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好吧,」約翰說,看上去依然在概念理解方面感到困惑,「可是我們什麼像樣的衣服都沒有。」他邊說邊向對方展示自己破破爛爛的外衣。

「這不是問題,所有東西都由我們提供。」

此刻木匠已暫停了手頭忙活的工作,正坐在樓梯上,咧開嘴巴笑著。

「跟我來,先生們,我給你們看看工作穿的服裝。」酒保說。按照他那架勢,我們覺得他很有可能就是這裡的老闆。

他大步走過那嶄新的地板,皮靴踩得咯吱直響,開啟了進入辦公室的房門。那裡掛了個牌子,寫著辦公室。「哎呀,小朋友們請進,」他說,一邊伸手擋著門,「我可是有禮貌有風度的人,我希望你們也講究禮儀風度,因為哪怕是粗野的礦工,也喜歡文雅的舉止。」

我們一前一後進了門,然後驚訝地看到,長條架橫杆上掛著一排女人的衣服——那種連身長裙。我們仔細地打量周圍,打量每個角落,發現這間屋子裡除了連衣裙什麼都沒有。

「跳舞,八點準時開始,」他說,「挑合身的衣服穿就行,跳一晚每人五十美分,小費什麼的你們可以自己收著。」

「可是,先生,」約翰說,彷彿面對的是一個讓人忍不住要同情的可憐瘋子,「我們不是女人啊。你看不到嗎?我是個男孩子啊,托馬斯也是男的。」

「沒錯,我很清楚你們不是女人。你們剛走進來的那一瞬,我就能確認。你倆是俊俏的美少年。招牌上說的也是招男孩子。我倒是巴不得能僱傭女人哪,可達格斯鎮這裡壓根就沒女人,除了雜貨店的老闆娘和馬販子家的小女兒之外全是男人。可男人沒了女人會很苦悶、很沮喪的,那種感覺悲哀又淒涼。我希望替他們排除那情緒,在這過程中也順手掙上幾個錢,是的,小兄弟們,這就是偉大美利堅的風格做派。他們需要的就只是幻覺,只要幻想對方是那溫柔女性就行。你們就正適合做這個,只要你倆願意接下這份差事。就只是跳舞而已。不用親嘴,不用摟摟抱抱,也不會動手動腳。哎呀,就只是一起跳舞,那種最文雅、最斯文的舞蹈。你們可能都想象不到,粗野的淘金工們跳舞時會有多禮貌多斯文,那模樣簡直讓人落淚。你們已經足夠俊俏了,跟姑娘一樣秀氣,希望你們不介意我這麼說,尤其是更小個的那個,」他邊說邊朝我這邊看了一眼,又連忙轉頭對約翰補充道,「但你也一樣,你也一樣。」

約翰看著我。我說我無所謂。好歹比披著麻袋餓肚子強。

「就這麼著吧。」約翰答應下來。

「在棚屋那裡,你們要好好洗把澡,要多擦肥皂,到時候會有人負責給你們內衣穿,那非常重要。內衣都是我從聖路易斯帶過來的,你們穿起來會很好看,小傢伙們,我估計幾杯小酒下肚,那些男的沒有一個能抵擋這種誘惑。達格斯鎮的歷史,開始了一個新紀元。那些孤魂野鬼般的男人從此有了小美妞陪著跳舞。這一切都挺不賴的。」

我和約翰從辦公室走了出來,邊走邊甩動肩膀,彷彿是在說,這世界真瘋癲,但時不時地也有小幸運降臨。「每人五十美分」。在往後的軍旅生涯中,記不得有多少次了,我和約翰總喜歡在臨睡前,在不同的棲身之地——空曠的大草原上,在荒寂的山坡間——重複這個短句,每一次都能開心地傻笑起來。「五十美分,每人五十美分。」

就在那天晚上,在那個世界一角昏暗迷失的歷史中,泰特斯·努恩先生——那酒館老闆的名字——以某種男人特有的判斷力,幫我們穿上了長裙。說句公道話,對釦子和固定衣服的絲帶,還有諸如此類的一切細節,他還是很瞭解的。他甚至還非常有遠見地往我們身上灑了些香水。這是我三年來最乾淨的一天,也許也是有生以來最乾淨的一天。坦白說,在愛爾蘭的那些年,從來沒有人誇過我清爽整潔。可憐的鄉下農夫連浴室都難得一見,連肚子都填不飽,衛生習慣什麼的根本不值得一提。

酒館很快就賓客盈門了。海報一夜之間貼到了全鎮各處,礦工們挺買賬的,紛紛前來找樂子。我和約翰坐在木牆邊的兩把椅子上,模仿著姑娘的端莊舉止和穩重安靜。我們都不怎麼看那些礦工,視線就只是直直地看著前方。沉穩斯文的女孩,我們其實也沒見過幾個,但模仿起來倒是有模有樣。我套上了金色的假髮,約翰戴酒紅色的。我們坐在那裡,整個人就像某個國家的國旗。努恩先生想得挺周到,在我們的束身上衣裡塞了棉花。讓我們看起來更凹凸有致,只不過依舊光著腳。努恩先生說,他在聖路易斯把鞋子給忘了,得往後再添置嘍。他還說要小心,別被工人們鞋子踩到,我們說知道了。

淘金客裡有各種各樣的人,他們來到一處地界,這我已看過千百次了。他們把美的東西全都毀壞抹掉,在河水裡排洩,樹木隨之委頓凋零,就像村裡原本活潑快樂的姑娘那樣受到了侵犯。這些人喜歡粗蠻的食物,猛烈的威士忌,狂野的夜生活。說實話,哪怕是個印第安妞兒,他們也一樣喜歡,只是那親熱方式讓人難以接受罷了。淘金工們來到帳篷搭建的臨時村鎮,繼而在那裡胡作非為。倒也不能說所有礦工都是強姦犯,畢竟他們中只一小部分人是那樣的。其他的礦工,有些人來自更文明的地方,是某個學校的老師或者教授,也有因犯錯而丟失飯碗的牧師、破產的店主、被妻子拋棄的男人……形形色色的人就像被扔掉的舊傢俱,但他們都走進了努恩的酒館,他們的生活就此改變。努恩先生總是站在吧檯那邊,面前放著一把獵槍,一眼就能看到,他一伸手就能抓起槍。美國的法律是允許酒館老闆開槍對付礦工的,沒錯,行動自由度就是這麼大。

也許,我們對應著客人記憶中的某個女人,扮演著他們初戀的女孩。我們長得乾淨又漂亮,我簡直都希望能跟自己相識,和自己約會了。也許,對有些人來說,我們就是他們的初戀。整整兩年,我和約翰每晚都陪他們跳舞,而他們從未有過令人厭惡的舉動。在這邊疆地區,那間酒館中,他們是紳士。午夜之後,他們被威士忌打倒,爛醉如泥。他們唱歌,隨著曲調吼叫,他們打牌賭錢,偶爾還拔槍相向,他們揮動鐵拳,彼此打鬥,可一旦輪到跳舞,他們就成了老派傳奇故事裡討人喜歡的角色,達達尼昂sup/sup那樣的火槍手,連啤酒肚都似乎突然變得平坦了。為了來見我們,這些人刮鬍子,精心沐浴,穿上了最漂亮的衣服。約翰成了喬安娜,而我被稱作託瑪欣娜。我們就那樣跳舞,跳了又跳。我們就那樣旋轉,一圈又一圈。實事求是地說,我們已經成了很好的舞女,甚至能跳華爾茲,慢三快三都行。我敢說,達格斯鎮從未有過比我們更清純、乾淨的

「女」孩子。我們穿著長裙旋轉起舞,雜貨店老闆卡莫迪先生的老婆兼做女裁縫,負責不斷改大我們的衣服。或許我們不該像流浪漢那樣胡亂吃喝,但總體來說,我們還是長高了,而不是長胖了。我們的改變在客人們眼裡並不起眼,他們依然覺得我們是此前的那兩個小美妞,對我倆評價挺好,甚至有人慕名從方圓好幾英里的地方趕過來,只為將自己的名字登記在小硬紙板上寫著的等待名單中。「那個,小姐,能賞光跟我跳一支舞嗎?」「啊,可以的,先生,十一點四十五之後,我有十分鐘時間,只要您願意用上這個空當。」「我求之不得。」那些百無一用、在泥堆裡滾大的男孩,可從未有過這樣的樂趣和風光。有人向我們求婚,承諾說會給我們配備駿馬大車;有人送給我們昂貴的禮物,那禮物閃亮得可以讓阿拉伯的沙漠酋長拿去向他的新娘獻殷勤。但是,我們當然也知道,那些男人不會隨隨便便把自己送進婚姻的牢籠,只不過逢場作戲,隨便說說罷了。上面的這些,都是美好的一面,有自由,有快樂,有歡笑。

淘金工們那骯髒卑賤的日子,實際上是一種鬱悶無望的生活,一萬人中大概只有一個幸運兒能找到屬於他的金子。而達格斯鎮的礦工挖的甚至都不是金礦,而是鉛礦。那種營生,多半就是泡在爛泥和渾水裡,但在努恩先生的酒館中卻藏著兩顆鑽石,努恩先生自己是這麼說的。

可是,自然規律不可阻擋。一點一點地,少年期的紅潤俊秀從我們身上褪去了,我們變得更像男孩而不是女孩,更像男人而不是女人。尤其是約翰,在那兩年期間有了非常大的變化。他高得差不多要開始跟長頸鹿競爭了,當然走的也是長頸鹿的路數。努恩先生找不到適合他穿的長裙了,卡莫迪太太天天穿針引線改衣服也來不及了。大家都明白,我倆的舞女生涯走到了盡頭。那是我曾經有過的最快樂的經歷之一,但分別總會來的,努恩先生不得不開口點破僵局。我們在黎明的晨光中握手道別,甚至還流下了眼淚,我們在達格斯鎮會成為人們記憶中的鑽石。努恩先生說,聖托馬斯和聖約翰,每逢這兩位聖人的慶祝日來臨時,他都會寫一封信給我們,告訴我們鎮上所有的新訊息。我們同樣也會寫信給他的。積攢下來的那一點兒美金,是為期望中當騎兵的日子準備的。比較詭怪的事情是,這天早晨的達格斯鎮像被遺棄了的鬼城,沒一個人來歡送我們。我們知道了,我們只是一點兒零碎的傳聞片段,無頭也無尾,在那鎮上從未真正存在過。沒有比這感覺更好的了。

註釋

連鬢長鬍子(dundrearies),兩鬢任其生長垂掛的鬍鬚樣式,因19世紀風靡一時的爆笑喜劇《我們的美國親戚》中鄧德里雷爵爺這一人物的造型而得名。——譯者注

達達尼昂,法國大文豪大仲馬《三個火槍手》中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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