚藝,用起雙層燉鍋來可謂行家。你喜歡牛奶沙司調味汁,不是嗎?」我們就這樣在尼爾太太那昏暗的前廳中討論著薇諾娜的未來。尼爾太太對我已經足夠了解,也對我直言不諱,提出了令我難以回答的尖銳問題。這世上的女人,只有她才會這樣問,而她確實問了。「那大概也是她的本分吧,只是我心裡會不安的,除非我問了你。男人們覺得可以弄個印第安小姑娘作為娛樂玩物,但我不贊成,所以你現在最好就說實話,你要這個姑娘,是不是隻為了讓她當女傭?」

「哎呀,」我說,「不管這世上的人和事有多複雜多難理解,你都可以相信我,我只要她做做雜事。我會保護她的,就像保護自己的孩子那樣。」

「我信你,」她說,「但假如我聽到不一樣的情況,一定會派人去懲罰你的。」

我又一次感覺到她身上冒出那種奇異又猛烈的熱能,就彷彿有人在她的緊身上衣裡點燃了木頭,火光熊熊。

我們到達密蘇里的時候,有一封信轉寄來到了約翰·柯爾手上,信裡說他父親死了。約翰不知道該怎麼應對這樣的訊息,因為沒有農場也沒有別的什麼東西要他去繼承,他父親死了,這事算是有了個了結。約翰說,他當然願意在父親死前見上他一面,只不過事與願違。另外,他從信上得知,父親竟然是在賓夕法尼亞州去世的,那信又是誰寄來的呢?信裡沒說。離上次見到他老爹,已經超過十年了,而那次父子道別也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那你媽媽是什麼樣的?」我問,同時對自己感到驚訝,因為我之前一直沒問過這個。「我沒印象了」,約翰說,不過他那神態看上去好像是希望能記起來曾經有過媽媽。「你老爹多大年紀?我問。「我不知道,」他說,「我肯定有二十五了吧,應該差不多。那他也許是四十五,也可能五十歲吧。」

我們可不是什麼有錢人,只能在勒梅租了個房子。這地方位於大河邊,離聖路易斯只有幾英里。說來也奇怪,約翰挺喜歡這地方的,他看上去精神挺好的,輕靈得像只兔子,他因此疑惑是不是拉勒米那見鬼的飲用水有問題。約翰說,他在尋思醞釀著一個計劃,隨即就給我們的老朋友——在達格斯鎮僱傭過我們的努恩先生——寫了信。這封信就像先前他收到的那封信一樣,在廣闊的土地上轉悠了一大圈,約翰足足等了一個多月才得到迴音。從努恩先生的來信中我們得知,他早已離開了達格斯鎮,原因是太多的外鄉人來到了鎮上。努恩先生說,他要在大激流城弄起一個新場子,搞滑稽說唱和演出,就是白人扮演黑人的那種;他還說,假如托馬斯·麥克納爾蒂那俊美的小模樣沒在戰場上被毀掉,那麼大概還是有活兒給他乾的。那天夜裡,在那張老舊的破床上,我們躺在床上各自想著心事,隔壁房間裡,薇諾娜發出陣陣小貓打鼾那般的輕微呼嚕聲。我們感知到未知前景的誘惑力。

「我覺得你的樣子反正沒怎麼變。」約翰說,在暗夜微光中打量著我。

住在一棟房子裡,而不是像鬼魂一樣在軍營中游來蕩去的,這對我們而言依舊還是新鮮體驗。薇諾娜現在有了一張自己的小床,她之前從未見過什麼城鎮,所以很喜歡跟我們一起四處逛逛,搭乘渡船到河對岸的商店去。預期中簡單的家常飯菜,她確實能一手搞定,和我們的交流也沒太多障礙。路上那些粗野無禮的糙漢,倒也沒過多地侮辱調戲她,也許是因為覺得我們不面善吧,看上去就是一副會隨時揮拳頭的樣子——我們的確有可能會這麼做。約翰身高肯定有六英尺三,人們大都不敢隨隨便便就去惹他。我雖是小個子,但最鋒利的匕首或許反倒是那短一些的,而且我總是在褲帶上掛著那把柯爾特短槍。我覺得薇諾娜平時也沒有太多的事要做,難免無聊,我們就帶她去了聖路易斯,還給她買了三條裙子,她從此有了自己名下的一身行頭——好看的粉色,可愛的荷葉邊褶子。店裡的姑娘們同時還給她配齊了該有的內衣,這些我沒看到,因為店員要我轉過身往別處看。我們還給她買了鞋子和其他的配飾,該有的基本都有了。我們的住處附近有一個黑人洗衣婦,每週給我們洗一次衣物。她甚至還會給有些衣服上漿。她說,聖路易斯的黑人禮拜堂祈禱室什麼的,以前動不動就會被人放火燒,但最近倒是沒聽說再被燒了。薇諾娜的黑頭髮直直的,我們帶她去理髮店修剪,弄得漂漂亮亮的,還給她買了梳子和發刷——她總愛對著梳妝鏡打理那烏黑的長髮。薇諾娜,她姓什麼,沒人說得出,說出來了那發音也讀不好。於是我們問她,柯爾與麥克納爾蒂,她喜歡哪一個。她說柯爾更好聽一點兒,或許確實如此。

我們去買火車票,那是新開通的到大激流城的鐵路線。報乘客姓名時,我們就說她叫薇諾娜·柯爾,聽起來相當自然。

經由卡拉馬祖,我們到了大激流城,在城裡的「甜美」旅館暫住了一夜。第二天上午,我們的老朋友努恩先生來見我們。在那顛簸不停、哐啷哐啷作響的火車上,薇諾娜始終都保持著僵直的坐姿,神色緊張,毫無睡意,就彷彿被惡魔附體了一般。窗外是美洲大陸的風光,有壯美也有猙獰,如圖畫般時而開啟時而閉合,但薇諾娜似乎並無閒情欣賞。古老的湖泊就像大海,古老的森林蔭翳重重,就如孩童期恐懼的那種黑暗,但突然之間,又會有城鎮光鮮招搖地闖入視野,然後是大片的泥地。

我們發現,努恩先生並沒有變多老。他的著裝華麗而時髦,像鯖魚般整潔利落;他的黑外套閃爍著奇異的光澤,那是用黑熊的毛皮縫製而成;他的領帶是藍知更鳥的藍,時刻彰顯著生機勃勃的華彩;他的襯衫袖釦(他告訴我們)用了珍貴的材料——是從澳大利亞的河流裡撈出來的祖母綠寶石;他的鬍鬚颳得乾乾淨淨,面龐間滿是清晰的輪廓線,整個人看上去清清爽爽,毫無瑕疵。或許泰特斯·努恩已經進入他的全盛期,走上了人生巔峰。

約翰看看他,又看看我,咧嘴大笑,那笑聲表露出的只能是快樂、輕鬆和寬慰。努恩先生注視著我們,戴著手套的雙手會意地鼓掌,就像玩三張牌賭局的莊家那般沉著,但他可不是什麼出老千的騙子。他也跟著我們一起笑起來,我始終沒有忘記他在達格斯鎮為我們提供的幫助,那些愉快的回憶無疑是我們繼續合作的良好基礎。漫長的旅途讓薇諾娜疲憊不堪,但她依然打起精神,加入了我們的歡樂相聚。她笑得很開心,就像暴漲的河水恣肆地漫過夏日的草地。努恩先生剛走進旅館房間,就朝她鞠躬致意,握著她的手,輕柔地搖動兩下,問候她情況可好。「我挺好的。」她說,拿出了從尼爾太太那裡學來的波士頓英語的最高水準。「這是約翰的女兒。」我脫口而出,甚至沒有多思慮一下,之前也從未有過那樣的想法。約翰倒也沒吭聲,不反駁,臉上還是堆滿笑容。「好嘛,」泰特斯·努恩說,「我猜啊,她媽媽一定是個大美人。」他微微垂下了頭,彷彿是暗示他明白那美人可能已不幸離世,故此哀悼,而他也不打算再問這個話題,除非是我們自己主動跟他講更多。於是,我們就此打住,不提那話茬兒了,就彷彿那是民謠的最後一個音符。

一個小個子女傭,黑得跟磨刀石一般,往房間端來了茶和威士忌。我們八隻眼睛的目光一起落到了那托盤裡的茶壺和杯子上,隨即又一次爆發出開心的大笑。天知道是怎麼回事。我猜我們是暈了,得意忘形了。努恩先生說,在城中「引力角」sup/sup的一處豪華禮堂裡,他有一個挺大的生意專案運轉得很好。假扮黑麵孔的滑稽說唱藝人,那個團隊可是從廷巴克圖到卡拉馬祖這地界範圍內最棒的一夥人。「哎呀,」他說,「他們都是相當正常的角色,只除了一個寶貝,他手上的臺柱子,叫作‘逗留客拉索爾’。這人什麼大姑娘小媳婦都能演,也真是個可惡的人才。」

「兩位小哥,你們來這裡打算乾點兒什麼?」努恩先生問我們。

「這個嘛,」約翰顯得有點兒窘迫不安,「我們來這裡就是先要跟你談談。」

「那是當然的,你們都已經來了。」

「這個念頭是去年從我腦袋裡冒出來的,」約翰說,「我們那時候是在離拉勒米要塞不遠的印第安人營地裡,那裡有些蘇人的男人,打扮成女人的模樣,效果非常奇異,其

中有幾個可說是美麗非凡。然後我就一直都在想著這個事,托馬斯不是姑娘,也不能再假扮小丫頭了,我們就可以給他穿上熟女的裙裝試試。我就是這麼想想罷了,但你知道的,那可能會有完全一樣的效果,跟我當時在大草原上感覺到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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