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們沮喪地在營地當中四處巡察,尋找線索,想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不知道印第安人是否還在附近,還會不會回來。我們在一座棚屋中發現了一個騎兵弟兄,他應該是自己悄悄爬進去的。這簡直就是奇蹟,一陣狂喜的熱流漫溢在我的胸口。這位兄弟臉上中了一顆子彈,但仍舊有呼吸。「凱勒布·伯斯還活著!」發現他的那士兵喊了起來。我們全都聚集到那帳篷門口。軍士長捧起他的頭,試著喂他喝水,但水大部分都從嘴角流了出來。「是今天一早發現他們的。」凱勒布·伯斯說道。他跟我和約翰一樣年輕,所以還不明白自己快死了。他想要告訴我們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波尼部落探子走掉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然後中尉就帶著他們直接開進了印第安營地,問那個酋長,屠殺移民的事跟他是否有關。酋長說是的,因為那些人在協議禁止的保留地上逗留。凱勒布·伯斯說,中尉隨即就發脾氣了,嘴裡罵了一聲,就把緊靠酋長站在邊上的那個人給擊斃了。酋長立刻喊來了幫手,旁邊帳篷中還藏有另外十二位武士,中尉一行人根本就不知道。那些武士衝出來開火,中尉和弟兄們都措手不及。印第安武士在亂戰中死了一個,可全部騎兵弟兄都中槍了,包括凱勒布。他面朝下躺在草地上,一聲不吭,一動不動。印第安人然後非常匆忙地撤離了,凱勒佈於是就爬進了棚屋,因為太陽開始在空中越升越高了,他不願讓自己被曬乾烤熟。他說他知道兄弟們會來的,說見到大家實在是太好了。軍士長伸手在他的傷口四周摸索了一圈,想看子彈打到哪裡去了。實際上,子彈是直接打穿了腮幫子,飛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了,就像一枚小寶石飛過了那大平原。軍士長點點頭,就彷彿有人問過他什麼問題似的。

在這片從未耕犁翻種過的地面上,為死去的同伴挖墓坑是件很費勁的差事。但屍體已經開始膨脹了,我們又沒有車能把他們拖回去,不埋不行。我們把所有的棚屋,還有其他零零碎碎的東西都蒐集起來,堆在一起點著了,燒出一片空地來挖坑。利戈·馬根說,他希望那幫印第安人能看到煙霧,接著就急忙跑回來搶救他們的剩餘物資。他還說,最好的做法是把被害戰友們埋葬了,然後快馬加鞭去追擊那些殺人犯,把他們一個個都幹掉,給弟兄們償命。事實是,我們沒有足夠的後勤保障去追殺敵人,還有,凱勒布·伯斯該怎麼辦,我心裡想著但沒說出口。印第安人大概都跑到一整天行軍路程之外的地方了,隔得這麼遠,騎兵是不可能發現印第安人的,他們可是比狼還詭計多端。對此,利戈跟我一樣,明白得很,但他繼續放狠話說要復仇,不斷念叨著發現敵人之後可能的報復手法,乍一聽來,他的手段和計策可真不少。軍士長很有可能是聽到他說什麼了,但他此時只是獨自站在遠離印第安棚屋的地方。綠草被太陽烤得夠嗆,簡直要變成藍色的了,軍士長的舊靴子旁邊,草葉亮晶晶的,像一把把藍色的尖刀。軍士長背對著我們,對於利戈說的那些話無動於衷。利戈搖頭晃腦的,大談特談他的行動方案,而斯塔林·卡爾頓滿臉深紅(接近於紫褐色),呼哧呼哧喘得像條老狗,邊喘氣還邊用手中的鐵鍬做動作。他的腳重重地踩踏到鐵鍬沿上,向下用力,一直在挖。大夥兒都說他有過無法無天的日子,曾殺過人;還有人說他專門拐騙孩子,把印第安孩子弄去加州當奴隸,反正終歸是誰也不知道實情如何。如果有人斜眼悄悄觀察他,他肯定會喊:「你瞅什麼呢?!」對他,大家都得小心戒備著。打牌輸錢他倒是不在乎,有時候也顯得挺快活的,但你絕對不會想知道,什麼事情能真正激怒他,因為那可能就是你能搞明白的最後一件事了。沒人會覺得他是個彬彬有禮的傢伙,此時他究竟為什麼賣力挖坑,為什麼這麼乖順,誰也猜不透。他看上去倒也不是食量特別大的那種人,體力也就那樣,挖坑這種苦差事把他搞得大汗淋漓,汗水就像是從被切開的仙人掌頂部冒出來的水珠那樣,順著他的臉往下流淌,他於是抬起髒兮兮的大手把汗抹掉。他挖坑挖得幾乎跟約翰·柯爾一樣好,手法嫻熟,即便是滿懷哀痛之情的我們,也明顯注意到了他那令人賞心悅目的動作。印第安人的屍體,我們不知道怎麼處理才合適,就原樣留在地上。軍士長突然走了過來,割下了那兩個死去的印第安人的鼻子。「我可不想讓他們順順利利地去了‘快樂的狩獵場’。」他把鼻子遠遠地扔到了大草原上,就好像要防備死者隨時可能復活,去把鼻子找回來那樣。我們把死去的同伴隨身攜帶的信件、行動式《聖經》,以及其他雜物都翻找出來,準備寄送給他們的父母妻兒,然後我們繼續幹活,恭敬地將這些遺體挪入坑洞中,用一層土將他們蓋起來。每個人身上都有了泥土堆起的一個小丘,彷彿豪華旅館裡的鴨絨被。軍士長為了讓自己振作起來,說了三兩句話,倒都是些合情合景的詞句,然後他命令我們上馬。利戈扶凱勒布·伯斯坐上馬背,把他安置在自己身後,因為團隊當中,最強壯的閹公馬就是利戈騎的那匹。隨後我們騎行離開,沒一個人回頭看。

軍營的牆壁上釘上了一張紙,酋長與他的隊伍被確定為一號重犯。這公告書是軍士長親自釘上去的,上校在抓捕命令上籤了字,但這並未驅散軍營中的恐懼和哀傷,反而在此之上疊加了一層對復仇的渴望。這三種情緒如親兄弟般相生相伴,就好比是用威士忌來沖淡啤酒。波尼部落探子終於跑回來了,但對於此前望風而逃的舉動,他們沒法給出合理的解釋,上校就認定他們是臨陣脫逃,要把他們槍決。少校反對,他認為探子們算不得嚴格意義上計程車兵,不能按照軍規槍斃。除了那個老掉牙但也挺有用的短語「拿猴蛙」,意思是「你好」,別的波尼語,就沒誰會講了。那兩個探子始終沒法用手勢比畫清楚這整件事情,軍營裡也沒有其他會說波尼語的人了,因此溝通幾乎是不存在的。他們倆也很困惑,竟然要被槍斃,他們吃驚之餘是震怒,但還是順從地走到了牆下,顯出高貴的風度。「在戰爭中,不懲罰犯錯的人就很可能會遭殃。」軍士長用野蠻人的口吻說道。沒人開口跟他唱反調。約翰·柯爾跟我悄聲說,大部分時候軍士長這傢伙都是錯的,但偶爾也有對的時候,比如這一次。我也認同約翰的觀點。完事後,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軍士長整個晚上都緊緊捂著自己的肚子,之後的事情都沒人記得了,直到一大早被尿意憋醒,記憶洪水般湧回到腦袋裡,大家這才想起發生過什麼事,胸中積壓的鬱悶像一陣陣瘋狂的狗吠聲。

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訊息的,最起碼在醫務室治療的凱勒布·伯斯漸漸好轉了。這大概算是蒼天對他那天真信念的禮讚吧。讓我特別縈懷難忘的是奈森·諾蘭德,我和約翰共同的朋友。我記起約翰·柯爾往奈森的墓坑裡放進了一根小嫩枝,一種野草,約翰稱之為狼毒附子草,但我覺得那叫羽扇豆。約翰說自己是在鄉下長大的,野花野草什麼的,比我瞭解得多,只不過如今我們身處異地他鄉,花草的名字也變了。約翰還說,在新英格蘭,人們用狼毒附子草來毒殺被捕獲的狼。把這東西搗碎了混在肉裡,餵給狼吃。我反駁說,他儘可以把這東西搗爛,拿去毒殺野狼,但狼保準會跳起來咬人,因為這玩意兒只是羽扇豆罷了,根本沒毒。約翰聽著聽著就笑了。奈森·諾蘭德的死令我們極為傷心。野花被安置在他那血肉模糊的臉旁邊,羽扇豆也好,狼毒草也罷,管它叫什麼。這是一抹紫色煙雲,一小簇塔形的花貼在奈森模樣悽慘的皮膚上,多多少少稀釋了空氣中揮之不去的陰鬱之感。約翰此前已經給他合上了眼睛。目睹了好友這樣悲慘的結局,我們滿心悲慼。

愁悶陰森的冬季又回來了。我們龜縮在營寨裡,期待著春天到來。熬過冬季計程車兵們,他們的眼睛都是溼黏黏的,眼神遊移不定,就像酒徒的眼睛。因為飲食太缺乏營養,他們的皮膚泛著一層灰白。各種乾肉倒也不缺,但都是從長期冷藏的食品儲存室裡取出來的,無休無止地吃,越吃越反胃。每隔一段時間,來自紐約州和緬因州的土豆會裝在超大的馬車中運過來,甚至會有些橙子從另一邊的加州運回來。可大部分情形下,能吃到的只有廉價的劣質口糧。印第安人也轉入了冬眠模式,天知道他們是怎麼把給養物資從秋季延續到春天的,印第安人從來都是一副毫無計劃的模樣。假如他們真的弄到了大量的食物,也會立馬吃個精光,如果弄到了一桶威士忌,也會開懷暢飲,一醉方休,比瘋狂吮吸花蜜的大黃蜂還要貪婪。我們希望酋長也像我們一樣忍受著飢餓的折磨,那種幾乎要人性命的飢餓感,但他依然保持著挺凸的大肚腩,就像懷孕六個月的女人,當然了,斯塔林·卡爾頓似乎也不曾少掉一兩肉。營寨中還散落著少量其他的印第安人,他們像皇帝那樣坐在屋頂上悠閒觀望,而女人們則設法討騎兵們的歡心。少校組建了一所印第安人學校,讓到處瞎跑亂撞的孩子,還有那些娶了印第安老婆的騎兵的兒女,一起入讀。冬季來臨,溫度計裡的水銀柱一旦下降,玩三張紙牌賭局的老千、小販、做棺材的、兜售抗蛇毒藥漿的、神藥郎中、民兵志願者、五行八作的商人,以及諸如此類等等,基本就都捲鋪蓋向東部去了。少校本人也往東走了,隨行的是一個十人小團隊,因為有訊息說,他要在那邊迎娶一位波士頓美人。反正利戈·馬根一口咬定是這樣,但他是怎麼知道的,我們就不曉得了,恐怕是他從某份陳芝麻爛穀子的報紙上看到的,而這些舊報是跟移民們一起輾轉而來的。號兵和我們的幾個鼓手吹吹打打,把少校送上了東行之路,我們友好地歡呼,祝福他好運。營寨中也有大量的移民,這就讓口糧供應更加捉襟見肘了,我不清楚有多少人已經下定決心返回東部,但這裡的幾乎每個活人之前都曾遠走他鄉,去到加州或者俄勒岡州,發現那裡沒有自己想要的東西,才回頭往東行進,勉強在冬季來臨之前趕到了這裡。那預期中的應許之地,大概也籠罩著一片愁雲慘霧吧。我,神槍手利戈·馬根,從鬼門關逃命的凱勒布·伯斯,斯塔林·卡爾頓,小帥哥約翰·柯爾,都保持著一點點共識,那就是我們是一個特別的朋友群體,尤其是為了打牌玩。在最嚴酷的深冬時節,我們哪怕吃老鼠肉也照樣狼吞虎嚥,斯塔林也依舊是一身的肥膘,晃來晃去。我們懷疑自己串通好了,在牌局上聯手跟利戈作對,不然就是他那大名遠揚的妙手神技失靈了。不管怎樣,我們這小小的經濟體只是在固定的幾個人之間流轉,屈指可數的幾分錢,還有代幣籌碼,從一個口袋轉移進另一個口袋,來來去去。我對那個冬季的記憶,用一聲聲的開懷大笑就可以基本概括了。

我們的關係處於最好的狀態,因為我們一起見證了屠殺。在士兵們當中,凱勒布幾乎被當成了聖人。每個禮拜日,只要他把帽子捧在身前,應該可以收到一筆小錢的。經歷殘殺和恐怖慘劇大難不死的人,是特別之人。他經過時,其他人就盯著看,他們會如此這般那般地談論他——瞧,那邊就是凱勒布·伯斯,那幸運的哥們兒。幸運之人,是你打仗時希望能在你左右的戰友,他能給你那種渴盼的感覺,能讓你覺得世界充滿神秘與奇蹟,覺得上帝也許會以某種方式守護著你。騎兵們都是些靈魂粗糙的弟兄,尋常的隨軍牧師從我們這裡可得不到什麼樂趣,但這並不表示我們就沒有珍視的東西。我們珍視那些故事,故事裡的故事,講出來的時候就是一個整體。這些東西是無法伸出手指觸控到的。每個活著的人都問過自己,他為什麼來到這個世上,世間走一趟又可能是什麼目的。看到凱勒布·伯斯身受致命傷之後還能從死神大門口回來,這事的某處地方,就是完全地混雜了這兩個概念,不明所以,也就是明白了一點什麼。我不是在說,我們明白自己所知道的東西。我也不是說,斯塔林·卡爾頓或利戈·馬根跳起來,說他知道什麼奧秘了;其他任何人也一樣不行,我說的可不是那個。

先生,不是那個意思。

暮春時分,最初的移民大車隊到來了,也帶來了少校和他的新娘。她並沒有側坐在馬鞍上。她打扮得體,穿著淑女的馬褲。她進入營寨大門,像來自遙遠遙遠國度的一個信使,那裡是另一個不同的天地,人們的吃食裝在精美的盤子裡。田野像一隻超級巨大的包裹,開啟了;平原上點綴著千千萬萬的花朵,亮晶晶的。白天,你可以感覺到那最初的一絲暖意,那讓身心得到療愈的暖意。越過這色彩繽紛的遼闊地毯,少校與他的新娘來了。萬能的上帝啊。按照風俗的要求,他把新娘抱進了門。我們全都站在少校的住所前面,齊聲歡呼,一邊把帽子拋向空中。除此之外,我們也不知還能有什麼可做。我們為少校感到高興,高興得就彷彿是我們自己娶了那新娘。約翰·柯爾說,他從沒見過哪個女人能比得上這一位。他說得沒錯。少校一個字都還沒講,營寨負責寫公報的哥們兒就說,這新娘婚前的名字叫作拉維尼婭·格拉迪,所以我猜她身上有愛爾蘭血統。少校姓尼爾,於是她現在應該被稱作尼爾太太了。我突然注意到了少校的教名,說實話我挺驚訝的,之前一直不知道他還有這個名字。迪爾森,真見鬼,迪爾森·尼爾。對我來說這可是像新聞一樣,或許人世間的其他事情,我們也是以這樣一知半解的方式去了解的吧。

少校哪,現在跟新生了似的,快活得就像雨中的鴨子。我這可不是在瞎說。像他這種人,覺得世界壓在他身上,他必須孤單地負重前行。看到結婚給他帶來的變化,實在是好事。第二天,新娘出來露面時,甚至都沒穿過長裙,所以我就估計,她肯定是打算就只穿馬褲了。我注意到,那實際上還是某種款型的裙子,只是分成了兩條褲管。以前,我從沒見過類似這樣的,我就想著東部大概變得很進步了吧,各種各樣的新東西正紛紛湧現。她也喜歡那些修身的墨西哥小夾克,肯定有十件之多吧,因為每天穿的都是一個新顏色。作為曾經的職業舞女,我忍不住要好奇她的內衣可能是什麼材料。在我那時候,內衣全是花邊和緞光加工的棉布。她身上有一種流暢順滑的風度,就像鮭魚在水中自在遊動。她長著烏黑的頭髮,像松針般光滑潤澤。頭髮用綴飾著閃亮水鑽的髮網箍著,就好像隨時要去談生意辦正事。她的腰帶間,挎著一把新型的柯爾特轉輪手槍。她的裝備比我們先進。估計是吧,我們都認為這尼爾太太真是一流人物。看到她對少校那麼好,我心裡也感到溫暖。他倆在營地裡隨處走動,挽著彼此的胳膊,她說話就像個間歇噴泉,隨便說點什麼都很合文法,聽上去就像神父那樣出口成章。上校第一次與她碰面時我也在,上校結巴得就像個小學生,我覺得責任不在他。你只要看她一眼,就好像被火舌親吻著,行個貼面或吻手禮什麼的更是需要勇氣,我反正做不到。我想,她在女人當中也是最甜美的蜜桃。營寨中也住著其他軍官的老婆,甚至連軍士長也有個嘮嘮叨叨的老女人。但尼爾太太跟那些女人不同,她讓你相信,萬事萬物都分等級種類。

我密切地觀察她,我想搞清楚她是怎麼把槍佩帶好的,確切地說,是如何邁動那雙迷人的腿的。這些細枝末節,其他人大概都不會在意。我知道自己恐怕是對她著了迷。她說話時怎樣微微揚起下巴。她的眼波又是怎樣閃動——或許她自己並未意識到。就彷彿她眼中點亮了燭光。她的胸,就如陶土小雕像般飽滿、圓潤,帶著防範的意味。那些墨西哥小夾克,全是裝飾縫線,就顯得硬挺挺的。讓她看上去像一種柔軟又美好的造物,但被裹在了鎧甲裡。在假扮姑娘的那些日子裡,我細想過「女人的秘密」這個詞語,因為按努恩先生的要求,我試著伸手摸自己的假咪咪體驗過。而眼前這裡,這他媽的才真是「女人的秘密」。

真他媽的極品美人,約翰·柯爾說。我猜她應該就是。

酋長肯定南下去墨西哥或者得克薩斯州搶掠了,因為我們已經好久都沒聽到他的任何音信了。事態就那樣繼續發展著,生活中很多事情也是這樣。我回望有生以來的五十年,心中迷惑,那麼多年頭都到哪兒去了。或許它們就是像那樣流逝的,只是我都沒怎麼注意到。一個人的腦袋中,恐怕只能儲存一百天的清晰記憶,而他已經過了成千上萬個日子。我們對此無能為力,只能憑空消耗生命,像個什麼都記不住的醉鬼。兩年、三年過去了,我能記住的只有少校的兩個女兒——尼爾太太生的小寶貝。她分娩之後僅僅休息了一天,就又在營寨中隨處走動,彷彿自己還是個印第安少女,有事情急著去忙活。那是一對雙胞胎女兒,但長得不太像,一個是黑頭髮,另一個是沙黃色頭髮——那是少校的髮色。眼下,我甚至都想不起來夫妻倆給她們起的什麼名字,畢竟,她們當時都還只是小不點兒。黑頭髮的那個,後來有個暱稱,叫「寒鴉」,因為她偏愛那些會發亮的東西,總喜歡偷偷拿走。對了,我記起來了!黑頭髮的那個女孩叫海芙齊芭,金髮的叫安琪兒。我不可能忘掉安琪兒,天使嘛。少校有時會坐在門廊裡,像鳥兒一般,對嬰兒床上的她們柔聲細語。

然後,我們新招的探子傳來了訊息。他們是黃石河那一帶的克勞人,挺精幹的一個組合。他們說看到酋長往拉勒米西北的方位騎行。於是,他們就跟蹤他到了那地方,然後尾隨著進了一座新村莊。克勞人數了,大概有三十座棚屋。軍士長肯定一直在等著這時機吧,因為他提交了一份裝備申請書,要求配備一門野戰炮,這傢伙肯定是早在一年前就計劃好了的。那人比愷撒大帝還要沉著鎮定,覺得根本不需要打攪少校;到了第二天的黎明,我們準備就緒,精神飽滿地出發,去搜尋那個村莊。一路上,那樣子苗條秀氣的野戰炮發出哐裡哐啷的響聲,聽起來蠻快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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