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說:「我可以把你的制服拿到外面去打一打。」

他說:「不用,真的,不用麻煩。我在自由邦本就不該穿制服。現在這樣更好,灰突突的,也看不出什麼問題。我得想辦法回都柏林去,在那裡跟我的部隊會合。我們排長肯定急死了。」

我說:「是啊,他肯定著急。」

他說:「跟你說啊,我可是個優秀的軍人。」

我說:「嗯,看得出來。」

他說:「我不是那種臨陣脫逃的人。」這話他不說我也知道。

他說:「你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說,你看,我穿著棉毛褲這麼站在一個陌生人面前,但是,我來淺灘嶺是有原因的,我以前有個心愛的女孩子,我們倆經常到這裡來,當然是來跳舞,她叫費雯,後來她受到警告不能再跟我好了,你也知道是怎麼回事,所以,我們就斷了。我只是想站在沙灘上我們以前站過的地方,眺望一下海灣。就是這麼簡單的事。費雯長得可好看了,真的。我想說的是,我沒有別的意思,你真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人,你和她都是。」

這番話說得多麼情真意切。而且他根本沒有別的企圖,說的都是肺腑之言。一種驕傲之感油然而生,一種久違了的驕傲之感。這個人,他自己當然不知道,說起話來的時候很像我的爸爸,爸爸有什麼重要的話要說時就是這個神情。他們的話裡有一種華麗的鋪陳,像過去的書面用語,彷彿出自托馬斯·布朗的《醫生的宗教》,那是一本我儲存至今,永遠珍愛的書。但布朗爵士來自十七世紀,不知他的遣詞造句如何會影響到伊尼斯·麥科納提。

他說:「我知道你是結了婚的人,所以請你原諒我,尤其是你嫁的人就是我哥哥。」

我說:「不,我不是結了婚的人。別人是這麼告訴我的。」這是實話,不假思索就脫口而出了。

他說:「是嗎?」

我說:「就是啊。你看,我也被宣判了死刑。」

我們站在那裡,相對無語。然後,我像老鼠一樣悄無聲息地向他走去,以免嚇到了他,我拉起他粗糙的手掌,帶他來到後面的房間,從那裡簡陋的羽床上,能夠更清晰地聽到貓頭鷹的啼鳴,更清晰地看到月亮山的輪廓。

一切都過去之後,我們倆還久久躺在那裡,像墳墓上的兩個石頭雕塑。我心滿意足,彷彿重拾兒童時代歡樂的時光。

過了半天,他說:「傑克跟我說起過,你爸爸以前在海軍商隊。」

我說:「嗯,對,是這樣的。」

「就像我一樣——還有傑克。」

「哦,是嗎?」

「是的。他還說你爸爸在舊警隊?」

我說:「傑克這麼說的?」

「是他說的。我當然比較留意,畢竟我自己也是舊警員。為此,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麥科納提家的男孩都是這樣,頭腦一熱就報名了。傑克現在又進了皇家工程軍。連湯姆不也跟著那位達非老兄出征西班牙了?」

「跟歐達非去了西班牙?我還不知道這回事。」

「對,就是那個歐達非。我對他早有所聞,他後來在新警隊裡當頭。聽說,湯姆跟他出去跑了一陣子。」

「他幹得怎麼樣了?」

「傑克說他去了兩個星期就回來了。傑克對他支援佛朗哥本就不以為然。反正他不久就回來了。據說他忍無可忍,跟歐達非一刀兩斷了。歐達非讓他們趴在戰壕裡,任憑老鼠啃他們的腳趾,自己卻溜出去逍遙自在。估計去了薩拉曼卡也未可知。嗨,那種人。」

我說:「可憐的湯姆。那身好好的制服,都浪費了。」

伊尼斯說:「可不是嘛。那麼說,你爸爸原來不是在舊警隊裡?」他在月光下天真地追問。

我說:「你就這麼跟我情話悄悄說呀?」我不想跟這個天真無邪的人過不去。他笑了。

他說:「咱們這是愛爾蘭式的談情說愛。就是說些戰役啊,哪個幫哪個派什麼的。」

他又笑了起來。

我說:「他去西班牙,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可能是37年。好久以前的事了,是不是?時間過得真快。」

「你有他最近的訊息嗎?」

「哦,你知道的,湯姆如今越來越發達了。人家是新秀嘛,可想而知。」

然後,他對我察言觀色,估計是怕他不經意間傷了我的心。但是沒有。我喜歡有他相伴。他的腿緊挨著我的腿,熱乎乎的。沒有,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

剛才,一位大夫來了。他很擔心我臉上出的疹子,果不其然,後背上也有。我確實有點疲倦,我跟他說了。今年,我的感覺有些異樣,往年大地回春的時候,我也感到生機勃勃。我可以在腦海裡勾勒出水仙花在路旁盛開的景象,於是滿心渴望看看它們,揮起我蒼老的手,向它們致敬。花兒在陰冷潮溼的土壤裡潛伏了那麼久,然後,噴薄而出那麼光彩奪目的喜悅。今年卻不同往年,我跟醫生說了。

他說我的呼吸也不大對勁,我說,自我感覺呼吸還算順暢,他笑了,說道:「我是說,你胸腔裡有雜音,我得給你開點抗生素。」

然後,他透露了一個重大的訊息。他說,醫院的整個主樓已經清理完畢,只剩下我這邊的兩個側樓還在搬遷之中。我問他那些高齡老婦是否也搬走了,他說是的。他說,由於她們有褥瘡,搬遷的任務十分艱鉅,也相當痛苦。他說我很明智,經常下地走動,這是防止褥瘡的最佳方式。我說,我剛進斯萊戈精神病院的時候生過褥瘡,實在難以忍受。他說:「我完全理解。」

我說:「格林醫生知道搬遷的事嗎?」

他說:「啊,當然了。他是負責整個搬遷的總策劃師。」

「那麼這座老醫院怎麼辦呢?」

他說:「恐怕要拆毀了。不過到時候你早就搬進了漂亮的新居。」

我說:「原來如此。」

我想到地板下面那些紙頁,心急如焚。怎麼才能把它們歸攏好,搬遷的時候不要讓人發現呢?我要搬去哪裡呀?我急得嗓子都冒煙了,就像斯萊戈灣後面崖壁上的海蝕洞,海潮湧入洞口,將海水硬生生擠入礁石縫。

「我還以為格林醫生跟你說過了呢,否則不會提起這事兒。你可千萬彆著急。」

「下面那棵樹怎麼辦呢,還有那些水仙花?」

他說:「什麼?哦,那我可不知道了。這樣吧,我回頭讓格林醫生來跟你談談。沒問題。這都在他的職業範疇之內,麥科納提夫人,我太唐突了。」

我心力交瘁,打不起精神來再次在這六十年的歲月裡反反覆覆不厭其煩地解釋,我不是麥科納提夫人。我誰都不是,我不是任何人的妻子。我就是蘿珊·克萊爾。


作者「塞巴斯蒂安·巴里」的其他小說

在迦南的那一邊》《漫漫長路》《臨時紳士》《長日無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