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格林醫生的俗事小記

終於,在沸沸揚揚的搬遷程式中,我抽空去了一趟斯萊戈。其實距離很近,但這麼多年我很少去那兒。春光明媚。然而,就算天氣再好,斯萊戈精神病院看上去依舊死氣沉沉,主要是那兩座塔樓,實在令人不敢恭維。事實上,它們倒是算得上宏偉的建築。這裡俗稱利特里姆大飯店,蘿珊跟我解釋過,據說利特里姆郡半數的人都住在這裡。但那無疑是帶有地方色彩的偏見。

說起來,我跟珀西·奎恩一度十分要好,奇怪的是雖然工作地點近在咫尺,我們卻沒有保持聯絡。有些友誼,即使深厚豐富,也只能轉瞬即逝,無法地久天長。不管怎麼說,我在塔樓上的一間辦公室裡找到珀西的時候,他還是表現得十分熱情殷勤,我注意到,他的發線也倒退了,身材也發了福。我不太清楚他的學術立場,不知他是觀點激進,還是在很大程度上明哲保身,像我一樣,心裡明知自己擔著袖手旁觀的罪名,仍聽任事態發展。當然,這種事,除了在這裡說上一句半句,我不會對誰輕易懺悔,但我知道聖彼得肯定已經給我記了一過。

珀西說:「聽說你太太過世,我真為你惋惜。本想趕去參加葬禮,但是那天怎麼也脫不了身。」

我說:「哦,沒關係,你的心意我領了,不用掛懷。」然後就無話可說了,「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我還沒見過你太太吧?」

「沒有,沒有。應該是沒有。都是後來的事。」

他說:「那麼,你這項調查工作還在進行之中?」

「是啊,由於種種原因,我需要對蘿珊·克萊爾,就是我信裡提到的那個病人,做個評估,但是要讓她實話實說簡直比登天還難,所以我也來個拐彎抹角,繞道而行。」

他說:「我為你打探了一番。還真找到了幾條線索。說實在的,我也被吸引住了。大概每個人的一輩子都有若干不解之謎。不過首先,要不要我給麥姬打個電話,讓她給送點茶水?」

我說:「不用,我沒問題。我不用喝茶。你要喝嗎?」

他爽快地說:「我就不用了。第一條資訊你肯定感興趣。皇家愛爾蘭警隊的記錄還真的儲存下來了。就存放在市政廳,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你給我的那個名字是約瑟夫·克萊爾,對吧?確有其人,這個名字有記錄在案,我記得大約是1910年或者1920年。」

不得不承認,這個發現令我大失所望。也許我在內心深處希望蘿珊的否認能夠得到證實。但事與願違。

珀西說:「我想,應該是同一個人吧。」

「應該是的,這個姓不常見。」

「確實不常見。我重讀了一遍那位岡特神父經典的供詞,然後又查了一下我們這裡還有沒有其他與此相關的資料。你尤其關注蘿珊弒嬰這件事,是吧?」

「倒不是關注。她本人對此矢口否認,所以我希望能找出事實真相。」

「是嗎?這倒很有意思。她是怎麼說的?」

「岡特神父寫到蘿珊弒嬰,而弒嬰無疑是她在這裡入院的主要原因,所以我特別問到,她的孩子怎麼樣了,她說,孩子在拿撒勒,但怎麼可能呢,完全是無稽之談。」

「聽起來確實如此,但是,我想,我知道她的意思。斯萊戈以前有個孤兒院叫拿撒勒院。現在那裡已經沒有孤兒了,成為了老年人的收容所,我就經常往那邊介紹病人,儘量避免讓他們……都窩在這裡……你知道我的意思。」

「啊,原來如此,我可恍然大悟了。」

「如果岡特神父明明知道蘿珊沒有弒嬰,卻為她加下了這項重罪,那麼,他的所作所為不僅是不公,而且是不法。我絞盡腦汁試圖對他的指控做出合理的解釋。我得出的唯一的結論是,他指的是精神意義上的弒嬰。當然在那個年月,人們認為私生子沿襲著母親的罪孽。我們這位精明的神職人員可能就是利用了這層含義。回顧往事,我們只能儘量寬大為懷,儘量既往不咎。當然,這些假設都建立在她確實沒有弒嬰的前提之上。」

「你說,我能不能這就去趟拿撒勒院,問問他們有沒有這方面的記錄?」

「可以,這個方案應當可行。以前,他們在這種事情上對外守口如瓶,除非你知道怎麼撬開他們的嘴。如今,雖然他們的出發點還是高度保密,但是,像很多其他這類機構一樣,他們最近這些年也經受了各種各樣的衝擊。拿撒勒院有很多分支,其中有些受到嚴厲指控,都是早年發生過殘酷虐待的案例。所以,現在他們可能比你想象的要開放得多。我跟本地的拿撒勒院很熟,經常有公務往來。她們對我幫助很大。當然了,那裡都是些修女。托缽修會其實具有很崇高的理念。」

然後,他沉吟了半晌。用貝特的話說,他「若有所思」。

他說:「另外,從開誠佈公的角度出發,我還想告訴你一件事。很遺憾這個記錄是機密檔案,所以我不能拿給你看。是個內部調查報告,你知道的,家醜不可外揚,這種事哪裡都一樣。」

我小心翼翼地問道:「哦,是什麼事?」

「就是關於你的這位病人。這裡以前有個打雜的叫肖恩·凱安,說句不好聽的,他腦子有點毛病,他投訴了另一個打雜的。這當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能是五十年代後期,做記錄的書記員叫理查森,我都沒聽說過這個名字。被投訴的那個人叫布萊迪,肖恩·凱安說他長期威脅你的病人,其實恐怕就是猥褻。不介意我說一句,你這位病人被形容為‘秉絕世之容’。威廉,我跟你說,從書記員潦草的字跡,我看得出,他非常不情願記錄這件事。我知道你心裡怎麼想,現今對待這種事的態度也依然如此。」

我沒說什麼。只是頷首以示鼓勵。

「總之,大概就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她被轉到羅斯康芒,以便讓這件事塵埃落定。」

「那個被指控性侵的人呢?」

「不幸的是他居然在這裡一直待到退休,我看到,他的工作記錄一直持續到七十年代末。這種事經常處理不當。」

「可想而知,一旦發生,都是難題。」

珀西說:「可不是嘛。總是船到中流偏遇風暴,所以誰都不敢搖撼得太過分。」

我說:「明白。」

「可想而知,肖恩·凱安不久之後也銷聲匿跡了,說不定也像蘿珊一樣被轉走了。理查森之流無疑選擇了某種意義上的息事寧人。」

我們兩人坐在那裡,都若有所思,也許覺得雖然時代變遷,有些事竟依然如故。

「她的母親是在這裡去世的。你知道嗎?1941年。」

「這事我可不知道。」

「她病入膏肓,不可救藥了。」

「奇怪,我一點都不知道。」

他說:「真正奇哉怪也的是我們兩家醫院離得這麼近,我們卻這麼久沒有來往。」

「我開車來的一路上就在想這個同樣的問題。」

「這就是生活。」

我說:「可不是,這就是生活。」

他說:「你今天能來我真的很高興。我們以後應當經常聚聚。」

「感謝你熱情相助。我真的很感動,珀西。」

他說:「沒說的。這樣好不好,我這就給拿撒勒院打個電話,介紹一下你的情況,告訴他們你即將前往。對,就這麼辦!」

「謝謝你,珀西。」

我們熱情地握手告別,但又似乎不是全心全意的熱情。我們兩人都有些猶豫不決。確實,這就是生活。

*

我被讓進去的那部分拿撒勒院是新修的,但已經感染了某種機構性的冷若冰霜,雖然總體氣氛還比剛才那座老醫院強。我年輕的時候血氣方剛,曾經認為病人和瘋人住的地方應該格外亮麗光鮮,以人性的歡天喜地來對抗人世的水深火熱。但也許這類地方很難脫胎換骨,就像老虎和豹子無法搖身改變它們的條紋和斑點。拿撒勒院的資料員是個修女,年紀比我還大,不算老年也算是中年的晚期,穿著一身輕鬆的現代服飾。我還以為她們得穿長袍戴頭巾呢。她說,老好人珀西剛才打來了電話,提供了姓名、年代等等,所以她已經為我找好了相關資訊。她稱之為「新聞」。

她說:「但是你得去英國才能弄清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我說:「英國?」

她說:「是啊。」她的鄉村口音很難定位,我想可能是莫納亨,甚至更往北,「這裡雖然有索引,但是所有跟這些名字有關的資料都存放在濱海貝克斯希爾的拿撒勒院裡。」

「為什麼資料都跑到那兒去了?」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兒了,反正你到了英國準會找到答案。」

「但是,那個孩子還活著嗎?到底有沒有個孩子被送到這裡來?」

「根據記錄索引,這是濱海貝克斯希爾院裡一位姊妹的特殊案例,當然,迪克蘭姊妹其實是這裡的本地人。如今她已經去世了,願她安息。當然,格林醫生,她是麥科納提家的人。你知道嗎,老麥科納提夫人老了的時候也住在我們這裡?當然。她九十歲上才去世的。她的記錄就在我面前,願神明保佑她安息,願神明保佑她們二位。」

「能麻煩你給那邊打個電話問問嗎?」

「不行,不行,這種事情當然不能在電話裡談起。」

「麥科納提夫人的女兒在英國做了修女?」

「是啊。麥科納提夫人是托缽修會的一位施主。她去世的時候還有些遺產,她全都留給我們了。真是個善人,我到今天還記得清清楚楚。一個小老太太,你肯定沒見過那麼善良的一張臉,總是對每個人都那麼好。」

我說:「聽起來真是好人。」

「啊,還有。她自己也想做修女,但是當時她丈夫還健在,當然不行,她丈夫一直活到九十六歲,後來還有那些兒子。當然他們也不支援她。你不介意我問一句,格林醫生,你是天主教徒嗎?」

我說:「我是天主教徒,是的。」

那位瘦小的修女說道:「那不用說你也知道,我們都是些怪人。」

*

我在一種奇異的精神狀態下開車返回,內心感慨萬千。人們在生命旅途總會留下蛛絲馬跡,然而,即使後人發現些許撲朔迷離的線索,多數人生也終將成為不解之謎。毋庸置疑,就像我一直擔心的,蘿珊的一生歷盡苦難。尤其是,她還失去了孩子,又被那個下賤畜生盯上,成了他洩慾的物件。我懷疑,跟她的孩子硬生生分開(或者說,把孩子丟了,更有甚者,如果岡特神父的供詞屬實,她把孩子殺了),那她一定會就此失去理智。如此沉重的打擊有可能導致嚴重的突發性精神病。兼之她「秉絕世之容」,大概很快就成了全體工作人員的出氣筒。願神明保佑她吧。我不禁想到如今端坐在羅斯康芒的形容枯槁的老嫗。即便是作為專業醫療人員,我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為她痛感惋惜。但回頭看來,我也不由得暗自忖度。如果是我處於當時同樣的情況下,會不會像理查森那樣做出同樣的選擇。

同時,我邊開車邊想,去英國肯定是沒時間了。我捫心自問,威廉,以神的名義,你到底想幹什麼?你心裡明明知道,僅僅由於她的高齡,你就根本不可能建議讓她重返社會。她必須得轉到什麼地方去(綜上所述,她不應該去斯萊戈拿撒勒院,也絕對不能去斯萊戈精神病院)。那麼我為什麼還這麼鍥而不捨?不可否認,其實我從中獲得了某種心靈的慰藉。還有,這其中好像有什麼神差鬼使,什麼擋不住的誘惑。我把自己的衝動全部定義為某種形式的傷感。對貝特的哀思,對生命的悲慼,以及對人性的痛惜。不管怎麼說,去英國就太扯了,雖然我真想把蘿珊孩子的命運,或者說蘿珊到底有沒有孩子的事實,弄個水落石出,尤其是,謎底已經觸手可及了。但是,我目前的工作量很大(我在此記錄自己開車時的紛繁思緒,所以很缺乏條理),也許人生最重大、最關鍵的情節往往像一隻睡獅,人們最好聽之任之。都是陳年往事了,舊話重提還有什麼意義?然後,忽然之間,我幡然醒悟。我審視這個問題的出發點完全錯了。如果這個孩子多少有些留下來的記錄,即使後來杳無音信,蘿珊知道了的話,難道不是莫大的安慰——在「歸西」之前,得知自己千辛萬苦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新生命終於安然無恙?但這個訊息會不會反而導致精神混亂,甚至造成新的創傷?她會不會希望跟這個孩子取得聯絡,而人家願不願意又很難說——啊,俗語說得好,潘多拉的魔盒一旦開啟,結局就不可收拾了。反正,我是沒時間管這事兒了。但在這最後關頭收手,我可真是很不情願。

我像往常一樣停好車,走進醫院。白班的護士向我彙報了當天的情況,其中包括蘿珊的狀態,她的呼吸越發困難了,徘徊在生死邊緣,他們一開始都不敢挪動她,最後還是在溫大夫的指導下成功地把她抬到了樓下的病房,給她戴上了氧氣面罩。肺功能需要達到98%才能正常地給血液供氧,而她只能達到74%,所以上不來氣。雖然她「不過」是一位病人而已,但我不知為什麼登時心急如焚,馬上衝到她的病房,生怕她已經過世了,看到她雖然昏迷不醒,呼吸還很沉重,但畢竟還活著,心中的一塊大石頭才算落了地。

在那裡坐了一會兒,我無所事事,閒得發慌,覺得還不如回去辦公。於是我又回來了,開始處理堆積如山的檔案。在各種表格和信函下面有一個大信封,那是我幾天前開啟過的,然後扔進了廢紙簍。不知誰又把它淘了出來,重新裝進了一疊紙。上面是工整的藍色圓珠筆的字跡,一般出於虛榮心我是很少戴老花鏡的,但此刻我不得不戴上它,才能看清那些娟秀的蠅頭小字。

很快我就看出,這應該是蘿珊寫的自述。多麼不可思議。我不禁舒了口氣,那天幸好我沒有乘勝追擊,對她孩子的事刨根問底。在這裡,她把整件事從頭至尾交代得清清楚楚,根本不需要我用專業培訓出來的手段和花招把她逼到「違心」坦白的地步。我知道自己要在當晚(都是昨天的事)回家之後才有時間仔細閱讀,但據我的粗略判斷,她的自述給人以開誠佈公的感覺,跟她平時言談中轉彎抹角的風格截然不同。但是,這都是哪兒來的?又是誰把它放到了我的桌上,肯定不會是她自己吧?自然而然,我懷疑是約翰·凱恩,他經常進出她的房間。但也說不定是哪個護士。當然了,今天她屋裡肯定亂成一團,所以是誰都有可能。我去護士那邊問有沒有人知道什麼情況。一個相當能幹而且性情隨和的護士,名叫竇冉,告訴我說她回頭替我問問。我問她,約翰·凱恩在哪裡?竇冉說,他回家了,他的家就是醫院後面舊馬圈裡的那間小屋(不久之後也要被推倒了)。她說,約翰·凱恩今天身體不適,上午幹完活就請假了,說需要回家臥床休息。溫大夫馬上批准了。當然,原該如此,約翰·凱恩自己也是病人。

*

我閱讀了蘿珊的自述,像一位研究她的生命史的專家,在頭腦裡給史實和事件確立了座標。

我的第一感覺是自己三生有幸。多麼神奇,她在暗地裡偷偷地寫這份自述,像一位藏經閣裡的修士,與此同時,我則在殫精竭慮地要對她做出評估,結果到處碰壁。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我:我可能就是她傾訴的物件。

蘿珊的自述與岡特神父的供詞大相徑庭,尤其是關於她父親的經歷那一部分。雖然她在世上舉目無親,又在醫院這樣的地方度過了六十多年,她的文字卻到處洋溢著生命的歡欣和對人類的熱愛。很多疑點依然存在。然而,由於我也盡了一己之力,所以能夠解讀其中的一些人和事,併為此深感快慰。珀西·奎恩記錄裡的那位肖恩·凱安無疑就是約翰·拉維奧的兒子。他似乎受過某種程度的腦損傷。我知道可以向誰打聽這件事,我懷疑肖恩·凱安就是我們的約翰·凱恩。這是一個忠誠與守護的傳奇。他父親讓他照顧蘿珊,於是他傾其今生,鞠躬盡瘁。

但到底誰抱走了蘿珊的嬰兒,這個謎團始終沒能解開,而且,關於她父親的職業,各種證據都跟她的版本相矛盾。如果她在這一點上所言不實,那麼,其他內容就也可能是「錯誤」的。至少,不能簡單地望文生義,而對待岡特神父的供詞也是一樣,雖然他的頭腦如此清醒,幾乎讓人覺得過於理智,反而有幾分不可取。

在約翰·拉維奧的問題上,除非我曲解了她的意思,我相信她的確蒙受了不白之冤。理由是,當時的社會風氣不難想象,一定是極度的死板拘泥,她被人看到跟拉維奧在一起,僅僅人言可畏的懷疑已經足夠讓她罪不可赦。人類的道德領域內戰連綿,在不同的時代和地點,令不同的人飽受折磨。她一旦懷了孕,這輩子就毀了。作為一個既「已婚」又「未婚」的女人,這個汙點她是怎麼都洗不清了。

寫到這裡,我馬上有一種惴惴不安的感覺。比如,我用到了「錯誤」這個字眼。既然自己完全信以為真,那麼她根本不打算披露的「自述」何錯之有?我懷疑,整個歷史舉目皆是偏頗的慷慨陳詞。她的自述裡面有一段講到父親試圖用錘子和羽毛給她演示自由落體定律。她當時好像是十二歲(我又看了一下她的手稿,否則,我也在改寫她的歷史)。是的,大概十二歲。然後是墓地裡驚心動魄的一系列事件,接下來是捕鼠,終於在她大概十五歲的時候(糟糕,又得查一下),父親去世。但是,岡特神父說他是被叛軍殺害的,先是在蘿珊心愛的圓塔,他的嘴裡塞滿了羽毛,被人用榔頭還是錘子一頓暴打,按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理論解釋,事實可能確實如此,然而蘿珊為了求生圖存把整個事件改頭換面,甚至把時間提前到了自己更純真的少年時代。總體看來,從我的個人經驗出發,如此大幅度的情節轉移是很少見的。還有,那個岡特神父建議蘿珊嫁給裘·布萊迪,那是她父親在墳場的接班人,按照蘿珊的說法,他是個未遂的強姦犯,那一段讀起來多少有些「聳人聽聞」。不僅如此,岡特神父也順便提到了這個名字,就是那些槍支埋藏在其下的墓碑上的名字,按理說,他應當明知道墓碑上是什麼名字。然後我想,岡特神父雖然不擇手段地想把她關進精神病院,但他的記憶也難免模糊不清,可能當時這個名字恰巧出現在他腦海裡,於是他錯誤地用它給墓碑命了名。閱讀這類即興的歷史敘述時,過分要求其分毫不差就相當於犯了分析判斷過程中的致命錯誤。在這種情況下追求嚴絲合縫的準確性等於做無用功。

然後,就好像要證明這一點,我重溫了岡特神父的供詞,我以前在這裡做過摘要,但並非原封不動的抄錄,一個驚人的發現令我羞愧難當,他對塔樓事件的記敘里根本沒有提到蘿珊的父親嘴裡被塞滿了羽毛,只說到他被人用錘子暴打。難道,在閱讀他的供詞和做摘要之間的時間裡,我的頭腦竟然盜用了蘿珊提供的細節?可是,當時我還沒有讀過她的自述啊。在這個節骨眼上,我發現自己墜入了蘇格蘭精神病專家萊恩筆下的狂野叢林。如果我自以為可能靠直覺憑空想象出這個細節,然後下意識地穿插進了我的摘要,對即將閱讀的故事早有先見之明,那就太令人作嘔了。我可不認同六十年代那套時間輪迴,前後倒置的謬論。線性的敘事與真實的記憶已經霧鎖煙迷。無論如何,我得出的結論是,蘿珊和岡特神父都盡其所能做到了確鑿不移,然而人類記憶本身卻經常是心血來潮,詭計多端。蘿珊作為自己人生的歷史學家,她的「罪孽」在於「疏漏」。她的父親在塔樓給她演示重力的性質,幾年之後,她的父親在塔樓遭遇未遂的謀殺,她目睹了兩個事件,但卻選擇忽視第二件。我首先傾向於認為,她的記憶在創傷後受損,各種細節一團亂麻,甚至張冠李戴,連年紀都記錯了,但這個想法不但不太可能,而且顯得過分簡單。另外,我還有一個難與人言的細節碎片——天哪,天哪。當然,當然,完全有可能,實際上,在多年多年以前,她曾給我講了錘子和羽毛的掌故,但是我早就忘了。而閱讀岡特神父的供詞又令這件逸事在我的潛意識裡浮現。於是,在我寫小記的時候,我用自己模糊的記憶進行了「添油加醋」。簡直亂套了!但是,忐忑之餘,這個結論還是比較可取的。我可以在神面前指證,我相信他們二人都沒有篡改歷史,兩個版本也並不矛盾,他們各盡所能據實以陳,兩個文本相得益彰,綜合之後,便可以從中品味出超越所謂「事實」的真理。我開始思索,也許歷歷可考的史實根本就不存在,但是,我又彷彿聽到貝特在我耳邊低語:「真的如此嗎,威廉?」

讀過她的自述之後,我決定無論如何必須得去趟英國。她的身世幾乎是講給我聽的,至少有時候好像是針對著我,把我當作一位知心朋友,所以,我這麼做不僅是一種道義上的責任,而且我心甘情願為她出把力,把已經開始的調查進行到底,看看謎底到底如何揭曉。我不指望能改變結局,溫大夫認為她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他稱之為一個「非常悲傷的訊息」,還問我是否需要聯絡她的家屬。我認為沒有必要。除了那個神秘丟失的孩子,世上再沒有一個人配得上這個名頭。這也進一步堅定了我去英國的決心,世上如果還有一個人,在她去世時應該得到通知,那麼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就一定要找到這個人,即使蘿珊在別人眼裡微不足道,她在我心中已經佔據了重要的位置,她不僅是我的一位朋友,而且她的存在賦予了我在這裡工作的意義,同時也肯定了我對這份職業的選擇。

我永遠不會忘記,在我最痛不欲生的時刻,她走過來,撫摩我的肩膀,一個輕描淡寫的動作,對於我卻是恩重如山。她走過來,像一位醫生,試圖為我療傷止痛。我沒有妙手回春的本領,但至少,我可以做一個合格的證人,見證一個普通靈魂平凡中的奇蹟。

我慶幸自己沒有依據岡特神父的供詞來盤問她,刨根問底或者旁敲側擊,而是按照自己的直覺行事。可以想象,岡特神父的版本將會對她的個人記憶造成多麼無情的打擊。事實上,連她的自述也不應當作為進一步調查的工具。

我總的想法是,對她聽之任之。

*

很快我就準備出發了,臨走之前,我給約翰·凱恩留了一個便條,希望書面文字更容易理解。

親愛的約翰(我寫道),我注意到你對我們這裡一位患者的善舉,那就是蘿珊·克萊爾,曾用名麥科納提夫人。我猜測,約翰,你的父親就是愛國志士約翰·拉維奧,對嗎?我就要去英國了,希望在那裡可以進一步打聽到蘿珊·克萊爾孩子的下落,等我回來的時候,我也想問你幾個問題。也許,我們倆還可以相互對證?此致,等等。

希望他明白我的意思。我有意用了愛國志士這個字眼,免得讓他感到不自在。當然也不排除我的推測謬以千里,他看著我的便條,以為我是痴人說夢。

我自己也有點糊塗,反正管不了那麼多,我得上路了。

*

機票最便宜的航班是從都柏林飛往倫敦的蓋特威克機場。所以,我得先向東開五個小時的車。這年頭,連斯萊戈都有機場了,蘿珊知道了肯定會很驚訝,我是在網上看到的,就在淺灘嶺。遺憾的是,那裡只有小型飛機,目的地是曼徹斯特。

除了護照,我隨身攜帶著關於蘿珊的全部檔案以及履歷資料,還有斯萊戈那位修女寫的一封介紹信。我很清楚,這些古老的機構是出了名的,或者說,惡名昭著的諱莫如深,我們醫院與其相比也不相上下,焦慮混雜著無助,還包含各種隱憂。事實通常並非人之所想,其發生發展往往千絲萬縷、環環相扣,而真相併不一定意味著解決和了斷,反而可能會造成進退維谷、停滯不前,人們據此開始疑神疑鬼、捕風捉影,終於陷入劍拔弩張、自相殘殺。所以,雖然有那位修女的好心介紹(即使她沒有給貝克斯希爾打電話更沒再從中插手),另外還有珀西的鼎力相助,我還是做好了最壞的思想準備:此行可能是以卵擊石,敗興而歸。

當然,我也帶上了蘿珊的那本《醫生的宗教》,以備萬一。這裡我必須懺悔,實在對不起爸爸的在天之靈,在飛機上,我翻開那本書,斗膽拿出了裡面那封信,開啟來看了,主要是考慮信的內容可能對我這一行有所幫助。我不知道這麼想有沒有任何根據。可能我不過是掩耳盜鈴,真實的動機就是好奇心切,多管閒事。

我驚奇地發現這封信來自傑克·麥科納提。根據郵戳的日期判斷,他寫信的時候已經是一位老人了。信裡蜘蛛遊走般的字跡也與這一點吻合。他當時的地址是斯旺西的詹姆斯國王醫院。這封信就在眼前,我索性在此抄錄,以為備份。

親愛的蘿珊:

我此時躺在斯旺西的醫院裡,不幸罹患腸癌。我寫信給你,因為我打聽過,得到了我希望是十分可靠的訊息,那就是你還健在。我已經在某種意義上被宣判了死刑,這也是神的意願,我將不久於人世。可以說,我一直活得津津有味,就像人們說的,在人世好好走了一遭,如今,我陽數已盡,大限將至。不知你是否聽說,我後來當兵打仗了,在印度靠近開伯爾山口,跟廓爾喀僱傭兵步槍隊一起服役,雖然也沒看見什麼德國人或者日本人,我依然為此感到自豪。不過,幸好蚊子沒有支援德國人,否則,我們那場大戰就輸定了。人之將死,很多往事會湧上心頭,所以我才給你寫信。比如說,我妻子梅,她多年酗酒,死在五十三歲的年紀上。雖然我們之間只有短暫的歡樂,我也從沒後悔跟她成親,並對她的愛始終如一。當然,我也知道,她在有些人面前,表現得盛氣凌人,尖酸刻薄,尤其是對你。而這也是我寫信的原因之一。我沉浸在多年前的辛酸往事之中始終欲罷不能,一直想寫信告訴你。你無須原諒我,對此我也不抱任何希望,只想讓你知道,我追悔莫及,而且,我總也無法參透我們的人生因此經歷了何等的劇變。陳年舊事,歷久彌新,當時一幕幕的情景經常浮現在我的心頭,出現在我的夢裡。我應該告訴你,湯姆又結婚了,還生了孩子,但是,你可能不想聽這些事。他十年前因胃病去世了,就在羅斯康芒綜合醫院,他的第二任妻子已經先他而去。我們倆經常見面,雖然從未談起關於你的話題,但你的一顰一笑還是縈繞在我們中間,是我們說不出口的千言萬語。事實上,湯姆的生活跟過去截然不同,他完全變了一個人,再也不是從前我們眼裡那個性情隨和,自由散漫的老好人了。

不知你會不會說,一報還一報,也許吧。你可能沒錯。我還想就我的母親說上幾句,你至少應當同意,她算是造成當年這些深重苦難的始作俑者。我想告訴你一些關於母親的事,有些話只有人之將死的時候才能傾訴,而且,還不能面對面說,只能通過一紙書信。但願,這或許可以部分地解釋,究竟是為了什麼,她對你的——我幾乎寫下「遭遇」,但你明白我的意思——表現出如此不近人情的鐵石心腸。

大概距今二十年前,直到臨終的時候,她才對我說出了自己出身的真相。你可能還沒聽說過,其實在斯萊戈早有風言風語,說她是私生女。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外婆生下我母親不久就早早逝去,當時她家裡根本不承認她的這段婚姻,所以即便家境殷實,外婆一死他們就把母親過繼出去了。外婆是長老會信徒,名叫麗梓·費恩。我的外公是一個軍官,費恩家把母親過繼給了外公的勤務兵,一個天主教徒,他把我的母親當作自己的孩子撫養成人。整個故事錯綜複雜,但是母親去世多年以後,我在基督教教堂裡親眼看到了外公外婆的結婚證。如果母親生前得知自己的父母確實結了婚,不知她是否會感到莫大的安慰。不過在天堂裡,這種事也許不過是繁文縟節。

湯姆臨終之前也對我吐露了他的秘密,這可能跟你更有關係,但也許會令你對母親的冷酷無情越發大惑不解。他坦白地告訴我,我們兩人同母異父,他的生父並不是老湯姆,而到底是誰就不得而知了,他也想問個明白,但母親對此守口如瓶。這個秘密母親始終對誰都沒說,就把那個名字最終帶進了墳墓。要知道,母親生我的時候才十六歲,而沒過多久湯姆就出生了,他是我同母異父的弟弟。

我為什麼要對你嘮叨這些事呢?母親的一生十分坎坷,她只求湯姆不要重蹈她的覆轍,在內心深處她自覺罪孽深重,所以,越發給自己套上了仁義道德的枷鎖。


作者「塞巴斯蒂安·巴里」的其他小說

在迦南的那一邊》《漫漫長路》《臨時紳士》《長日無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