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箭手射箭時要盡力穩住拉伸的狀態,將弓向後拉,能繃多緊就繃多緊,靜靜等待瞄準獵物、釋放弓箭的時刻。當弓弦被拉到胳膊無力再堅持之際,人的內心就會萌生一種奇怪而強烈的無力感,覺得此時自己已無能為力,只能眼看著箭離弦飛去,所以,弓箭手必須對任務中所有的環節都有絕對的把控力,否則就會搞砸。跟著克勞探子留下的馬蹄印,我們的隊伍秩序相當不錯,我邊走邊思考著關於弓箭的事情。酋長是個老謀深算的傢伙,要找到他,在他和他的手下身上尋仇,絕不像野餐那麼輕鬆。軍士長覺得當時發現那些被殺害的弟兄的騎兵,這些老部下,自然都應該在這一天出發去找那座村莊。凱勒布·伯斯也一起來了,置身我們當中,就如復活的耶穌。在那期間,凱勒布已經留起了濃密的大鬍子,還有了個小兒子,他的妻子是個漂亮的蘇人,也是奧格拉拉蘇人,所以我就覺得那有點兒彆扭。我估計,多少有那麼一點點,愛大概會笑話歷史吧。
剛過去的那一年,對軍士長的磨損也挺明顯。我們儘管還很年輕,卻也看得出來,消耗磨蝕他的不僅僅是年紀。他現在消瘦憔悴,像枯木的枝幹,尖尖地從地面刺出來。從前他身上的肥膘,他那狂躁的說話氣勢,都在某種程度上衰竭了。我原本把他當作野蠻獸類、奸邪惡人,如今也不這麼覺得了。他的言行舉止粗暴強硬,跟「黑山」sup/sup一樣,他的腦袋裡什麼都沒有,只有軍令、喝酒和菸草。他說的話,沒一句是不加了咒罵的髒字來增味的。但那只是他表面上的樣子,背地裡的他呈現一種奇異的安靜狀態,我對此懷有欣賞欽佩之心,因此,我就發現自己很樂意找機會與他相處。夏季的場地熱得都冒泡似的,他照樣帶我們在那訓練,彷彿是希望美洲的毒辣陽光能把我們都燒成灰,就像篝火中的樹葉。如果你聽錯了一條指令,或者應該向左轉時卻向右轉了,他的態度就變得嚴厲而殘暴。我看過他用馬刀刀背猛揍士兵,還有一次,我看到他舉槍對著一個犯錯騎兵的腳後跟射擊,那傢伙不得不上躥下跳、鬼哭狼嚎著才得以活命。不過,就戰爭和戰術行動而言,他可是一本活的參考手冊。他所帶領的隊伍從未遭受過什麼損傷。一年前,我們的那些戰友被屠殺,儘管他不是罪魁禍首,但他卻在一定程度上認定自己有罪,該受指責。
關於復仇,他經過了深思熟慮,那次戰役中他曾誤判或估計不足的任何一個細節,都被拿來顛來倒去地覆盤。
我之前說過,他唱歌五音不全。只要回想一下他那不堪入耳的歌聲,我就必須再這樣說一次。我真心祈禱,在天國裡,唱歌這樣的事情,應該僅限於天使來做。
一天一夜過去了,軍士長押著我們持續行軍,也不給絲毫睡覺的時間。他認為,我們是在朝西北方向穿越,但可能向北太多了,可惡的克勞人肯定是在把我們往他們老家黃石那邊帶。那是一處陌生的土地,我們倒是經常聽說那裡的各種故事。到了第二天早晨,我們開始進入森林地帶,地勢逐漸升高了。軍士長暴怒地斥責起克勞人。「我跟進過的野狼當中,你們他媽的是最瘋癲的,」軍士長說,「那裡有一大堆岩石,你們說我該怎麼把這野戰炮弄過去?」於是,野戰炮被留給了十二三個弟兄照管,他們需要用滑輪一英尺一英尺地抬升大炮,在大太陽底下進行各種各樣的辛苦努力才能搞定這事。有個黑鬼,名叫波伊休斯·迪爾沃德,負責趕騾子,騾子就拖著野戰炮。據說他是騎兵團裡趕騾子趕得最溜的,但仍然累得夠嗆。騾子跟人一樣,喜歡走平地。波伊休斯·迪爾沃德也對著克勞人直搖頭。
「你盡力而為就行,波伊休斯,」軍士長說,「碰上這種愚蠢的事,我也抱歉。」
「我會把炮弄上去的,」波伊休斯說,「長官,你不用擔心。」
「注意,別弄出動靜,要跟母鹿一樣悄沒聲的,你聽到了嗎,波伊休斯?」
「聽到了,長官,我會的。」
僅僅四五個鐘頭之後,我們開始看到一片土地,突如其來的美讓人震撼。我說美,指的就是真美。在美國,你經常被醜陋的事物給逼得抓狂。比如野草能蔓延一千英里之遠,完全沒有一座小山來打斷這連綿無盡的一片。我並不是說大平原不美,但你在大平原上行軍時,不用太久就會開始感覺到厭倦,悶得讓人發瘋。你偶爾也會往上高高抬起身子,脫離了馬鞍,似乎在往下看著自己騎行,幾乎被那種嚴酷無情的單調悶到窒息,反覆死去。你的皮囊,被蚊子當成晚餐享用,你成了瘋子,滿眼都是幻象。但現在,我們看到遠處那片土地開始顯露,似乎是有個什麼人在那裡,用一支碩大無朋的畫筆在繪製美景。他選擇了一種藍色,明豔得就像山上飛瀉而下的溪水;那些樹林翠綠欲滴,那種綠色,讓你不禁想到可以用來做出一千萬顆寶石。河流彷彿在中間燃燒,那是一種釉彩般的亮藍色。太陽那巨大的火球,忙著要將這壯麗絕妙的色彩燃燒殆盡;對於那一萬英畝的天空來說,太陽是成功的。就在附近,黑色的巉巖峭壁參差交錯,從那濃得化不開的一片釅綠中,突兀又怪異地冒出來。還有寬寬的一道紅色長條,橫跨著扯過天空,是法國輕步兵團佐阿夫士兵所穿褲子的那種大紅色。還有極其寬廣的一大條藍色,是鳥蛋的那種青藍色。上帝的神作!這寂靜是如此宏大喧騰,讓你的耳朵感到刺痛。這色彩是如此的明麗,以至於你凝視的雙眼因刺痛而流淚。看到這般的景色,再惡毒墮落的人恐怕也會失聲大哭,因為這景象似在告訴他,自己那汙濁的生命得不到上帝的認可。殘餘的那點純真,會在他胸中燃燒,就如那太陽的餘燼。利戈·馬根在馬鞍上轉過身來,看看我。他在笑。
「真是一片美好的天地。」他說。
「是的。」
「你怎麼就不對我說這個呢?」在他另一側的斯塔林·卡爾頓說,「好風景我也懂得欣賞,跟麥克納爾蒂弟兄一樣地識貨。」
「那景色夠壯麗,斯塔林,美極了,不是嗎?」利戈說,就彷彿他沒意識到斯塔林迂迴講的也正是這個。但他心裡肯定是清楚的。斯塔林讓步了,為了友誼,他決定接上利戈的話頭,繼續維持那輕鬆隨意的對話路數。
「老哥,」斯塔林說,「你說得對。就是美極了。」
斯塔林看上去挺高興的。利戈也是。
「都給我閉嘴,」軍士長訓斥道,「後面那裡的給我保持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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