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尼斯後來怎麼樣了?六十年代期間,我通過英國陸軍部打聽到了他的下落,一路找到倫敦道格斯島上一家簡易的客棧。那天傍晚我去找他,但他出門了,據說第二天才能回來。第二天上午我再去的時候,發現那裡一片灰飛煙滅,已成為火災後的廢墟。可能他聽說有人從斯萊戈來找他,誤以為是宿敵找上門來,終於要執行多年前的暗殺指令,所以他在客棧放了把火以掩蓋自己的行蹤。也可能是我在查詢的過程中,早被人盯了梢,我的探訪竟然導致了他的毀滅。無論如何,我再也打聽不到他的訊息。他從此銷聲匿跡了。恐怕他已客死異鄉,願他安息。
這就是我想說的了,也許我的話對你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但如果不說出口,我實在良心難安。蘿珊,湯姆是真心愛你的,但他愛得很失敗。其實我們都愛你。如果可能的話,寬恕我們吧。永別了。
遙致真誠的愛
傑克
*
無論用什麼標準來衡量,這都稱得上是一封出乎意料的來信。信裡有些內容我無法完全理解。忽然,我只是全心祈望是她屋裡的溼氣令信封重新粘上了,而她曾經讀過這封信。之後她當然要把它儲存起來,除非是她根本沒有拆開,把信夾在書裡就忘了。但這可能是她收到的唯一一封信啊。天哪。飛機在蓋特威克機場降落時,我心潮起伏。
貝克斯希爾離蓋特威克不過五十英里左右,那一帶的英國是徹頭徹尾的英式,以至於幾乎發生了某種質變,其風格變得難以言傳。沿途的很多地名勾起了我一連串關於棉花糖和古老戰役的遐思。布萊頓、哈斯丁斯。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裡的海岸線承載著不計其數童年假期的回憶,雖然,多年以前的孤兒們對此卻未必苟同。我在網上查詢飛往貝克斯希爾的航班時,碰巧進入了一個由當年孤兒院的倖存者們建立的論壇網站。裡面的回憶真是字字血,聲聲淚。五十年代,兩個女孩落了水,其他女孩在海里手挽手試圖將她們救出來,匪夷所思的是那些修女,竟坐視不救,只在岸上祈禱。簡直是一幅從狼心狗肺博物館裡流失的畫卷。我不禁在心裡揣摩麥科納提夫人的女兒,但願她並非那種見死不救的修女之一。如果蘿珊的孩子在四十年代落入了那些人手裡……這就是我坐在從維多利亞火車站出發的列車上雜亂無章的思緒。
看來,我命裡註定要見證各種機構令人歎為觀止的蕭條敗落。這似乎已經成為這個時代一發不可收拾的潮流。貝克斯希爾的拿撒勒院也未能倖免。這些機構的歷史似乎已經寫進了它們所在建築物的紅磚灰泥。洗都洗不掉了,我心想。此時的寂靜無聲似乎暗示著歷史長河裡所有的默默無語。我敲響前門,頓時覺得人地生疏,形單影隻,彷彿自己是個剛剛被送到這裡來的孤兒。很快,一位婦女把門開了,不是修女,我告知來意後,被讓進門內,進入一條長廊,那裡的油氈地面暗光閃閃,紅木傢俱堅實可靠,高高在上的是一尊義大利的聖若瑟塑像。我知道那是聖若瑟,因為基座上刻著他的名字。那位婦女停在一扇門前,對我微笑示意,我也回以微笑,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裡面佈置得好像是個小餐廳,至少是待客之處,桌上已經為一個人獨自用餐擺好了餐具,還準備了三明治和蛋糕,以及茶盞。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就先坐了下來,思忖自己是不是來對了地方,同時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應該來這裡的人。很快,一位身材高挑,笑容可掬的修女飄然而至,她用一個瓷壺給我倒了茶。我注意到,壺上是貝克斯希爾海濱的畫面。
我說:「謝謝,姊姊。」實在想不出別的什麼可說。
她說:「經過長途旅行,我猜想,你一定餓壞了。」
我說:「的確如此,多謝了。」
「你先吃飯吧,吃完了米里亞姆姊姊會跟你見面。」
於是,我帶著幾分詫異一頓狼吞虎嚥——修女好像都有第六感,知道我飢腸轆轆所以準備了大量食物,常人恐怕不會有這麼好的胃口。吃完之後,我被帶入修道院的更深處,最後進了一個小屋。
屋裡都是普通的檔案櫃。但我立刻感覺到無所不在的機密與歷史。檔案櫃裡有些資料恐怕需要律師申請才能開啟,即便如此,能否面世也還很難說。這裡執事的是一位衣著整齊,面如粉團的修女。
我說:「米里亞姆姊姊。」
她說:「我就是。你一定是格林醫生了。」
我說:「沒錯。」
「據我所知,你是專程來查詢資料的?」
「是的,我帶來了一些檔案,可能對找資料有些幫助……」
「斯萊戈那邊來了一個電話,所以我在你來之前已經開始著手了。」
「啊,她到底打了電話,我還以為她說……」
她說:「這份檔案有兩個索引。」她開啟一份薄薄的卷宗,「你要找的那個孩子沒在我們這裡住多久。」
我幾乎要脫口而出,感謝上天,但及時收住了嘴,只在心裡默唸而已。
「雖然檔案牽涉到的是久遠的往事,但據我所知,那位母親還在世,當然,還有孩子本人……」
「那麼說,曾經有個孩子,確實有個孩子?」
她說:「是啊,毋庸置疑,證據確鑿。」然後她眉開眼笑。雖說我對確認愛爾蘭口音沒什麼把握,還是不禁大膽猜測,她可能是凱里郡人,至少來自愛爾蘭西部。至於她文縐縐的措辭,那應當是經年累月跟檔案記錄打交道的結果。而且,她機智過人,既彬彬有禮,又妙趣橫生。
她說:「我們繼續?」
「哦,好,好。」
她說:「這裡有出生證。還有孩子養父養母的記錄。他們二位可能沒看過前一項檔案,即使看了,也只是過過目而已。他們可能僅限於知道孩子是愛爾蘭人,身體健康,是天主教徒。」
我說:「聽起來很有道理。」我覺得自己這話說得傻頭傻腦的。主要是我對這位女士佩服得五體投地,被她的幹練英姿給鎮住了。
「由於這個孩子和迪克蘭姊姊之間特殊的關係,願神明保佑她安息,這裡的所有人都非常希望為他找個好人家。我對迪克蘭姊姊印象很深,那時我還年輕。她來自愛爾蘭西部,一個非常可愛的人,是她母親的驕傲,也是我們院的榮耀。她是那個年代貝克斯希爾最出色的修女,有傑出的成就。而且,孩子們全都喜歡她。愛她。」
在這裡,她給出了溫和而明確的強調。
米里亞姆姊姊說:「外面有她的一方小墓。你回頭要不要去看看?」
「哦,那太榮幸了……」
「在貝克斯希爾我們也都意識到了今非昔比。但我們誰都無法回到從前親身體驗四十年代,所以也無法充分理解此一時彼一時的含義。就連‘神秘博士’對此也會感到無能為力。」她又笑逐顏開了。
我說:「言之有理。」隨之馬上覺察到,自己怎麼用了這麼冠冕堂皇的口氣,「至少在精神健康的領域裡。願神明保佑。但與此同時,一個人必須……」
「盡心竭力?」
「對。」
「拾缺補過,昭雪沉冤?」
她的話令我十分驚異。
我說:「是的。」她出人意料的坦率令我不知所措。
她說:「我們的想法不謀而合。」然後,像一個牌桌上的老手,她把兩個檔案攤開,放在我的面前。「這是出生證。這是收養證。」
我俯身向前,拿出花鏡,定睛一看。忽然,我覺得我的心不跳了,血液也停流了。就在那一瞬間,那千條血液的河流和小溪同時靜止了。然後,它們一齊飛流直下,狂野的波瀾奔騰激盪。
孩子的名字叫威廉·克萊爾,母親是蘿珊·克萊爾,女招待,父親是伊尼斯·麥科納提,軍人。孩子於1945年由康瓦爾郡帕德斯托的格林先生和格林太太收養。
*
我怔怔地坐在米里亞姆姊姊面前。
她非常委婉地問道:「原來你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我是為公事來的——想要為我管理之下的一位老人出把力。」
「我們以為你可能知道了。我們無法確定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一無所知。」
「還有其他資料,迪克蘭姊姊在七十年代跟一位肖恩·凱安打過交道,這裡有筆記。這事你知道嗎?」
「更不知道了。」
「凱安先生十分迫切地想要找到你,迪克蘭姊姊就提供了資訊,讓他能夠如願以償。他後來找到你了嗎?」
「我不知道。沒有。不對,找到了。」
「可想而知,你一定心亂如麻,這完全可以理解。心裡像翻江倒海一般,是吧?好像有海嘯席捲而過。把人和事都衝得面目全非。」
「姊姊,不好意思,我胃裡有點不舒服。可能是蛋糕吃多了……」
她說:「哦,不要緊。盥洗室就在那邊。」
*
恢復過來之後,我去看了「姑母」的墳墓,簡直不可思議。然後,踏上了歸程。
我多麼希望,嚮往,貝特還活著,思之若渴,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我多麼渴望向她傾訴。
但是接下來的每個想法,都令我搖頭嘆息。不,不對,那是不可能的。同行的旅客肯定以為我得了帕金森綜合徵。所有的資訊都在我的腦子裡打轉,不得其門而入。
那個老太太,那個我多年都沒有注意到但最近卻在我的想象裡佔據了巨大的空間的老太太,精靈古怪,背景模糊,歷史頗有爭議,我的知心朋友,卻原來是我的親生母親。
*
我急急忙忙地往回趕,可以說,火燒火燎。路上的鐘點並沒有理清我的思路。我緊趕慢趕,歸心似箭,就怕她沒等我回來就嚥了氣。我無法解釋這種心急如焚。這是一種純粹的焦急,心無旁騖。沒有思維,只有感情。趕緊,趕緊,快馬加鞭。我像瘋子一樣開車,橫穿愛爾蘭。到了醫院我胡亂停了車,對手下的醫務人員視而不見,大步流星走向病房,心裡希望、祈禱,她還活著。屋裡沒人,她床位四周卻拉著簾子。我知道,命運使然,結局如是,她已然離我而去了。我撩開簾子,她竟然好好的,不但活著,而且醒著,頭向我的方向轉了幾度,滿腹狐疑地望著我。
她說:「格林醫生,你上哪兒去了?你看,我起死回生了。」
*
我恨不得馬上就告訴她。但是,我不知該怎麼說。還是需要事先準備一下措辭。
我在簾子的開口處躑躅流連,她似乎心有所感。我們的直覺比我們的意識更善於審時度勢(雖然這個論點在醫學上恐怕站不住腳)。
她說:「那麼,醫生,你評完了?」
「什麼?」
「你對我做出了評估?」
「哦,那事,評完了。」
「結論是什麼?」
「你是無辜的。」
「無辜?世上哪有稱得上無辜的人。」
「你是無辜的。你被錯誤地送進了精神病院。我向你致歉。我代表我的專業領域向你致歉。也以我個人的名義致歉,因為我沒有及早著手把事情搞個水落石出。最後還虧得醫院要拆遷。我知道,我的歉意完全於事無補,甚至不堪入耳。」
她雖然身體虛弱,還是忍俊不禁。
她說:「這是哪裡的話。他們給我看了新醫院的簡介。能讓我在那兒住一陣子嗎?」
「完全看你自己的意願。你自由了。」
「我這一輩子不是一直都有自由的。感謝你給我自由。」
我說:「宣佈你的自由是我莫大的榮幸。」我的語氣煞有介事,但她寬宏大量地接受了。
她說:「你能到我床邊來嗎?」
我走過去。不知她想做什麼。她只是拉起我的手,輕輕握住。
「那你能不能允許我原諒你?」
我說:「神啊,當然。」
接下來是一陣短暫的沉默,在這個瞬間裡,我百感交集。
她說:「我原諒你。」
*
第二天早晨,我繞到後面的舊馬圈。我想如果可能的話,儘量再向約翰·凱恩打聽幾處細節,現在我有更充分的理由問他。我知道,他可能無法或不願回答我的問題。但至少我要對他奇異的壯舉表示深切的感激。
但是,哪裡都找不到他的人影。他的住處是個單人房間,櫥櫃上放著一個老式的留聲機(牧歌牌,來自布里斯托爾),要開啟右側的小門才能放出聲音,因為小門裡藏著簡陋的木製放大器。製造商提供的架子上放著一整套78張唱片。裡面包括班尼·古德曼、巴博·麥利、傑利·羅爾·莫頓、弗萊徹·亨德森,還有比利·梅耶。屋子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張整潔的小鐵床,床單上繡著樸素的花朵。我馬上想到蘿珊筆下麥科納提夫人的手工。不難想象,為了達到目的,或者達到他以為對蘿珊來說的最佳方案,他不惜充分利用麥科納提家裡見不得人的秘密來給他們施加壓力。湯姆·麥科納提有個在法律上並不存在的前妻,而他的第二個家庭可能對此一無所知。瘋了的妻子可能不算妻子,但她還是個有血有肉的人。麥科納提夫人和她好心腸的女兒肯定對約翰·凱恩做到了仁至義盡,包括向他提供了我被收養前的全部資訊,以及被收養後的新名字。不知他那時找我有什麼打算,只能猜測,當他發現我奇蹟般地學習了精神醫學,便順水推舟地對原計劃進行了一番調整,重新謀劃了一個將計就計的上策,畢竟,從他的角度來看,無法預知的是,如果他貿然讓我們母子重逢,要是我根本就不打算跟蘿珊見面呢?另外,即使同意見她,我難道一定不會拒絕認親?她已經被世人厭棄,我又何以見得就會特立獨行?
這些當然都是我的邏輯推理。它們並非歷史。而歷史的本質已經開始令我疑竇叢生。所謂的歷史不就是用煞有介事的句子表達出來的回憶嗎?既然如此,那些回憶真實可靠嗎?依我看,並不盡然。以此類推,多數訴諸語言的歷史其實亂象叢生虛實難辨。但即便如此,我們還是要繼續生活下去,要保持清醒與理智,要直面偽善與危險,要在滿紙荒唐言的歷史上重建我們無限熱愛的家園。也許這才是人性的真諦,是我們作為一種生命最光輝燦爛的品質——在廢墟上重新樹立堅定的信念。
值得一提的還有約翰·凱恩床頭的一盒古巴雪茄煙,我開啟來一看,只剩半盒。既是半缺,也是半盈。
除此之外就是那封不同尋常而又事關重大的簡訊,他把它放在了留聲機上。
親愛的格林醫生:
我不是什麼天使,我把孩子從島上抱走了。我抱著孩子快跑快跑找大夫。我想跟你好好說但是我得走了。你想問我為啥跟蘿珊這麼多年,因為我是我爸。我爸被劊子手殺了。我求辛醫生給你寫信,奇蹟啊,他寫了你也來了。真高興你來了。總有一天我全告訴你,這一天到了。現在你肯定都知道了我求你別扔下你媽。人無完人你看我。到了天堂門口心裡不全是愛聖彼得不讓進門。到時候了說,再見了醫生,原諒我吧,願寬恕我。
忠誠的愛
肖恩·凱安·拉維奧(約翰·凱恩)
又及,是多蘭襲擊了利特里姆,後者後來平安回家了。
護士和服務人員都不知他在哪兒。他沒有打包行李,也沒有爬進附近的樹林裡悄然死去。他只是倏忽間不知了去向。我們報了警,警察也眼觀六路四處尋人,結果發現他似乎無所不在,卻又無影無蹤。他提到的那個馬克斯·多蘭是這裡一個雜工,年紀輕輕,相貌堂堂,還有個女朋友,他私下裡向我承認了對那位利特里姆女患者的所作所為,自覺悔愧難當,每天坐臥不安。他先是供認不諱,繼而又翻供,出爾反爾。律師準備好了之後,他就會出庭受審,估計那也不是一時半會的事。醫院裡大家的情緒倒沒有受到負面影響,病人和工作人員都在疏散之中。不過我們或許也有小小的收穫。那就是從此以後病人的人身安全有了保障,只能是但願如此吧,我還不至於那麼天真。
作者「塞巴斯蒂安·巴里」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