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長官。」斯塔林說。
暮色漸近。那同一位上帝,慢慢拉開一塊黑色破布,蓋上了他的手工作品。克勞探子驚慌失措地回來了,風塵僕僕、十萬火急的模樣。村莊就在前方,僅剩四分之一英里。軍士長命令我們下馬。我們眼下處於一種困窘不安的狀態,是一夥笨手笨腳的歐洲人來到了土人村莊近旁,而就追蹤能力和警覺性來說,這些人絕對是天才。那一夜,我們必須更加謹慎穩妥,馬匹們必須保持悄然無聲,但這可不是馬兒會遵守的遊戲規則。我們默默祈禱,希望那門野戰炮能在黑暗中靜悄悄抵達,而不是像先知以西結看到的七個幻象那般鬧騰。廚子開啟裝乾糧的包袱,把吃的分發給大家。我們就像無家可歸的人那樣,原地蹲著盤坐著吃東西,不敢生火來對抗黑夜的挑釁。誰也不多說話,即使說,也只是輕鬆逗趣、提神打氣的玩笑話,因為面對恐懼,我們想保持自己的心理優勢。恐懼就像一隻熊,暫時被關在了戲謔玩笑的洞穴中。
我們已經兩夜沒睡覺了;現在,當太陽的弧度在地平線上再次露面時,我們都渾身骨頭痠痛,腦袋和思維變得陌生,又冷又木。按照軍士長懷錶顯示的,大概是夜裡四點,在我們的後方,野戰炮嘎吱嘎吱、跌跌撞撞地到來了。軍士長把我們整個連隊的人派向那裡,往後邊去把炮弄上來,佈置就位。那活兒真他媽的要命。你首先要拆開那些輪子和炮架子,把炮身卸下來,接著抬起這死沉的玩意兒,有十具屍體重吧,穿過那滿是尖刺的矮樹叢,走過那亂石嶙峋的崎嶇山地。然後,是拿火藥,運大彈頭,還有撞擊式雷管。波伊休斯這傢伙把騾子和馬匹一起往回趕,後撤了一英里。然後,我們就只有依靠自己的雙腿了,我們的十一號小馬駒。我們能聽到那些該死的蘇人在呼號在喊叫,就彷彿是上百個失去了媽媽的孩子。這種聲音讓人毛骨悚然。他們到底是在那裡搞什麼鬼名堂?我肯定不是唯一一個對此感到疑惑的。當然,我們是來複仇的,可眼前這一幕,就是復仇該有的樣子嗎?不管你從哪個角度去看,都是一派愚蠢的景象。
但是,大夥兒誰都沒吭聲。我們想起軍士長曾孤零零地站在那大屠殺的現場,想起他割下了印第安死人的鼻子。凱勒布·伯斯,因為他當時在場看到過敵人,毫無疑問就記起了其他的事情。他獨自躺在一處棚屋中,所有的戰友都死在了他的身旁,但他知道我們會來。他說他知道我們會來的,然後我們就確實到了。這一經歷,其中有某樣東西把我們緊密地繫結在了一起。於是,我們就在黑暗中忙乎,像醉漢那般跌跌撞撞,把野戰炮部署就緒。軍士長悄聲發出了其他的指令,告訴我們怎樣組成鐮刀新月狀的隊形,以便能在最大程度上用火力包圍那個村莊,讓炮火盡情發威。克勞人說,棚屋後方有一條黑幽幽的深深山溝,於是我們就估算著,可以從左右兩個方向追殺那些從山溝逃跑的村民。女人們會試圖帶走孩子,男人們則會掩護她們,直到她們能到達一定程度上的安全地帶。假如酋長真是條漢子,能忠實於他的人格聲望,那他將會英勇奮戰,就跟山貓一樣兇猛。我們要乾的活兒可一點兒也不輕鬆。如果蘇人佔了上風,那我們就全玩完了,會被扔給豬啃食。無論如何,他們是不會手下留情的,因為我們很清楚,此前就沒看到絲毫手下留情的跡象。
軍士長絕非等閒之輩,哪怕是在黑暗中,他依靠自己的良好判斷力,也已把野戰炮安置到了多少更高一點兒的地面上。當清晨那微弱的金色光線漫上大地,那炮位看起來挺合適。野戰炮的優美姿態讓人不禁感到狡詐陰險,我們因為恐懼而心慌得難受。我們似乎沒法讓氣氛活躍鬆快起來,雖然大家都精神抖擻地跑動忙碌著。軍士長那皮包骨頭的身影在走來走去,來來回回;他壓低嗓門說出一些指示,擺動手和胳膊弄出些手勢訊號,他一刻都沒消停過。印第安營地那裡,有灶火新點燃起來,煙霧向上飄升。忽然之間,我們就彷彿是地獄裡的混蛋,逛游到了天國的地盤。
那麼,當時的這苦惱傷感是怎麼回事?這沉重的苦惱和悲哀?都快把我們壓趴下了。大炮被裝進了火藥,已填塞壓實,一切就緒。炮手叫休伯特·朗菲爾德,出生於俄亥俄州。他那瘦瘦的長臉,半邊臉因為很久以前在戰場上發生過的一次事故而變成了藍色。火藥自己樂意的時候就會爆炸的,你永遠都摸不準。火炮的全部事情都是休伯特·朗菲爾德在忙活,他幹活的樣子彷彿一種奇異古老的舞蹈。他給大炮定位,推一推挪一挪,開啟什麼地方,固定好什麼機關,然後站遠一些,那浸染了斑駁藍色的「爪子」上抓著點火拉繩。他等待著命令,只待一聲令下就能開火。另有兩個炮手也準備好了,等著稍後再度填裝炮彈。周邊旁觀的騎兵們都轉向了他們,在炮手周圍圈成了一鉤瘦長的彎月。現在肯定有六點鐘了,村裡所有的幼兒與孩童都醒來,發出吵鬧聲,女人們將水壺放到灶火上。我們能清楚地看到,就像剪紙那樣清晰,兩張野牛皮緊緊地繃在木頭框架上,黑黑的。天知道他們是在哪兒發現野牛的,他們一定是遊蕩到了很遠的地方才捕殺到野牛。現在,那牛皮正漸漸風乾,速度也就是牛皮風乾的速度,要比時間小溪的流淌更緩慢。那些棚屋裝飾得非常細緻講究;假如你往東部去,可能會看到那些印第安棚屋又爛又髒,寒酸又可憐,但這裡一點兒也不像那樣。在這裡,我們白人的任何因素都沒觸及他們。這些人,如果碰上有威士忌了,也會高高興興地喝起來;所發現的任何東西,他們坐下來,一次就會全都喝光光。蘇人漢子會醉得死沉沉的,睡上一整天,但到了第二天,他就又成了荷馬詩篇中的勇士赫克託耳sup/sup。我們眼前的這些人,跟上校訂立了盟約,但一旦盟約中那些可悲又無用的條款被忽視,他們就回到自己以前所知的生活。要是真等著政府的食物配給,他們應該已經餓死了。
軍士長悄聲發出開火的命令,就像是耳語說出的情話。休伯特·朗菲爾德拉動點火繩,野戰炮便咆哮起來。這是一百頭獅子在同時咆哮,而且還是擠在一個小房間內的。
我們倒是很想用雙手捂住耳朵,但我們必須端著火槍,瞄準那一排棚屋。我們在等著炮擊之後鼠竄逃命的倖存者。時間漫長得像創世,我能聽到炮彈發出的嗖嗖聲,一種飛旋的、有穿透力的聲音,然後就變成了人們所熟悉的砰砰重擊的聲音,撕扯著這一方小天國的肚腹,以此為中心,將破壞力擴散開去。棚屋的側牆像臉皮一樣被扯掉了,猛烈的爆炸氣浪,將其他的棚屋掀倒,夷為平地,藏身其中的人露出驚詫與恐慌的神色。死亡接踵而至,三十頂營帳在這一發炮彈中燃燒成了一枚黑色大毒瘤。女人們忙著把年齡不一的孩子們歸攏,急迫地東張西望,似乎不知往哪個方向去才會安全。既然我們的拜訪名片已經遞過去了,軍士長就放開音量來下了一道命令;我們站成一排開槍射擊,子彈惡狠狠地鑽入木頭,飛入村民躲藏處,穿進肉身。十幾個慌亂的女人飛快往後邊跑去,她們的孩子緊隨其後。及至此時,已有二十個武士拿著槍在四處跑動,而休伯特已經準備好再次開炮。村寨的一長塊都被掀了,像油畫表面的圖層一樣被無情刮掉。我們的子彈彷彿有點兒疲倦無力,因為被打傷的人似乎比被打死的多一倍。很多「土人」在踉踉蹌蹌地逃命,一邊緊捂住傷口,一邊痛苦地吼叫。武士們現在看似已經把局面盤算清楚了,正努力讓女人和孩子們轉移到村莊的後方。「開槍!弟兄們開槍!」軍士長催促著。我們像瘋子般手忙腳亂地裝子彈上膛、開火。火藥、彈珠,撞膛入位,裝上火帽,扣動扳機,射擊。火藥、彈珠,撞膛入位,裝上火帽,扣動扳機,射擊。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死神忙碌著他的狂暴差事,在這村莊中收割人命。我們感到一種怪異的哀傷,又激動得冒泡,但同時絕對充滿了仇恨,極為強烈的復仇怒火。我們就這樣射殺目標,只想徹底毀滅一切。稍稍緩和一點的舉動,都無法平息我們內心的乾渴。任何別的東西,都無法消解我們內心的飢餓。那些死去的戰友,關於他們的故事,我們正書寫一個結局,寫在夏季的熱風之上。我們一邊開槍,一邊笑。我們一邊開槍,一邊大喊。我們一邊開槍,一邊哭泣。「休伯特,快跳到一邊去,拉動點火繩開炮!波伊休斯,豎起耳朵給我聽著,把戰馬都帶回來!約翰·柯爾,舉起槍,給我射擊再射擊!藍衣弟兄們,保持隊形,提起精神來,要當心,因為死神可是個變幻無常的朋友。」
軍士長下令讓我們上刺刀。我們向前衝鋒,見人殺人,見佛殺佛,只要是炮火和子彈還給他留下了一處狡詐的藏身之地。即使武士們已經站住腳決定抵抗,我們也幾乎根本注意不到。我們身軀中填滿了復仇的蠻力,就彷彿可以刀槍不入似的。在戰場這熾熱的熔爐中,我們的恐懼被燒得精光,只剩下一種殺氣騰騰的蠻勇。我們像是天國的孩子,跑出去搶奪上帝果園裡的蘋果,內心無所畏懼。我們的哀傷直衝雲霄。我們的勇氣震天撼地。我們的羞辱被纏卷在其中,就彷彿哀傷與勇氣是大片團簇的荊棘。
那些蘇人蜷縮著,蹲守在可以暫時保護他們的任意東西后面,但一旦我們抵達他們村莊地盤的邊界上,他們就毫不猶豫地站起身,哪怕赤手空拳,也挺胸反擊我們的進攻。我們每個人的槍裡都有一發子彈,那必須保留著,等著把握十足的一擊——這種混亂糾纏的貼身近戰中,如果還有這種可能性的話。我用眼角的餘光瞥見凱勒布·伯斯在印第安人猛烈齊射的彈雨中倒了下去。然後他們從腰間拔出了刀子,一邊尖叫嘶吼著,這叫聲中有一種瘋狂的、興高采烈的絕望,在心裡點起一團狂熱的火。我們與他們不是相愛的人,不是在奔向對方要熱切擁抱,但仍然有一種彼此聯合交融的感覺,那種駭人的交融,就彷彿一方的勇氣渴望著與對方的勇氣結合。除此而外我就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了。世上沒有任何戰士能像蘇人武士那般英勇。他們掩護並安頓了自己的老婆和親族,眼下,在孤注一擲的最後時刻,他們不顧一切風險要保護這些人。但是,炮彈對村寨已經造成了慘烈的破壞。現在我能清楚地看到殘缺破碎的屍體,還有血跡,還有無情殘殺形成的可怖的屠宰場;那些爆裂綻放的金屬花朵製造了這一現場。小姑娘們被炸飛了,散落在四周,就像一場終極舞蹈的受害者。這就彷彿是我們把村裡的人類之鐘給弄停掉了,我心裡那時就是這麼想的。指標全都卡死了,不再有分秒和鐘點。武士們前赴後繼地衝過來,就像精力無限的邪魔,但我倒是情願面對那種壯麗又激烈的攻擊風暴。我們心中有太多的暴力之血,心也成了爆燃的炸彈。現在,我們是在肉搏角力,摔倒,再起來;我們是三十個士兵對付蘇人的六七個人,那都是沒有被此前的炮彈和子彈擊中的。這些人狂躁兇暴,滿心憤怒。戰鬥那電光石火的瞬息,我甚至能看到他們的飢餓與怒火,他們古銅色的身體骨瘦如柴,肌肉細長單薄。依靠絕對的人數優勢,我們幹掉了他們。現在只剩下藏身暗處的女人們,都是老弱婦孺。軍士長喘得像得了肺氣腫的馬,下令暫停了那喧囂騷亂的死神之舞,隨後指派兩個弟兄下到山溝中,去把那些女人歸攏趕出來。他腦袋裡是什麼想法,要怎麼做,我們不知道。女人們原本趴臥在野草中,現在從躲藏的地方衝出來,滿頭滿身的草,嘴裡尖叫著,聲音像刀片一般尖利,衝向那兩個士兵。他們被嚇傻了,然後就陷入了狂亂之中,揮槍一通猛刺。我們其他人也衝過去,把那些瘋婆子給殺了。我們自己這一邊也有四五個弟兄陣亡了。那遮蔽溝澗的野草,本來像嘴唇般閉合著,現在被戰戰兢兢地撬開了。我們向下看到那石壁聳立的溝壑深處,那裡撐著一張吊床般的網,裡面是十幾個小毛孩子,他們都臉朝上張望著,似乎在祈求能看到本部落的大人回來找他們。但這已是不可能的了。
軍士長現在在放煙幕彈,因為克勞探子說了,酋長並不在死者當中。我們殺掉了他的家人,其中包括他的兩個老婆和獨生兒子。軍士長看似對此挺滿意的,但約翰·柯爾對此倒是不敢肯定。
「不管什麼事,軍士長總是不怎麼樂觀的,」他說道,但僅限於對我一人耳語,「軍士長有個打算,想把那些孩子扔進溝澗了事,但利戈·馬根和約翰提議說,把他們集中起來安頓恐怕會更好。把他們帶回營寨,那裡有人好照管他們,軍營的那個小學校可以收留他們。」
我知道,他們肯定是想到了少校和尼爾太太。已經發生的所有這一切,都沒有得到過少校的授權許可,而尼爾太太的到來,讓每個人心中都有所顧忌。軍士長喜歡殺多少印第安武士就可以殺多少,但對那些女人也應該有過另外的考慮。軍士長喜歡說見鬼,罵髒話,喜歡什麼時候罵就什麼時候罵,而那也是事實。「可惡的東部人。」他罵道。沒人吭聲說話,我們就只是等著命令。斯塔林·卡爾頓一言不發,他屈膝跪在溝澗邊上,眼睛閉著。軍士長那窄長的臉看上去陰沉又惱火,但他終於還是讓我們去把孩子弄上來了。我們都累得要死,想不出來該怎麼辦才能回到營寨。血液在我們體內,完好無損,但我們卻感覺彷彿血流不止,簡直浸透了地面。有幾位死掉的騎兵要埋葬,其中兩三個夥計來自密蘇里州。一個很年輕的小傢伙,來自馬薩諸塞州,是趕騾子的,是波伊休斯·迪爾沃德的助手。還有凱勒布·伯斯。軍士長讓自己振作起來,把所有的苦惱都暫且放到一邊去。他強打精神,說了幾句提振士氣的話。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會仍舊服從他的命令。這人,就在你以為他要直下地獄的當兒,他卻又讓你看到,他並沒爛到根上。
註釋
黑山(blackhills),位於南達科他州。
赫克託耳是荷馬史詩《伊利亞特》中參加特洛伊戰爭的一個凡人英雄。——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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