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格林醫生的俗事小記

大事不好。溫大夫應我的要求出診時,不小心在蘿珊面前說漏了嘴。其實,我以為她至少已經聽到了一些風聲,應當總會有人對她提起過點點滴滴。可能她把那些隻言片語都當成了耳旁風。要是我想得周到一些,應該早跟她解釋,讓她有備無患。不過,無論我的措辭如何委婉,結果她還是會大吃一驚。她尤其為搬動那些臥床不起的高齡老婦感到心痛。說實話,我們搬得意想不到地迅速,但羅斯康芒鎮上的新設施還未竣工時,報紙上就已經怨聲載道,說新樓可能會白白空著沒用。所以,我們咬緊牙關加快了搬遷的程式。現在就剩下蘿珊這個樓和西面的男號樓。那裡的病人幾乎清一色是老頭兒,都穿著醫院裡的黑色病號服。他們也對迫在眉睫的計劃感到十分焦慮,卻不知道,實際上他們是影響搬遷進度的最大障礙,因為他們搬去哪裡始終還是個未知數。總不能把他們隨便放在路上,行啦,夥計們,走吧,你們自由了。他們在院子裡散步吸菸的時候,我跟他們說起了搬遷事宜,他們聚集在我周圍,黑壓壓的像一群烏鴉。但就是他們,當年醫院著火的那個晚上,將那些高齡老婦一一背下樓,真是一件壯舉,然後又互相開玩笑說好久沒近過女人身了,難得又跳了一次狐步舞,感覺妙不可言,嘻嘻哈哈了好一陣子。他們多數人根本沒有精神問題,只是從這個社會系統裡掉了隊。據我所知,其中一位曾經是愛爾蘭陸軍,還在剛果參加過戰爭。這裡有好多位退伍軍人。遺憾的是,愛爾蘭沒有像切爾西陸軍營房或者巴黎榮軍院那樣的地方。在愛爾蘭,還有誰甘願做老兵?

我去看望蘿珊的時候,她正坐在床上汗流浹背。不排除這是用了抗生素之後的生理反應,但我更懷疑這是出於她的心理焦慮。這家醫院不是什麼好地方,條件很一般,但像我們所有人一樣,她也需要有個家,願神明保佑她。沒想到約翰·凱恩也在這裡,可憐的傢伙,喉嚨裡發出像火雞鳴叫一樣的咕嘟咕嘟聲,雖然我信不過這個怪人,他看上去倒是真心為蘿珊擔憂。

說實話,我對搬遷也不樂觀,感覺手忙腳亂,不勝其煩,但是,新醫院落成應該算是一件好事,這裡很多房間的牆上佈滿雨漬,屋頂的石板瓦千瘡百孔,已經不敢找人來修了,因為那些木椽子都靠不住了。這整幢建築已經成為一個死亡陷阱,配給資金多年受到忽視的程度堪稱醜聞,已經完全折舊了的設施都無法更新,原本可以維護的建築部分也終於年久失修,破損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在陌生人看來,此處堪稱人間地獄。但在蘿珊眼中,這裡卻是福地洞天。

看到我之後,她的精神振奮了一些,她讓我在桌子上給她找一本書。就是那本《醫生的宗教》,我每次走過都看到它,簡直破舊不堪。她說,這是她爸爸最喜歡的書,然後又問我,她是不是已經告訴過我了,我說,是的,記得她好像說過。我說,她還給我看了扉頁上她爸爸的名字。

然後她說:「我已經一百歲了,想請你幫我個忙。」

我說:「什麼事啊?」不禁感慨,她多麼勇敢,剛剛從心急火燎的狀態下鎮定下來,聲音馬上就恢復了平靜,雖然她臉上那些該死的疹子還是火紅。她看上去好像剛剛在篝火裡跳過舞似的,臉上被火苗燙了一下。

她說:「請你把這本書交給我的孩子。交給我兒子。」

我說:「你兒子?蘿珊,你兒子在哪裡?」

她說:「我也不知道。」一時之間,她目光迷離,茫然若失,然後她搖搖頭,神志又恢復清晰了,「我不知道。應該是去了拿撒勒。」

我逗著她說道:「從這裡去拿撒勒,可是水遠山長啊。」

「格林醫生,你能為我做這件事嗎?」

我說:「一定,一定。」我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明白這是不可能的,尤其,我已經讀過了岡特神父的供詞,還記得他斬釘截鐵的結束句。不僅如此,這中間還隔著時間的長河。她的孩子要是還活著,也得有一把年紀了?我可以開口問她:你有沒有殺死自己的孩子?我要是問了她,那就只能說明我也瘋了。毋庸置疑,這個問題怎麼都問不出口,即使以專業為藉口也行不通。反正她永遠都是所答非所問。從醫學的角度來說,我對她精神狀態的評估已經無可更改了。

啊,我忽然感到心灰意冷,好像自己比她更風燭殘年。我無法激發她「生命」的熱情。別說她了,我自己還不是末路窮途。

她說:「我知道你會做到的。」然後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希望如此。」

莫名其妙地,她從我手上拿回那本書,然後又把它鄭重地放回到我手上,點點頭,好像交給了我一個任務。

*

蘿珊的自述

我最近身體不好,健康似乎每況愈下,但是我必須堅持下去,因為下面的故事我必須講給你聽。

親愛的讀者,神明,格林醫生,無論你是誰。

無論你是誰,我獻給你我的愛。

我變成天使啦。跟你開玩笑呢。

在天堂裡撲稜著我沉重的雙翅。

也可能,誰知道呢。你說是不是?

*

我記得那年二月陰鬱、寒冷、昏暗的天氣,那是我一輩子最驚恐萬狀、一籌莫展的日子。

我可能懷了七個月的身孕,我也記不清了。

我已經大腹便便,在淺灘嶺的雜貨店裡,那件舊大衣再也遮不住我懷孕的跡象了,即使我總是等到工作日的末尾,天色暗下來之後才去,幸好是大冬天,下午四點天就黑了。

衣櫃的鏡子裡,我像一個蒼白的女鬼,臉拉得長長的,彷彿肚子的重量造成了我全身的下墜,彷彿一尊正在融化的雕像。我的肚臍被推擠出來,像個小鼻子,下體的毛髮好像是原本長度的兩倍。

我身體裡有了個新生命,像河流裡有鮭魚游弋。不過,不知可憐的清野河裡現在還有沒有鮭魚。在雜貨店裡,人們有時談起清野河,說時下河水渾濁,泥沙俱下,因為上游的渡口和港灣都在戰爭期間關閉了。他們也說起斯萊戈灣裡的潛水艇,還有茶葉經常短缺,碧蟾粉卻綽綽有餘。他們或許也提到,這年頭最稀貴的其實是慈悲。路上車輛稀疏,多數夜晚我的窩棚周圍萬籟俱寂,除了週末有騎腳踏車,走路,或坐兩輪馬車去跳舞的人們。斯萊戈還有人弄來了一輛敞篷汽車,滿載著好事之徒沿著沙灘緩緩爬行,好像來自另外一個世紀。廣場舞廳射出的星星燈火,完全可以作為夜空中任何德國飛機轟炸目標的訊號,比如那些我親眼看到的從貝爾法斯特歸來的飛機,幸好沒有任何災禍從天而降,只除了時間裡的滾滾紅塵。

對於這些紛繁過往,我不過是個旁觀過客。不知那段日子裡我是怎樣的聲名狼藉,波紋鐵皮屋裡的女巫,自甘墮落的女人,不可救藥。彷彿在斯萊戈人們的世界邊緣存在著一個大瀑布,他們日常生活裡的尼亞加拉,瀑布的另一邊,就是那個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女人。

有一天,一個穿著貂領大衣的漂亮女人走過時看了我一眼。她打扮得雍容華貴,黑皮靴擦得鋥亮,栗色頭髮的髮型要在髮廊裡坐個把小時才能完成。我的窩棚對面有座老房子,四周圍牆高聳,她正朝那裡的大門走去,裡面傳來晚會的聲音,留聲機放著葛麗泰·嘉寶唱過的那首歌。我還以為她認識我,所以一反常態,在路上停了下來,倒不是有心的。令我驚訝的是,我一眼看見傑克·麥科納提正在院門裡,一如既往穿著風流倜儻的大衣,但是,看上去心事重重,筋疲力盡。也許那段日子裡,整個世界在我眼裡都是同樣的風雨蕭條。我心念一動,這可能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梅,他娶的戈爾韋的大家閨秀。那麼,她就是我的嫂子了,至少,曾經算是。

她忽然顯得侷促不安,繼而怒形於色。我當時的狀態的確不堪入目,穿著幾乎見不得人的寒酸的大衣,褐色的鞋子快變成木屐了,因為我沒有鞋帶可系,它們需要系那種細長精巧的鞋帶,而在淺灘嶺這樣的小地方,雜貨店裡根本沒有存貨。是的,我露出了小腿,我也知道這又是一樁罪狀,但是我沒有長襪可穿,至於大衣下高高隆起的腹部就更不用提了。

她說:「終於無法挽回了,是不是?」就這麼一句話。然後她走進了院落。我望著她的背影,對她的話暗暗稱奇,同時也在揣測她的言外之意,是冷嘲熱諷呢,還是大失所望,或者就是據實以陳?我怎麼都無法參透。他們夫妻二人徑直走進了那座房子,頭也不回。

*

天氣越來越冷,我終於開始生病了。不再是早上的孕吐,孕吐噁心的時候我就衝到窩棚後面,在長草和石楠中間對著風乾嘔。這是另外一種病苦,有什麼東西在我的腿裡煎熬,讓我胃痛。我的身體越來越沉甸甸的,從椅子上站起來都很吃力,我擔心自己遇到什麼不測,一下卡在那兒,就此擱淺,我為腹中的胎兒愁眉不展。有時,我會看到小小的臂肘和膝蓋在肚皮下面蠕動,誰能忍心給這樣無辜的小生命帶來危險?我不清楚自己懷孕幾個月了,心裡害怕自己隨時會開始生產,如此遠離人群,孤立無援。我後悔沒有跟梅說上話,或者叫住傑克,後悔當時為什麼沒有求求他們,但是我的身體狀況昭然若揭,他們一定都看在眼裡了,卻沒有對我伸出援手。我知道在美國大平原上,土著女人會獨自走進灌木林裡生孩子,但淺灘嶺不是美利堅,我也不願隻身涉險。多年一個人生活,我已經掌握了一套獨立生存的本領,但是現在不同了,我身懷六甲。我向神祈禱,求他助我一臂之力,我成千上萬次地叨唸主啊主啊,雖然沒有雙膝跪地,只能從我坐的椅子上向他求援。我知道自己必須採取行動,不是為我自己,我已經完全不可救藥了,而是為了孩子。

那個二月裡的一天,我踏上了去斯萊戈的征程。出發之前,我花了一兩個小時梳洗打扮。頭天晚上我把連衣裙洗了,然後整夜在半死不活的爐火前試圖把它烤乾。早晨穿在身上還是有點潮溼。站在鏡前,我用手指反覆梳理了頭髮,不知為什麼,我怎麼都找不到我的梳子了。在一管口紅裡,我發現了最後一點亮色,於是把它塗在嘴唇上。要是家裡還剩下一些麵粉就好了,幸而窩棚的壁爐是硬石頭砌的,我從上面摳下來一些石膏粉,在手裡擠碎,然後儘量均勻地塗在臉上。出門到鎮上去,無論如何,總要看起來大方體面。我對著鏡中的自己,像米開朗琪羅對著他的西斯廷天頂,精琢細畫。但對那件舊大衣,我是完全無能為力了,但我還是撕下了床單的一角,繞在脖子上權當圍巾。我沒有帽子,反正外面狂風大作,有帽子恐怕也戴不住。然後,我走出家門,走上山坡,很久沒有朝這個方向走出這麼遠了,我走過街角的愛爾蘭教堂,走上了淺灘嶺路。大路向遠方伸展,一眼望不到頭,真希望能找到一架跟我同樣大腹便便的德國飛機,搭個順風車。在我的右側,大山拔地而起,我想起自己曾經多麼身輕體健,翻山越嶺易如反掌。那遙遠的從前已經恍如隔世了。

我不知自己走了幾個小時,只記得路途遙遠,步履艱難。病痛早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對它的感受已被更為迫切的當務之急取代了。我走啊走,心中逐漸升起莫名的飄飄然的感覺,好像這次出行勝利在望。我對自己說,她肯定會對我伸出援手,救我一命,畢竟她也是女人,而我怎麼說也做過她的兒媳。要不是羅馬從中作梗,我至今還是她的兒媳。我第一次去她家拜訪的時候,她的確曾經對我冷若冰霜,但是,歷經這麼多年的滄桑歲月,她一定已將過去的恩怨完全釋懷——但願如此。

我走了一程又一程,這些念頭反覆在我的腦海裡打轉,同時我挺著大肚子,邁著八字步,深一腳淺一腳,肯定大煞風景,至少在這一點上,我還有些自知之明。

*

格林醫生的俗事小記

千頭萬緒之中,我們竟然敲定了房屋引爆的時間,日期迫在眉睫。我得不斷提醒自己。大結局近在咫尺,畢竟令人難以置信,雖然醫院裡到處都是打包停當的物件,每天都有卡車和貨車進進出出,將這些東西陸續拉走,堆積如山的檔案和信函都入庫了,幾十位病人已經搬走了,而且忽然之間,真是車到山前必有路,連那些可憐巴巴的黑衣老頭兒也找到了歸宿,其中有些人還暫時回到——我幾乎要脫口而出,回到人世了。收容他們的機構正式的名稱是庇護所,難得有這樣一個恰如其分又頗具人性化的說法。根據我的稽核,那裡完全名副其實。最後,剩餘的病人會搬進新醫院。噢,但是,我必須對蘿珊給出結論了。

珀西·奎恩從斯萊戈發來一封熱情洋溢的回信,隨時等待我的光臨。那麼接下來,我真得集中精神把這件事辦好。他信裡的態度如此和藹可親,所以在回信裡,我藉此機會問起,他知不知道斯萊戈皇家愛爾蘭警隊的舊檔案存放在哪裡,如果找得到的話,他能否再幫我個大忙,查一下約瑟夫·克萊爾這個名字是否登記在案。不知經過內戰烽火歲月的洗禮,這些機密檔案還是否倖存,有沒有哪所機構還把它們儲存至今。當年,自由邦的國民軍執意要把反約派的非正規軍炸出都柏林四法院,不惜將幾乎所有的民事檔案付之一炬,包括出生證、結婚證,還有很多其他彌足珍貴的資料和記錄,嶄新的國家還未成型,他們就不惜將歷史回憶銷燬殆盡。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他們使用了英國人提供的槍支武器,輕而易舉地相信英國人是以優雅的紳士風度,慷慨解囊地援助愛爾蘭新政府,而非不懷好意,借刀殺人。當然,在給珀西的回信裡,我並未提及這些想法。寫信的過程中,我忽然想起,他也出席了在小水腳舉行的那次不幸的醫療會議,不過,既然他對此諱莫如深,我也就隻字未提。

昨天下午我很疲倦,提前回到家裡,然後不管不顧,徑直走進了貝特的房間。我應該已經超越了自悔和自責的狀態。該說的都說完了,該做的也都做過了,塵埃落定,我孑身一人,我們的故事已經結束了。我躺在她的床上,感覺離她很近。空氣裡還有她飄忽的清芬,是羅莎花露水,以前每次出國,我都要在機場的免稅店裡尋尋覓覓。我感到莫名的輕鬆,沒有任何不快之感。她離去的現實成為一種奇異的逆反的撫慰。在那幾分鐘的時間裡,我變成了她,躺在那裡,而我,那個身外的真我,正在樓下的老臥室裡,我試想該如何看待樓下那個我。一個才疏學淺、背信棄義、沒心沒肺的人?但是,他的存在畢竟不可或缺,即使遠隔在地板和天棚的另一面?不得而知。與貝特將心比心也無法知曉。但在這短暫的幾分鐘時間裡,我感受到了她的勇氣,她的善良,她的正直。這是一種心曠神怡的感覺。

我一眼看到她的玫瑰圖書架,就隨手抽出一本看了起來。不得不承認,這本書寫得妙趣橫生,而且詩意盎然。我一躍而起,小心翼翼地按住整排書籍的兩端,將它們全部提起,翻轉過來,垛成一摞,然後一起抱到樓下,彷彿抱著大獲全勝一窩端的賊贓。我躺在自己床上繼續閱讀,直到深夜。我好像在閱讀她留給我的一封信,或者是我進入了她的頭腦,有幸感受她朝思暮想的課題。第一章是法國薔薇,一種不起眼的小花,讓我想起中世紀建築物上雕刻的玫瑰圖案。最後一章是茶香月季,它們碩大的花朵迎風招展,彷彿穿著花褲衩翩翩搖擺的肥臀。人類真是巧奪天工,經過世世代代的不懈努力,不僅將樸素的花朵培育成千姿百態的玫瑰,還將那些在古老的篝火外圍逡巡,渾身癩皮的食腐動物變成了波索獵犬和貴賓犬。事物的本身,其原始的形態,永遠都不會令人心滿意足,我們需要發揮,改良,賦予事物詩情畫意。「以此平復苦短的人生」,托馬斯·布朗在那本蘿珊交給我,讓我轉交給她兒子的書裡寫道。在《醫生的宗教》和皇家園藝協會發行的《玫瑰手冊》之間,我找到了自己思維的座標。有關玫瑰的知識令我喜出望外,同時,我更為貝特孜孜以求的精神自豪。奇怪的是,這些感覺並沒有驅走縈繞在我心頭的悔恨與歉疚。但是,我心房的門窗一扇扇開啟,如同花園裡的玫瑰一朵朵綻放,我的內心如沐春風。這不僅是自從她去世以來我度過的最愉快的一天,而且是我有生以來最美麗的日子之一。好像她的靈魂從天而降,為我指點迷津。我為此感激涕零。

啊,差點忘了說了(跟誰說呢?),我準備全神貫注閱讀貝特的玫瑰書,所以先把蘿珊的書小心放好,正在這時,裡面掉出了一封信。奇怪的是,這封信乍看之下還沒有啟封,除非是她房間裡空氣潮溼,封口又重新粘上了。還有,郵戳的日期是1987年,整整二十年前。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也不知如何是好。我爸爸總是教導我說,信件是神聖的,私拆他人信件不但是一樁違法行為,對這一點我深信不疑,而且是一種極度的道德敗壞。我得承認,自己心癢難捱,差一點就道德敗壞了。但同時,我也考慮是否應當物歸原主。或者,把它一把火燒了?那肯定說不過去。再或者,就聽任它留在書裡?

*

蘿珊的自述

整個鎮子對我的到來置若罔聞。可能我看上去就像個被大風從沼澤地裡刮出來的孤魂野鬼。只有一個小姑娘估計因為風暴出不了門,抱著玩具娃娃坐在她家的窗戶裡,帶著小女孩們特有的溫存,對我揮了揮手。值得慶幸的是我不用走進鎮中心。堅硬的路面一步步捶打著我的肚子,我咬緊牙關繼續我的征程。終於,我走到了麥科納提夫人的院門前。老湯姆的花園是即將開幕的一英畝的絢麗演出。顯然,他的花壇都已準備就緒,花兒也都呼之欲出,所有的植物都有竹竿撐腰,不畏風雨。估計不出幾個星期,一場奼紫嫣紅的爭奇鬥豔就會在這裡上演了。在園子高處的角落,一個模糊不清的人影正在挖地,那很可能就是老湯姆。他身披巨大的外套,頭戴油布雨帽,弓著身子挖呀挖,全不在乎兜兜轉轉的悽風和淅淅瀝瀝的冷雨。我考慮是否該過去跟他打個招呼,但拿不準他是敵是友。也許我以為,從傑克在我的窩棚對面那座大門裡冰冷的目光來看,他們很可能全都與我為敵。既然這樣,我決定還是不打擾他了。不如直接上門碰碰運氣。我記得,那一瞬間,我的心懸了起來,像高空雜技演員蕩起的鞦韆。

毫無疑問,我已經被淋成了落湯雞,渾身上下拖泥帶水。這趟長途跋涉,讓我煞費苦心的梳妝打扮全都付之東流。我也沒有鏡子可以理理容妝,除了門上那扇陰暗的玻璃,我對著玻璃看了一眼,發現裡面有個蓬頭鬼。這副狼狽的模樣使我的處境更加不利。但事已至此,我還有什麼辦法呢?難道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原路返回,甘願一敗塗地?我忐忑不安,進退兩難,這座房子令我心生畏懼,但是,如果我不按門鈴,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如今,坐在這裡寫下這些文字,我已經老朽不堪,腿上還發了疹子。往事歷歷在目,還沒有成為故事,還未見分曉,更沒有結束。此刻筆下的事件以進行時態正在發生。當時,我好像置身於聖彼得的天堂門前,叩門請求進入天國,但惴惴不安的心靈卻深知,自己罪孽深重,罪孽深重。只盼對方慈悲為懷!

我終於按下那個備客來門鈴。按下去時毫無聲息,但是我一鬆手,就聽到走廊裡傳來氣呼呼的撥浪鼓聲。接下來很長時間,房子裡沒有一絲動靜。玄關裡是我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我聽得到自己的心跳。我還聽得到肚子裡孩子的心跳,鼓勵我,支援我。我又對著門鈴的大按鈕摁了下去。我想象是別人在叫門,肉鋪的夥計,走街串巷的推銷員,而不是我這個大腹便便、氣喘吁吁、含羞忍恥的女人。我想象著麥科納提夫人的模樣,瘦小枯乾,道貌岸然,臉色如十字花般蒼白,正想得出神,我忽然聽到門內窸窸窣窣的聲音,門被拉開了一條縫,她就站在裡面。

她看著我。不知她一時之間有沒有認出我來。她可能以為我是個乞丐,或者是個修補匠,也可能是個從她工作的瘋人院裡跑出來的病人。我確實是來乞憐的,乞求另外一個女人同情我的困境。窮途末路,窮途末路這個詞開始在我的腦海裡迴響。

她說:「你有什麼事?」看得出來,她終於意識到原來是我,她兒子「始亂終棄」的品行不端的女人。多年以前,她處心積慮與我作對,但那一切已是過眼雲煙。我不知自己懷孕多少個星期了。恐怕我就要在她門前生產了。回頭看來,要是當時臨盆就好了,那樣可能對小孩更有益處。

我不知如何開口。我還沒遇到過與我同病相憐的人。我無法表達自己的困境。我需要……我迫切需要……

她又說道:「你有什麼事?」好像我再不吭聲她就要關門了。

我說:「我有麻煩了。」

她說:「我看出來了,孩子。」

我使勁望著她的臉。孩子。這個美麗的詞裹挾著勃勃生機迴盪在玄關。

我說:「麻煩可大了。」

她說:「你跟我們沒有關係。沒有任何關係。」

我說:「我也知道。但我真是走投無路了。」

她說:「沒辦法,跟我們完全無關。」

「麥科納提夫人,求求你了,幫幫我。」

「我也沒有辦法呀。我能做些什麼呢?怕你都來不及呢。」

這話讓我啞口無言。我還從來沒想到過這一點。怕我。

「我沒什麼好怕的,麥科納提夫人。我需要你的幫助。我,我——」

我想說,我懷孕了,但是怎麼也說不出口。我知道在她聽來,這個字眼等同於妓女、賤貨。我的嘴裡好像有一塊木頭,正好是嘴的形狀。一股腥風從背後襲來,要把我一股腦兒捲進門裡。她可能誤以為我要破門而入。其實我忽然覺得腿如篩糠,幾乎支援不住,要倒下了。

我說:「我知道的,你過去也遭遇過麻煩事。」我拼命回憶傑克在廣場舞廳對我說過的話。但是,他到底說沒說,說什麼了?無論如何,我必須守口如瓶。

「他說,一番周折。很久以前的事。」

她尖叫起來:「住嘴!」她緊接著喊道:「湯姆!」

然後,她低聲唏噓,彷彿一隻驚弓之鳥。

「他都跟你說些什麼了,傑克怎麼告訴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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