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來了,她住進了舒適的新居。這裡都是按要求建造的,設施先進,配套完備,堪稱名副其實的「避難所」,一個古老而令人嚮往的所在。她已百歲高齡,離世是遲早的事了,但什麼不是遲早的事呢?多少風雲人物活不到我的年紀就沒了。有時她連續幾天沉默寡言,脾氣不好,拒絕進食,還疾言厲色地問我來幹嗎。有時她乾脆對我說她不需要我再來。
像約翰·凱恩一樣,我試圖尋找適當的機會。現在我理解了他的進退維谷。
有一天我臨走的時候,她顫巍巍地起身向我靠近,擁抱了我,感謝我。她身輕如一紙羊皮書,連她的骨頭也失去了分量。我心情激盪,真相幾乎脫口而出。但到底還是沒說出口。
我心懷忐忑,作為她的醫生和朋友,她對我應該還算滿意,但是如果我是她的兒子,恐怕會讓她有得不償失之感,一輩子千辛萬苦,到頭來竟落下這麼個孩子——荒誕不經、顛三倒四、不苟言笑、日漸衰老,還是個英國式的愛爾蘭人。另外,從醫學和精神病學的角度出發,我尤其擔心真相大白會令她大吃一驚並鑄成大錯。我想跟溫大夫商量一下,但這種震驚可能超乎醫學領域之外,而我們倆誰都不是這方面的專家。某種含蓄、溫柔、纖弱的經絡可能會在不經意間被截斷,而像我們這樣笨拙的醫務人員,無論如何也無法將其修復。那是她百折不回的精髓。我相信它會繼續保持下去。重要的是,她如今生活在安適的環境裡,受到良好的照顧。而且她自由了。
我從英國回來一個月後,老醫院被拆毀了。他們決定用控制爆破的方式,炸掉地面一層,讓上面四層坍塌下來。那天上午,我恍惚覺得即將親眼目睹自己一生的事業被炸藥、電線和精巧的計算一筆勾銷,我們都站在距離醫院四分之一英里開外的山坡後面。到了預定的鐘點,工程人員啟動了盒子上的開關,漫長的一秒鐘後,我們聽到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古老建築的底層化為一團飛沙走石絕裙而去。龐然大物向東方傾倒,在原址上留下一個透明的記憶飄浮在天際線上。它的背後是一個天使,一個巨人,像醫院大樓一樣高,熊熊燃燒的羽翼橫亙東西。顯然,他就是約翰·凱恩。我問周圍的同事有沒有目睹同樣的奇蹟。他們都看著我,以為我瘋了,可能的確如此,失去了我的避難所,我成了無盡空虛的守望者,淪落天使的監護人。
當然是悲傷令我看見了天使。此時寫到這裡我才恍然大悟。我自以為已經從失去貝特的哀痛中恢復過來了,對她的回憶已經成為萬無一失的精神堡壘,但現在我才意識到,自己的心路歷程才剛剛開始。據說痛失至親的悲傷通常要持續兩年時間,這是那些傷心人手冊裡的老生常談。但是,我們難道不是從出生之前,就開始哀悼母親的嗎?
我終究會向她娓娓道來。當我知道一切從何說起。當我們一起回首那歲月如流。
*
今天我開車回了一趟斯萊戈。在鎮外經過一個公墓的時候,我不禁想象歲月的風刀霜劍會如何改變那個水泥小廟以及周圍幾英畝的墳場。我又順便去跟珀西打了個招呼,感謝他對我的大力幫助。不知我的拜訪有沒有令他感到意外。我告訴了他事情的原委,他吃驚得半天合不攏嘴。然後,他從桌子後面站起身來。我當時正在門口猶豫要不要進屋,我並不想打擾他。
他說:「我的天哪,好傢伙。」
不知他是不是要擁抱我。我笑了起來,像小孩子一樣興高采烈。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內心深處有一種如獲至寶的感覺。我對珀西概述了她的歷史,我的歷史,只覺得心滿意足,腦子裡透明澄澈。
我想告訴他,問題並不在於她是否寫下了或說出了實情,是否堅信所寫所說的均是實情,甚至並不在於她的出發點是不是要披露真相。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那個執筆者和發言人是那麼令人歎服,活靈活現,情感豐富。我想告訴他,而且在某種程度上我也想懺悔,從精神醫學的角度上來說,我對她的所謂「幫助」完全失敗了,我根本未能撬開她裝滿陳年往事的話匣。但話又說回來,我的初衷是評估,而不是幫助。我其實有充分的時間可以幫助她,遺憾的是多年來,我竟然對她不聞不問。我想告訴他,是她拯救了她自己,因為她總是捫心自問,因為她最愛側耳傾聽。於是,她轉敗為勝。就連她父親的歷史,我也傾向於更相信蘿珊的虛構杜撰,而不是岡特神父的據實以陳,因為蘿珊的版本閃耀著生命的異彩奇光。況且,如果老好人阿莫達·辛沒有寫信招我加入他的麾下,我可能根本不會成為臨床醫生,因為我一直在這些方面缺乏自信。是蘿珊教給了我沉默是金的道理,向我揭示了迴避提問的妙處。我有滿腔的話卻無法向珀西傾吐。
但他似乎心有靈犀,當時說了一句話,我乍聽起來覺得頗不順耳,但細想之下卻入木三分,不禁對他心存感激。
他說:「你都快退休了,但在很多方面,好像才剛剛起步。」
我謝了珀西,跟他道別,然後開車去了淺灘嶺。我沿著蘿珊描述的那條路開過去,竟像老馬識途。愛爾蘭教堂就在它應該在的位置,我開到那裡停下來四處看了看。正如她經常提到的那樣,月亮山就在眼前,山勢翻蹄亮掌,好像要逃向遠方,那充滿未知過去的遠方。下面就是斯萊戈灣,羅斯島在右側,還有鳥喙峰,威利·拉維奧就是在那裡被殺害的,然後我看到淺灘上標示著兔兒島方向的纜樁。小島原來就是個土堆兒,有幾片地、幾座房而已。我幾乎不好意思宣佈:那裡就是我的誕生之地。小島似乎遠在天邊,在蘿珊還有約翰·凱恩所處的我們的已知世界的邊緣。我出生在這樣的天涯海角,所以才會遵循命運在邊緣學科安營紮寨,並最終成為精神病患者們的監護人。在島外,更遠的地方,鐵人值得信賴的身影永恆地指著安全水域的方向。
我左側就是淺灘嶺的小鎮,除了鎮上房屋的數量肯定比蘿珊那個年代增加了很多以外,估計這些年來仍是一成不變。下方的沙灘上可以看到一箇舊旅館的門面,還有一個大沙丘,應當就是它賦予了地名裡的「嶺」字。此外,好像還看得見一個簡易舞場的遺址。
我繼續往下開,看到一門大炮聳立在心平氣和的海面上。真是機緣巧合,在沙灘上我碰見幾個工人在舞廳裡幹活。看來他們正在準備清拆。旁邊立著建築師的牌子,不久之後若干公寓會在這裡拔地而起。舞廳小得可憐,後面是波紋鐵的拱頂,前面看來一度是海濱民宅。曾經招展著舞廳名字的旗幟早已不在了,後來用安裝的鐵絲代替的「廣場舞廳」幾個大字如今也灰頭土臉,鏽跡斑斑。我不禁感慨,多少歷史在這裡煙消雲散了,簡直不可思議。遙想當年伊尼斯·麥科納提穿著一身燒焦了的軍裝經過這裡,湯姆手提樂器走進門去,一隊隊小汽車從斯萊戈出發,沿著亮晶晶的淺灘開來,樂聲綿綿,在愛爾蘭夏夜不安的空氣中盪漾,一直傳到梅芙女王古老的耳底。蘿珊肯定每每凝神諦聽,就在她被埋葬的青春歲月裡。
她的小屋相當難找。我發現自己已經開過了頭,然後,到底找到了對面豪宅高大的圍牆,傑克的妻子就是在那個大門口羞辱了蘿珊。小屋舊址已成廢墟,周圍荊棘叢生,只有那個石頭煙囪還完好無損,上面爬滿松蘿和野藤。蘿珊被髮落為活死人遭受多年監禁的小屋已然不復存在了。
我踏過曾是院門的豁口,站在衰草中間。院子裡沒什麼可看的,但我的腦海裡閃現出她筆下一幕幕清晰的畫面。所有遺蹟都蕩然無存,只除了雜草中的一株玫瑰,最後的花朵仍鮮豔欲滴。雖然熟讀了貝特的玫瑰書,我卻依然認不出花名。蘿珊似乎提起過?叫什麼來著……我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來。我撥開荊棘和野草走上前去,想摘幾朵花帶回羅斯康芒做個紀念。所有的花兒都一模一樣,花瓣緊密盤卷,排列得井然有序,只有一枝與眾不同,上面盛開的花朵光彩奪目。荊棘劃破我的褲腿,拉扯我的衣角,像一群乞丐阻止我前行。我忽然靈機一動,按照書上關於繁殖的章節裡推薦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折下一根花枝,插在兜裡,瞬間有種犯罪感襲來,好像我偷竊了並不屬於我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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