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神秘莫測。不可思議。試想,我最大的難處是否在於,我的記憶和想象都埋藏在內心深處的同一個地方?或者,它們層層羅列,像石灰岩裡的貝殼和泥晶,緊密結合而融為一體?除非經過細密的解析,已難分辨孰是孰非?

所以,我特別畏懼跟格林醫生說話,生怕說出口的都是自己的想象。

想象。多麼好聽的字眼,一個災難與夢幻的代名詞。

*

就這樣,他們將我多年遺棄在那裡,不聞不問,因為傑克和岡特神父,無疑還有其他人,為了拯救湯姆·麥科納提,需要花很長時間來解決他們的難題。有沒有六年時間,或者七年,甚至八年?我已經不記得了。

幾分鐘前,寫到這裡,我放下了圓珠筆,把頭埋在兩臂之間,思考了一陣子,試圖重拾那段漫長的歲月。困難重重,困難重重。哪些回憶千真萬確,哪些似是而非?我取道而行的是哪一條路,又從哪一條路繞道而行?真偽難辨。毋庸置疑,每個人在神明面前的交代必須句句屬實。如今,我已無須再混淆人世間任何人的視聽。而神明在我下筆之前已經對所有的真相瞭如指掌,可以輕而易舉地戳穿我的謬誤。所以,我必須小心謹慎,去偽存真。也許我已經失去了靈魂,但是如果我的靈魂尚存,這將是我獲得救贖的最後一次機會。我揣想,對於有些情節嚴重的案例,靈魂可能會慘遭取締,由天堂裡的某個部門無情地予以登出。最怕到了天堂,還沒等聖彼得開口,你已經發現自己走錯了門兒。

但是,往昔一片混沌,真偽莫辨。我並非畏縮不前,而是無所適從。蘿珊,你衝刺的時候到了。看你能不能從這把老骨頭裡擠出最後衝刺的力量。

*

我怎麼可能獨自在窩棚裡一住就是那麼多年?除了每星期去取一次雜貨,我從來不跟人說話嗎?想來確實如此。我的生活雖然無所事事,歐洲卻正值多事之秋,戰爭又爆發了,就像我小時候曾經發生過的那場戰爭一樣。但是,這次我可沒有看到身著戎裝計程車兵。我的窩棚彷彿是一座巨鐘的中心,淺灘嶺的歲月圍繞著它斗轉星移,星期六晚上有風馳電掣的車輛,夏天有拎著沙桶的孩子,冬天有源源不斷的椋鳥,門前有陰晴不定的月亮山,山上有花如細雪的石楠,它們百般撫慰著我的心靈。我也盡我的微薄之力,悉心照料廊前的玫瑰,花期過後,我要給它們剪枝,為休眠期做好準備,然後,等到生長期來臨,我就可以眼看著花蕾日漸豐滿。我的玫瑰叫作「安妮的懷念」,我剛剛想起來,這個品種是在都柏林的園林裡培育出來的,它的原種玫瑰就是著名的「馬爾梅松的懷念」,馬爾梅松城堡是約瑟芬的故居,她在那裡以自己親手培育的玫瑰來紀念拿破崙的愛情。

親愛的讀者,我暫時就稱你為神,神啊,親愛的,親愛的神明,我正在搜腸刮肚地回憶。如果我的記憶難免有偏差與疏漏,請原諒我,原諒我。

我需要準確地回憶往事,而不是選擇性地回憶那些於我有利的事實。我已經沒有時間享受那樣的奢侈了。

*

岡特神父終於再次登門拜訪的時候,他孤身一人。也許,從某種意義上說,一位神父總是孤身一人的。畢竟,他們永遠不會有一位枕邊人。岡特神父還是那麼志得意滿,但是好像見老了,我注意到他的兩鬢已經開始脫髮,逐漸向後禿,好像海潮漸退,就此一去無回。

當時正值盛夏,他穿著一身呢子衣服,大汗淋漓。他的衣服都是從都柏林市中心瑪爾博大道的神職人員服裝專賣店訂購的——想不起我怎麼會知道這個細節。他這身衣服看上去都是嶄新的,而且樣式相當美觀,幾乎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尤其是那件法衣,如果換個顏色,再稍微裁短一點,女士們也會毫不猶豫地穿出去參加舞會。他拐進小院門的時候我正在侍弄玫瑰,他的突然出現令我大吃一驚,因為已經很久很久沒人造成過這種撥開門閂的聲音,除了我自己,深夜躡手躡腳地走出門外,在沙丘上和沼澤裡散散步,不過經過這幾個星期的暑熱,溼地都幹了,踩上去頗有彈性。我看上去應當還算體面,不同於後來,我當時還有把剪刀,可以對著湯姆剃鬚的小鏡子給自己剪頭髮,我的連衣裙洗得乾乾淨淨,因為是搭在灌木叢上晾乾的,所以還帶著棉布那種可人的漿硬感。

他拎著一隻小皮箱,上面坑坑窪窪,斑痕累累,一看就知道有年頭了。按理說,這人應當算是一位老朋友了,我們相識多年,而且一直有來有往。他確實有資格書寫我的個人歷史,因為他曾經見證了其中一些稀奇古怪的篇章。

他說:「蘿珊。」他的口吻跟多年前一模一樣,好像這不過是上次交談的繼續。根本沒有「你好啊,近況如何」之類的噓寒問暖,岡特神父開門見山。他帶著醫生要宣佈什麼重大資訊時的風範,但是,他的方式與格林醫生要向我的「秘密」轉彎抹角地發動攻勢時那種友好的察言觀色截然相反。我厭惡他嗎?應當不會。但對他這個人,我完全無法理解。我無法想象他的喜怒哀樂,他的持之以恆。他登上臺階,走進窩棚之前,倒是看了一眼我的玫瑰。

我在樓梯的扶手上揩掉手指上沾著的綠汁,隨他進到屋裡。

我對他唯命是從,在窩棚裡一待就是這麼多年,難道是出於溫和柔順嗎?現在想來,這種可能性令我感到羞恥。他們上一次來的時候,我為什麼沒有暴跳如雷,衝向他們的喉嚨,咬住他們的喉結,把他們的聲音撕裂?我為什麼沒有對他們破口大罵,直到自己聲嘶力竭?我只有憤怒,無用的憤怒,像淺灘嶺路上的白色塵沙,漫天遍野。

我說:「神父,我也沒有什麼可以招待您的。除非您想喝一杯碧蟾粉?」

「我怎麼會喝那種幫助消化的藥粉,蘿珊?」

「包裝上寫著,清涼的夏季飲料。所以我才買的。」

他說:「那是給暴飲暴食的人喝的。但是,謝謝你。」

「不客氣,神父。」

他就坐在他從前坐過的那張椅子上,而那張椅子依然坐落在屋子裡同樣的位置。陽光亦步亦趨地跟隨著我們,灰鬥般遍佈房間。

他說:「你過得還不錯啊。」

「哦,還行。」

「當然了,我有眼線,盯你的一舉一動。」他的話裡沒有一絲歉疚。居然派了眼線。

我說:「哦?倒是沒有注意到。」

他說:「那是自然的。」

然後,他在膝上開啟了那隻手提箱,箱子蓋剛好擋住了裡面的內容。他拿出來一沓紙來,十分乾淨整齊,最上面一張帶有一個醒目的花紋或者印章。

他說:「在為湯姆爭取自由這件事上,我成功了。」

「您這話怎麼講?」

「當年,如果你聽取了我的建議,蘿珊,皈依了真正的宗教,如果你奉行了一位天主教妻子高尚的禮法,你就絕對不會面臨今天的困境。當然,我理解,你無法對自己的行為全權負責。花痴症本身就是一種精神病。這種病的症狀主要是心理上的,但病根還是生理上的。羅馬那方面接受了這個推斷,不僅如此,教廷裡專門負責處理這類個案的部門還得出了同樣的結論。所以,你儘管放心,你的案例是經由大智大慧的頭腦縝密地審查過的,他們公正無私,對你也不抱任何敵意。」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整潔,陰暗,怪異。一身人皮底下藏著另外一個人。他的話有板有眼,坦然自若,含沙射影,話音裡沒有勝利的激情,除了他一貫的謹慎之外,空洞無物。

我說:「我真的不明白。」我確實一無所知,但同時又無所不知,兩者似乎異曲同工。

「你的婚姻被核定為無效,蘿珊。」

我沒說話,大概半分鐘一聲不吱,他說:「你們沒有結婚。這個婚姻根本就不存在。湯姆可以自由地跟別人結婚,就像他從來沒結過婚一樣。就是說,他根本就沒結過婚。」

「你這些年就在搞這件事?」

他不耐煩地說道:「是啊,當然了。別小瞧,這可是件極為龐大煩瑣的苦差事。在這種事情上,教廷從來不輕易下結論。羅馬方面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最終下的批文,還沒算上首先要通過我的主教大人呢。方方面面都要考慮周全,資料篩查要做到一絲不苟,包括我的供詞,湯姆的交代材料,還有麥科納提夫人的,好在她由於工作的緣故,對女人的麻煩事格外有經驗。正趕上傑克在印度打仗,否則他肯定也得出把力。教廷判案是非常慎重的。要保證絕對沒有錯漏。」

我繼續盯著他。

「你就放心吧,你享受了所有應得的公正待遇。」

「我要我丈夫到這來。」

「你沒有丈夫,蘿珊。你沒結過婚。」


作者「塞巴斯蒂安·巴里」的其他小說

在迦南的那一邊》《漫漫長路》《臨時紳士》《長日無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