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珊的自述
約翰·凱恩日漸神秘,整天一言不發。不過,今天早晨,他對我擠出了一個蹊蹺的微笑,歪歪扭扭的,非常離奇。他的左臉好像有點下垂。離開的時候,他又照著那塊鬆動的地板用力踏上了一腳。不知他是否在暗示,他知道下面暗藏機關。不過即使有東西,他也不會認為那有什麼價值,或者,他的天性裡就沒有翻開地板看個究竟的習慣。我站在窗邊看著他,試圖回想,我認識他到底有多少個年頭了。記憶不斷回溯到灰色的童年,好像我跟他從小就認識,但那顯然是錯誤的。反正我認識他很久了。他那件藍色牛仔布的外套,我敢說,已經穿了不下三十年,其古老的程度幾乎跟我的破衣爛衫不相上下。在窗前的光線裡,我的睡袍令我羞愧難當,前襟上都是油漬麻花的汙跡。我本能地想躲開光線,但是已經從床邊長途跋涉到窗前,我不能輕易放棄這個優越的視角。我想問問他,外面是否已春色滿園,畢竟他曾展露了自己植物學家的天分,況且,我也沒有別人可問。白色、黃色、藍色,春花應當是按照這個順序次第開放的。雪花蓮、水仙、藍鈴,當水仙綻放時,雪花蓮就開始凋謝了。不知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規律。不知為什麼世上的一切都有規律可循。
可是,我在窗前忽然覺得頭暈目眩,四肢無力,好像我的關節都要收攏起來。我舉起胳膊扶著牆才保持住了平衡。幸虧約翰·凱恩還沒走到走廊,他即刻轉身回來,把我扶到床上,其實這麼做並不在他的工作範圍之內。他動作輕柔,而且面帶笑容。我抬頭看著他的臉。他臉上有鬍子茬,但稱不上鬍鬚,更像沼澤地裡稀稀拉拉的石楠叢。他的眼睛好藍好藍。這時我才發現,他其實不是在微笑,而是他的嘴卡住了,無法控制表情。我想問問他是怎麼回事,但是怕他不好意思或者生氣,所以沒敢問。看我多麼愚蠢。
*
岡特神父「來訪」之後不久,一個月朗風清的晚上,我正在淺灘嶺遠處的沙丘上散步。自從岡特神父來過,那間鐵皮屋就讓我透不過氣來,好像他還在屋裡,陰魂不散。每天晚上,我不耐煩地等著天黑,然後,我至少可以在沙丘上和沼澤地裡找到自由自在的感覺。
我不希望被人看見,也沒興趣跟人搭訕。我進入了一種異常的精神狀態,走著走著,一旦感覺到周圍好像有人,我就馬上轉身跑回家。有時,我覺得自己的確看走了眼,把風吹草動,鳥兒驚飛都當成了人跡,甚至我還經常看到一個神出鬼沒的人影,在我的視線邊緣若隱若現,身穿黑色外套,頭戴褐色帽子,有幾次我確信自己沒有看走眼,壯起膽子朝他走去時,他又倏忽不見了。那段歲月就是如此詭異莫測。
接下來就要談到的那個夜晚我至今記憶猶新,那天親眼目睹的咄咄怪事可能是我所遇到過的所有怪事中最不可思議的一件,而我這一輩子也算見多識廣了。
對有些所謂的「記憶」,我要特別小心翼翼,畢竟我自己也意識到了,在那段風雨飄搖的日子裡,有些故事雖生動鮮活,卻明明是不可能存在的。即便如此,我也不認為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是子虛烏有的,無論整件事聽起來是多麼令人難以置信。
我已不再登上沙丘之頂,雖然那是我以前特別鍾愛的地方,因為在那裡可能不小心撞上甚或一腳絆到熱戀中的情人。含羞忍恥,我獨自一人走到世界的盡頭,走到縱深的河谷切入大海之處,白天那裡總有海鳥群集開午餐會。
那一夜,我獨立海灘。潮水遠遁,萬籟俱寂。月亮山右側稍遠處,蜿蜒崎嶇的小路上時有車燈閃爍,忽明忽暗。由於距離很遠,根本聽不到馬達聲。
周圍沒有風,遼闊的長空現出一種月光下瓷漆般的湛藍。此情此境,不難令人感覺個人是多麼微不足道。而無垠的大海正滿懷夢幻般深情的海水,靜立遠方。
忽然,不知哪裡傳來低聲的咆哮。我不禁轉身看了一眼,以為海灘上可能有隻瘋狗,或者其他什麼類似的動物。但根本不是,聲音是從我的右側遙遠的地方傳來的。我向那個方向看去,整個沙灘上空無一物,除了大概八分之一英里之外的淺灘上幾幢房屋發出隱約的燈光。隨後,我看到海天交接之處,一排刺眼的黃色光線由遠及近。
我以為是神明前來登出我的生命,就像岡特神父一直想做的一樣。不知為什麼我會有這個想法,可能是自覺罪孽深重的緣故。
那道熒光線的亮度漸近漸強,噪聲更是震耳欲聾。我赤裸的雙腳下沙子都在抖動,彷彿地層深處在震撼搖擺,有什麼東西要破土而出。光帶漸寬漸高,轟天裂地,勢不可當,似乎有成群結隊的妖魔鬼怪乘飛毯襲來,發出大瀑布般的巨響。我像一個瘋女人似的抬頭觀瞧,也真覺得自己得了失心瘋。同時,光芒越發耀眼奪目,轟鳴越發如雷貫耳,終於,我可以看到那些滾圓的肚子,金屬的鼻子,碩大無朋的旋槳,原來是飛機,幾十架,幾百架,在月光下好像一群巨大的動物,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飛機前面一丁點大的舷窗裡,我似乎看到小小的人頭和麵孔,也許我真是瘋了。我頭頂的天空佈滿了飛機,它們都編隊飛行,帶著冷酷無情的架勢,一副世界末日大難臨頭的光景,到處是金屬和光,周遭喧聲大作,這些飛機同時發出的噪聲達到了《聖經》裡的《啟示錄》對未來預警的水平。它們一浪一浪地襲過,飛得離水面那麼近,發動機的馬力吸起了海水,拉扯出一面面水牆,然後唰啦啦將一條條水蛇甩回水面,我感到它們也拽著我和海灘,要把我們從原地撕起,要把我的腦子從腦袋裡、眼睛從眼眶裡吸出來。飛機排山倒海般飛過,有沒有五十架,一百架,一百五十架?幾分鐘時間裡它們不斷飛過,然後漸行漸遠,留下一個巨大的真空,其廣漠的寂靜比剛才的噪聲更加叫人難以忍受,就好像那些神秘的飛行物從斯萊戈的夜空裡抽走了氧氣。它們沿著愛爾蘭的海岸線,驚天動地,一往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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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之後,我正在門廊上侍弄我的玫瑰。這項勞作在我心如刀絞的時候也是一劑靈丹妙藥。恍然之間,我心有所感,我的區區園藝,雖然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還主要靠運氣幫忙,但畢竟是我力圖將天堂的莊重芳姿引入人間的一份苦心。天氣乍暖還寒,我裸露的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哪怕花朵還密密層層重重疊疊地卷在綠色的花苞裡尚未綻放,但玫瑰的存在本身,就足以令我目眩神迷。
這時,我聽到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便向右手方望去。可能是人,也可能是動物,或許一頭老驢正踽踽獨行。我不願被人看到,也不願被動物撞見,即便玫瑰令我流連忘返。也許今年它們會舊貌換新顏,不再是「聖安娜」,也不再是「馬爾梅松」,而終於形成了斯萊戈獨特的風格,成為「斯萊戈的回憶」。路上沒有驢子,卻有一個人,一個怪人,看上去像個黑人爵士樂手,頭髮短得貼頭皮,一身西裝都是古怪的深菸灰色。不對,不是西裝,是一身制服。他的臉呈現出一種瘮人的藍色。我大吃一驚,以為看到的是傑克。他好像去印度打仗了,以英國國王的名義出征,理所當然一身戎裝——但是,如果他在印度打仗,為什麼又忽然出現在淺灘嶺這麼個無人問津的地方?
「傑克?」我不管不顧,脫口而出地喊出了他的名字。我有個不切實際的念頭,他是來救我脫離苦海的。但他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他越走近越顯得怪異,不知道的人可能會認為他被煙熏火燎過。
那怪人在路上停下了腳步,似乎一時間被我嚇呆了。確切地說,他看起來彷彿一隻驚弓之鳥。
「傑克·麥科納提?」不知喊出他的全名是否有所助益。他不會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吧。我當時看上去一定跟他一樣無所適從。
他開口了,磕磕巴巴,好像好幾天都沒說過話了。
他說:「什麼?什麼?你說什麼?」
他看起來那麼失魂落魄,於是我走下來,走到門口,離他近了一點。他好像隨時準備拔腿就跑,像頭脫韁的驢子一樣落荒而逃。而我只不過是個穿著棉布連衣裙的女人而已。
我說:「原來你不是傑克·麥科納提。你長得跟他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他說:「你是誰?」他邊說邊回頭向大海的方向張望,好像生怕中了埋伏。
我說:「我誰都不是。」我的意思是他不用怕我,「我叫蘿珊,是湯姆的妻子,至少曾經是的。」
他說:「噢,原來是你。」聲調裡沒有任何敵意。他好像很高興遇到我,很願意跟我聊聊天。他舉起右手,躍躍欲試地要跟我握手,但隨後又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我聽說過你的名字。」
他隨和的語氣令我喜出望外,如釋重負,我忽然想跟他說笑,對他表示友好,告訴他這裡發生的一切,哪怕就是點滴趣聞,比如頭天晚上,兩隻老鼠從窩棚牆上的洞裡偷蛋,被我抓了個正著,牆洞很小,一隻老鼠把蛋抱在肚子上,另一隻把它從洞裡往外拖!簡直令人瞠目結舌。他的聲音多麼親切柔和,我的心馬上就軟了,好久沒有聽到這麼和藹可親的聲音了,我沒想到自己竟然這麼如飢似渴。
他說:「我叫伊尼斯,是湯姆的弟弟。」
我說:「伊尼斯?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說:「我本不該到這兒來,一會兒就得走了。」
「你這一身都沾的什麼呀?」
他說:「什麼?」
我說:「你為什麼渾身黑不溜秋的?灰頭土臉,哪裡弄得滿身灰?」
他說:「哦,老天,可不是嘛。我在貝爾法斯特。我得去法國,你知道的。我是軍人。」
我說:「像傑克一樣。」
「對,像傑克一樣,不過他是軍官。我在貝爾法斯特,蘿珊,等著我的船,住在一家小旅館裡,忽然旅館裡破破爛爛的防空警報響了起來,幾分鐘後轟炸機就到了,成群結隊,不下幾十架,隨心所欲到處扔炸彈,而空中沒有任何高射炮反擊的炮火,一個火花、一股煙都沒有,周圍的房屋和街道都被炸了個天翻地覆。我怎麼脫離虎口?我撒腿就跑,快得像一陣風,一路上大喊大叫,為貝爾法斯特的人民狂熱地祈禱,街上很快就佈滿了人群,幾百人都跟我一樣連喊帶跑,有的穿著睡衣,有的赤身露體,我們跑啊跑,一直跑到城市的邊緣,身後的飛機像浪潮一樣窮追不捨,還不停地扔炸彈,一個小時以後,或者過了更長時間,也說不上了,我在一座漆黑的大山腳下停下來,回頭觀望,貝爾法斯特已經成了一片火海,燒得轟轟烈烈,火苗像通紅的動物,像老虎一樣張牙舞爪,騰空而起,其他跟我一起跑出來的人也都回頭張望,涕淚交流,發出的聲音好像《聖經》裡的長歌當哭。我想起大戰以前我常去的水手傳道會,畢竟我自己也是個遊子,在那裡他們經常引用《聖經》裡的一段話,‘那些未被載入生命之書的人將被投入火海’,我渾身哆嗦,以為神的怒火終於點燃了人間,但是根本不是神,是德國人,他們正在天上遨遊,得意洋洋地俯瞰他們的成就。」
伊尼斯說到這裡停了下來。他又在瑟瑟發抖了。看來情形不妙。他的雙眼裡,倒映的火海還在熊熊燃燒。
我說:「進來歇歇腳吧,就待一會兒。」我這麼做,不知是出於母性的本能還是手足的情懷。但是忽然之間,我心中湧起似水的柔情。我想,他跟我多少有些同病相憐。他也被他的世界擯棄了,斯萊戈的世界。而且他看上去一點都不像個壞人,一點都不像傳說中那個殺人不眨眼的警察,雖然當時我還沒聽說過那些傳聞。其實我對他一無所知,他的親兄弟們對他幾乎隻字不提——偶爾提起來也只是愁眉苦臉,唉聲嘆氣。
他說:「不行,我不能連累你。你不知道我是什麼人。知道了你肯定不讓我進門。我只能給你添麻煩。他們沒告訴過你嗎,我已經被判處了死刑?我根本就不該回斯萊戈。我出了貝爾法斯特,穿過恩尼斯基林,然後不知怎麼就回到這裡來了,像鴿子歸巢,完全不由自主。」
我說:「你就進來吧,不用在乎那些事。怎麼說我也是你嫂子呀。快進屋吧。」
於是,他走了進來,一邊走,他身上的黑灰一邊一撮撮地往下掉。他從貝爾法斯特走來,經過漫漫長途,像一隻鴿子重返斯萊戈,或者,像一條鮭魚尋覓兒時的清野河口。他真是我遇到過的最可悲的人了。
他跟我進到屋裡之後,我很自然地讓他脫下那身制服。首先,需要讓他喝一杯水。他狠命地一飲而盡,好像肚子裡也有團火需要撲滅。然後我燒了些水,好不容易才讓澡盆裡的水不那麼冰冷刺骨,但也就僅此而已。那個小灰人就一直站在地中央,穿著他的棉毛褲,他的內衣竟是出乎意料的潔淨。他身材勻稱,體態輕盈,一點沒有湯姆身上那股胖勁,這倒不是挑剔湯姆。
我說:「我去外面廚房裡做點乳酪三明治。」
這樣也是為了避嫌,好讓他自便,我聽到他跌跌撞撞脫下棉毛褲,然後坐到浴盆裡。像他這樣的軍人應當習慣於洗冷水澡,但願如此。反正他一聲不吭。我覺得時間差不多了,才又回到屋裡。看得出來,他肯定是仔細搓洗過了,因為浴盆裡的肥皂水上浮著一層黑灰,這會兒他又站回到地中央,正在扣好棉毛褲上的扣子。現在我才看出,他的頭髮是赤褐色的,幾乎燒到了頭皮。他的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他的手粗大有力。我對他點點頭,好像是說「你還好吧?」他也對我點點頭,好像是說「我挺好的」。我遞給他厚厚的麵包夾乳酪,他站在那裡,儘量斯文地一頓狼吞虎嚥。
然後,他笑逐顏開,說道:「有親人真好。」
我也笑起來。
我說:「我明白你的意思。」
外面天色漸暗,我的貓頭鷹又啟動了馬達。真不知該拿伊尼斯怎麼辦。我好像對他很熟悉,至少熟知他的身體和麵孔,但同時又對他很陌生,幾乎一無所知。像他這樣又溫柔又古怪的人我倒是從來沒見過。他站在那裡紋絲不動,像山坡上的一頭鹿忽然聽到了樹枝折斷的聲音。
他說:「我謝謝你。」他的話直截了當,真心實意。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謝意打動了心絃。已經很久沒人這樣感激我、尊重我了。我也呆立在那裡,看著他,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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