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但是,死神也落到了軍士長的頭上。他病倒了,在醫務室裡臥床不起。約翰·柯爾生病時就是在那裡靜養的。我們可以進去看軍士長。起初,他不想說什麼,但逐漸地,他看似想要多說點兒話了。醫院那時沒醫生,唯一能代表醫生的,是那裡的勤雜工。他倒是全力以赴,能做到的都做了(其實也沒什麼可做的)。軍士長肚子裡的器官管道什麼的全都爛了,不斷嘔吐,彷彿在軍士長身體的大平原上,穢物失去了方向感。他還是那個軍士長,你不能隨便對他說什麼話的,你必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要當心他突然暴怒,罵得你狗血淋頭。他暴躁得像一頭老驢,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說法在他身上不成立。不過,臨終前不久他對我說,自己不知道活著是為了什麼。那就是他的原話。他說,回頭看這一輩子,好像短得很,但在經歷那幾十年的煎熬時,又覺得歲月漫長了。他說,自己有個哥哥生活在底特律那邊的村莊,哥哥不識字,無法與他書信往來。

跟軍士長的這次交談,發生在深秋的一個夜晚。一年中最後的一點兒熱氣,正勉為其難地在風中拖延著,眼看就要撒手而去。那勤雜工已經關上了病房的窗子,外面的氣息卻依舊逗留在木頭房間內。建築之間的場院空地,都是涼颼颼的一片。軍士長現在基本屬於一具尚未氣絕的骸骨了,如同雕刻在教堂中的老朽聖人像。我並不是要說他的壞話,但他確實有著怪異的性情——為人粗暴,冷酷無情,根本不考慮別人的感受,但他性格中也藏有一層別的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

我單獨陪著他,看著半明半暗的光線中他的臉乾癟、褶皺。瘦巴巴的眼睛卻還是亮亮的。疾病讓他的整張臉都變黑了。他再次提到了酋長,強調自己多麼希望我們最終能抓住那人。我說我們肯定會留意的,不會放過任何風吹草動。我心想,現在我們與印第安人的賬差不多是兩清了,但嘴上沒說出來。然後,軍士長看似在他的意識中神遊遠行了,回到了他在底特律的青年時期。那時,他哥哥的營生正開始走上軌道,日漸向好。後來他哥哥因為失手殺了個人,幸虧沒有目擊證人,依靠著謊言和搪塞僥倖躲過了絞索,性情卻從此變得消沉。軍士長是這麼說的。一說到哥哥,他看上去就像是變了個人。他說他媽媽是個兇悍嚴厲的老婦人,他的父親在1813年丟了命,那是在肯塔基,在當時的邊境線上與印第安人作戰。他說,他唯一後悔的就是跟一個不喜歡自己的女人結了婚,並且一直猶猶豫豫沒有離婚,他本該試著再找一位威靈頓太太的。這就是軍士長!這一切真讓我大吃了一驚。不過,一個將死之人,或許會只說一些自己喜歡的事情,其真實性有待考量。

然後他死了。「最起碼,我們不用再被逼著聽他唱歌啦。」利戈·馬根說。

也是在這個時候,尼爾太太已經把俘獲來的印第安小孩們安排進了她的學校。我們得知,酋長的女兒名叫薇諾娜。根據翻譯員格拉漢姆先生的解釋,這個名字在蘇人語言中的意思是「最早出生的閨女」。她那時可能是六七歲吧,但誰能說得準呢,印第安人的檔案記錄跟愛爾蘭人口普查一樣,都是筆糊塗賬。

酋長與我們這上帝保佑的部隊之間的賬算是兩清了——我應該並非唯一的一個有這種想法的。軍士長剛剛安息於那簡陋的墳塋中,格拉漢姆先生就收到了情報——酋長表示希望來拜訪軍營。上校和少校仔細商量後決定好好接待他,因為這或許會讓我們接下來的日子更好過一些,與土人部落改善關係總沒壞處。目前的局面很糟,上校擔心會發生激戰,被迫在大平原上與土人部落正面交鋒,畢竟軍士長殺了酋長的妻妾和兒子。我相信,少校在內心裡總想努力做到公平正義吧。他對人的看法總體而言是悲觀消極的,但不算太嚴重,至少他表面上能做到寬容和圓滑。那些騎兵四處輾轉流落,經常沉溺於狂歡濫飲,甚至在駐紮營地時忍不住放任自己的慾望,麻煩事時有發生,絕不僅限於皮肉傷。不過,就像那座陰暗沉悶的「黑山」(據說那裡藏有黃金)一樣,少校對「人」並非毫無信心,更何況他還有了尼爾太太這一劑文明教化的良藥。說真的,尼爾太太假如身為男子,大概能勝任傳道牧師的職位。美貌和信仰在她身上完美融合,簡直能讓大兵們立馬昏倒,那種暈眩只能被解釋為愛情,或者色慾。

即使軍士長還活著,他也不可能出現在和談現場的,更不消說,此時此刻的他,或許正等候在天國門口,用雙手哆嗦著叩門,恭恭敬敬地請求進入。

指定會見的日子無比寒冷,且愁雲慘霧,蕭瑟灰暗,營寨前的那條河潮溼而哀傷。我們四周的那些土地——眼下冰和雪的痕跡隨處沾染——被約翰·柯爾說成是「禿頭之鄉」。營寨庇護範圍之外的地方也已有數量相當的建築拔地而起。有一處做馬具的場所,外牆塗著死神陰影般的綠色;印第安事務政府專員的辦公室聳立在營寨圍牆的旁邊,就像一首突兀的詩歌;其他地方則都只相當於平淡的敘事散文。出於某種原因,負責裝修那座小宮殿的粉刷工和木匠,都是從遙遠的得克薩斯州的加爾維斯頓跋涉而來。至於我們的營寨,好些地方都相當破爛,幾乎垮塌,但只要是資金允許的情況下,上校都能設法讓這裡保持井然有序的模樣,尤其是馬漢黑松木頭鑄就的古舊門拱,總讓人回想已被遺忘的時代。

我們首先得知的一件事,就是我們這損耗頗慘重的騎兵隊伍,被安排在了少校住所前面的列隊,排在閱兵場靠後面的那一頭。我們把火槍都填上了彈藥,但卻被告知只要把槍掛在腰帶上就行了,放輕鬆,不用多費事。波伊休斯收到命令,把兩門炮安置在馬廄棚區後面,萬一需要的話再推出來。我覺得少校不會動這個念頭,因為他相信,自己已讀透了提防的內心,彷彿那是一本開啟的書——他十分信賴自己對心靈之書的解讀。

後來,大門門頭高牆上的哨兵突然喊了起來,說看到了蘇人的騎士正在從遠處慢慢靠近,神態平和,正準備在大概半英里開外的地方停下。格拉漢姆先生受命騎馬前去與他們照面,看看是怎麼回事。他跨上了馬背,在兩個身體微微顫抖的騎兵陪同下駛出了大門。我注意到,為他們開啟城門的是斯塔林·卡爾頓,他們一出去,身後的大門立刻緊緊關上了。三人策馬往前奔去,遠遠看去像三個還沒等到聖誕老人就會被死神抓住的倒霉鬼。蘇人等候在遠處的高地,我們看得很清楚,卻沒有誰願意當格拉漢姆先生的扈從,和他一起去。

格拉漢姆是個禿頂的小個子,幾乎對任何人都不會構成威脅。跟他一起去的兩個騎兵,來自得克薩斯州,黑眼睛,西班牙人的長相。如果他們被殺了,大概沒人會思念他們。我這樣想著,努力讓自己在緊張的氛圍中放鬆下來。格拉漢姆先生如預期的那般抵達了那幫蘇人身邊,我猜他此刻肯定在緊張兮兮地扯犢子,至少約翰·柯爾是這麼認為的。對話持續了一會兒,接著,格拉漢姆先生回來了,像個小國王那般莊嚴華貴,而那兩個騎兵臉上也掛著如釋重負的表情。這可真是一番珍貴的景象啊!酋長告訴格拉漢姆先生,自己要單獨一個人進來,想以此來證明他的友好意願,然後他想跟少校談談。我聽到騎兵當中有幾個在笑,他們無疑希望藉此機會,把那亡命之徒射成篩子。不過,他們看不穿少校的心思,但酋長或許可以,他與少校都清楚對方的底牌。不得不說,酋長的行為很能打動人,敢於離開他配有武裝的戰友們,單人獨騎來到白人營寨的大門前,這種行為實在值得欽佩。讓格拉漢姆先生進來之後,斯塔林將大門完全敞開著,我們所有人都能看到酋長正騎行而來。雖然隔著相當的距離,但我們尤其注意到了他那頭上的羽飾,還有他那飄動順滑的衣服,那種生機勃勃的華麗之美。他戴有一塊金屬的護胸甲,那毫無疑問是用白人的合金材料做成的,但你會覺得,他戴著的那玩意兒就像一塊巨大的寶石,而不是鎧甲。現在他靠得更近了,我看到了一些別的東西。目前正值獵物稀少的溼冷冬季,所以當我看到酋長那張和冬日女神一般憔悴瘦削、僵冷瀕死的面孔時,也沒有很驚訝。他的雙腿就像兩根古怪的棍子,跨在同樣病懨懨的、瘦骨嶙峋的小馬上。看得出來,饑饉已經侵入到他的心裡。終於到了大門口,儘管馬鞍上沒有馬鐙,他還是很利落地下馬了,然後把槍和刀都遞交給了斯塔林·卡爾頓。接著,他用一隻手抹了一把臉,神態平靜地大步走向那黯淡淒涼的閱兵場。一小陣陰風從河那邊帶來一些落雪,那險惡的小刀子風潛入了營寨,在建築物之間弄出一種嗚嗚作響的哀鳴之聲。

少校走上前去迎接,卸掉了所有武器,一起上前的還有格拉漢姆先生。任何得到天神憐憫的人都可看出,這位翻譯官被憂慮和惶恐給壓趴下了,可憐的小臉上汗珠直流。酋長亮出了他的全部籌碼,也表明了立場,格拉漢姆盡力翻譯著冗長的話語。那麼多話,最後歸根結底的一條是——酋長想要回他的女兒。碰巧的是,尼爾太太正站在學校的門廊裡,所有印第安孩子的臉都聚集排列在教室黑洞洞的視窗邊,就像很多枚小小的月牙。酋長又說話了,還是那種慷慨淋漓、豪邁莊嚴的語氣,其中提及的東西有諸如愛和尊嚴,還有戰爭——印第安人說起話來很像羅馬人。少校再次做出了回應,在我看來,他好像更傾向於把那姑娘還給酋長。肯定有什麼交易盤算正在醞釀之中,無論是什麼,對騎兵們來說都無關緊要。他們應該看到了,酋長是多麼的瘦削,無論如何都不像個驍勇善戰的猛士,這點真是令人悲哀。我們清楚那冷酷殘忍的戰爭是怎麼回事,也知道在大平原上的對峙是如何被髮動起來的——是我們主動挑起了戰爭。在士兵們可憐又悲哀的心靈中,大抵都對敵方抱有奇怪而微弱的好感。

少校扭過頭去,對著自己的妻子喊話,讓她把那小姑娘從校舍中給放出來。尼爾太太按丈夫的要求做了。她將雙手往大腿上重重地拍了拍,腳步沉重地往回走,把那小姑娘帶出來了。她像一抹棕褐色的火焰,飛奔著穿過那場地,在酋長旁邊停下了。酋長表現得沉默而平靜,弓身抱住女兒,把她摟在右側胯上。尼爾少校,正如俗話所說的,為本次會談拉下了帷幕。他開始轉身朝我們走過來,而酋長帶著小姑娘往另一個方向離去。斯塔林·卡爾頓站在那裡,拿著火槍和刀,樣子就像達格斯鎮老酒館裡坐鎮的黑人守門者。暴雪初現端倪,暫時還只是不具備殺傷力的紗狀物,所以我們能看得清剛剛發生的一切。我們渾身緊繃,就好像立刻就要開槍似的,但其實根本沒理由開火,正迅速離去的只是一個手無寸鐵的印第安人。機會到來時,我們也有可能是一副黑心腸的,但人心裡終歸埋藏有一些公平和正義,它不可能被徹底焚燬。

酋長走回到了斯塔林身邊,斯塔林對他說了句什麼。當然了,他跟酋長說話是雞同鴨講,而斯塔林以為對方沒聽清,又大聲重複了一遍。他的意思大致是這樣的:你這杆槍比我的還好,能不能送給我?

「他在那瞎扯什麼啊?」約翰·柯爾說。

「他說酋長的槍好。」我說。

「什麼鬼啊?」

然後,斯塔林看似冷靜了一點兒,少校開始轉頭向著他們那邊去,也許是要過去解決這件事吧。但當他看到斯塔林把槍遞交給對方時,就停住了。酋長用左手把槍接過去,豎著斜扛在胳膊上,因為另一隻手抱著女兒。然後,就在那一刻,斯塔林從刀鞘中抽出了那把印第安老戰刀,向著酋長捅過去。假如斯塔林要攻擊你,那這世上沒什麼力量可以阻止他,因為他的體重趕得上一頭幼年水牛。耶穌做證,他就那麼把刀子捅進了酋長的肋下。小女孩驚恐地尖叫,從她父親手中摔了下來。槍聲響起,斯塔林跳來跳去地躲閃,被子彈射中了一隻腳,嘴裡發出慘烈的叫喊聲。在他有生之年剩下的日子裡,我估計,他那條腿恐怕要一直一瘸一拐了。刀子還在傷口上晃動著,就如鬥牛場裡的墨西哥公牛那般,酋長重新把女兒抱到了手上,飛身跨上了那匹瘦馬,掉轉方向,猛夾馬肚子,飛奔著遠去了。你可以看到,那瘦馬受驚的程度就跟我們不相上下,有兩三個騎兵考慮要在酋長身後開槍射擊,但我估計酋長可不屬於很容易被打中的那類人,不過還是有人從大門的縫隙裡往外開火了。斯塔林大聲叫喊著,要他們停止行動。「他腳上都被射中一顆子彈了,那難道還不夠?」你可以看到,在遠處,蘇人武士們焦躁地騎著馬轉來轉去,如同大團黃油般翻騰攪動。然後,我們的神槍手利戈·馬根跑到了閱兵場的最前端,上了最近處的一架梯子,又爬到了堡壘牆頭上,把槍口慢慢瞄準了那騎馬疾奔的酋長。少校連聲呼喊,讓利戈住手,但利戈就彷彿聽不懂英語那樣無動於衷。忽然之間,酋長騎的馬兒停下了,只見他還勒轉馬頭,半側身正對著我們的視線。隨即有什麼東西被打中了,但既不是酋長也不是那匹瘦馬。尼爾太太尖叫起來,開始往外衝出去,奔向營寨大門那邊。少校從邊上朝她跑過去,抱住她的腰,阻止她往前衝。時間彷彿停滯了,風雪也靜止了,萬事萬物都不再向前推進。永遠地,少校的妻子保持著奔跑的姿態,酋長始終在馬背上側著身子,扭頭看著我們,肘彎裡抱著他孩子的屍體。永遠地,斯塔林·卡爾頓像個疼痛難忍的傻瓜一樣大聲鬼哭狼嚎,而尼爾太太默默哀鳴和悲泣。黃昏向晚的烏雲定格在灰乎乎的天幕下。而上帝,又一次遺棄了我們。

打破這魔咒時刻的是波伊休斯。他從馬棚後面的巷道里拐著跑出來,想知道自己是不是錯過了什麼要求他上場的命令。

斯塔林·卡爾頓當時在瞎搞什麼,這個問題,少校看似決定置之不理了。第二天上午練兵出操時,他承認說,那樣的會面無論如何都不會有好結果。他現在是看明白了,但可惜太遲了。大雪落下來,像天國裡的麵包,但那不是餵養以色列人的天降嗎哪sup/sup。也許,少校是覺得從前的舊日子正在消亡,新的日子正在到來吧。利戈說,他就只是想為凱勒布·伯斯復仇,而不是要殺死那個小姑娘。大家都能明白他的意思,少校似乎也決意把這事就此扔一邊了。但這並未阻止約翰·柯爾追問斯塔林。幾天之後的夜裡,

他總是追問斯塔林,問他究竟想幹什麼。斯塔林是我們的朋友,所以他礙於情面,不得不給個答覆。他說,當他看到酋長的槍竟然是斯賓塞卡賓槍的新款時,他腦袋裡就砰的一聲冒了火,風暴就此肆虐。他實在想不通,為什麼自己的腰帶上只掛著一把破槍,而這個印第安人卻能扛著威風的武器招搖過市,像個國王一樣。那就是他的原話,「像個國王一樣」。還有皇家特權,諸如此類的。

「那你捅他幹什麼?」約翰·柯爾問道。

那不是顯而易見的嗎?真他媽的,我默默想道。難道約翰沒看到酋長抬起槍口對準了斯塔林?約翰小帥哥,你在說什麼呀?你該不會也有印第安血統吧?你在為自己的同族傷心?你要向著他們?真他媽的!我在心裡反覆咒罵。

然後,有那麼一會兒,約翰·柯爾顯得很困惑。我也是。我記不起來了,開槍到底是在捅刀子之前還是之後。我試圖回憶當時的場景,覺得槍是在捅刀子之後舉起的,但又不是非常確定。哦,老天幫幫忙吧。隨後,約翰臉上的表情就彷彿是斯塔林也捅了他一刀似的。斯塔林倒是冷靜,走到約翰身邊對他說:「你看,我並不是對你惱火,請你也不要跟我生氣才好。」「那就這麼著吧。」約翰說。只有我能看到,他的雙眼有點兒潮潤了。只要你能公正誠懇地對待他,約翰是會感動落淚的。接著,斯塔林擁抱了約翰,動作類似於熊抱。我敢打賭,約翰這時候可以聞到那傢伙的一身臭味了。那擁抱沒持續多久,但終歸也是發生了。我估計我們可以藉由這個擁抱,繼續像往常那般相處下去。

註釋

嗎哪是《聖經》中的一種天降食物。傳說在古代以色列人出埃及時,上帝曾賜給他們的神奇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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