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珊的自述
格林醫生剛剛來過。他進屋的時候,一腳踩在我藏紙頁的地方,鬆動的地板塊發出一聲無情的吱呀,好像老鼠觸動了鼠夾,嚇了我一跳。但是,格林醫生對此充耳不聞,他甚至連我都沒注意到。他只是坐在我的舊椅子上,沉默不語。視窗透進的微光照不清他的臉。我從床上這個角度,正好看著他的側面。他表現得旁若無人,不時發出長吁短嘆。無意識地不由自主地嘆息。我於是順其自然。我喜歡有他在我房間裡,只要他不刨根問底就好。反正我有好多心事可想。最好我們的心思都悄無聲息,深藏不露,就讓它們塵封心底。
果真如此,我為什麼還要寫這份自述?
後來,就在我以為他要走了的時候,他在門口轉過身來,像舊電影裡的偵探,看著我,面帶笑容。
他說:「你還記得加維神父嗎?」
「加維神父?」
「他曾經是這裡的牧師。大約二十年前吧。」
「是不是個鼻孔裡有毛的小個子?」
「我可記不得他有沒有鼻毛。剛才坐在那兒,也不知為什麼,我忽然想起,你以前不喜歡他來看你。這中間有什麼緣故嗎?」
我說:「哦,也沒什麼。我就是不喜歡教內的人。」
「你是說教眾?那些有宗教信仰的人?」
「不是,不是,我是說神父修女那幫人。」
「為什麼呢?」
我說:「他們對什麼事都那麼確信不疑,我可不行。倒不是因為我是長老會信徒。所以我不喜歡那些神職人員。加維神父人還不錯。他說,他完全理解。」他確實很通情達理。
格林醫生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他還有什麼話要說?我看得出,他的話就在嘴邊。但他欲言又止,只是點了幾下頭。
他說:「你總不會介意醫生吧?」
我說:「不會。我一點都不介意醫生。」
他笑著走了出去。
*
弗雷德·阿斯泰爾,《禮帽》的男主角。也算不得特別英俊。連他自己都說不會唱歌。還一輩子受著光頭的折磨。但他跳起舞來的時候啊,彷彿獵豹閒庭信步,一派天生的瀟灑風流。神創世的第一個星期裡,一定就忙著把弗雷德·阿斯泰爾做好了。說不定就是趕在星期六做的,畢竟那天是放電影的日子。你一看到弗雷德,就會覺得這個世界真的很美好。他是一劑靈丹妙藥。藏身於銀幕背後,他走遍世界,從卡斯爾巴到開羅,讓癱子行走,使盲人復明,醫治百病。創造真實的福音。聖弗雷德。救世主弗雷德。
*
那時,我對他頂禮膜拜。
*
在山腳下,我從雨後的小徑上拾起一枚光滑可人的石頭。這是一個古老的風俗,上山一定要帶塊石頭,放在山頂的梅芙堆上。哦,是的,我處於一種異常興奮的狀態。不是由於爬山,那時爬山對我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而是由於,我像言情小說裡經常描寫的女主人公,心亂如麻。我也說不清為什麼,但我知道自己的行為有些不對頭。那天,天氣特別平和,鎮定自若,滾滾積雲間撕裂出傷痕般的藍天。但我的心情卻有著與此全然不同的天氣,風暴席捲月亮山,洪流好像無形的兵馬或張牙舞爪的巨龍,衝下淺灘嶺,奔向村舍和大海。我袒露著雙臂,彎腰拾起一枚石頭,雖然心情激盪,還是小心翼翼地選了一塊像樣的,袒露著雙臂,袒露著心靈。
如果說爸爸有他的命運,那麼我有我的。
親愛的讀者,我請求你的庇護,因為我心懷恐懼。我衰老的身軀瑟瑟發抖。這段陳年往事依然令我膽戰心驚。時光荏苒,而我仍舊佇立在那裡,彎腰拾起一枚石頭,我的指間依然感到它的存在。為什麼往事如此歷歷在目?但是,我是否還能感受到那時蓬勃的精神,闊步向前,奮勇登山。爬啊爬,無所畏懼。我依稀還能體會得到。周身熱情燃燒,面孔神采奕奕,完全置自己的青春於不顧。多麼渾然無知,當時如此,現在依然如此。蘿珊,蘿珊,我呼喚著你的名字,如今的我呼喚著當年的我自己,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嗎?如果你聽得到,你是否會傾聽我細訴衷曲?
*
半山腰上有一群人正往下走,我聽得到他們的嬉笑,偶爾還有小石子沿山路滾下來。然後,我們擦身而過,周圍都是斜紋布外套,窄簷帽,圍巾,歡聲笑語。是斯萊戈比較和藹可親的一群人,我認識其中一位女士,她曾經是開羅咖啡店的常客。我還記得她點餐的習慣,接下來的招呼表明,她也記得。
她說:「你好,你好!我要一杯可可,一個櫻桃包。」
我笑起來。她當然沒有一絲輕賤的意思。她的同伴們對我投以好奇的目光,如果她願意的話,他們隨時準備對我表示友好,但她沒有正式介紹我。
她低聲說道:「聽說你結婚了。嫁給了我們廣場的好小夥。恭喜你啊。」
難得她這麼說,這場婚姻在鎮上沒人在意,即便有人談起,也沒什麼好話。可以肯定,事實上,我的婚姻造成了一樁低調的醜聞,就像本地其他異乎尋常的事件。陰雨綿綿的斯萊戈小得可憐。
「那麼,見到你真高興。爬山愉快。回頭見。」
然後,帶著英國式的淑女氣質,她倏然不見了,好像逶迤的山路把她拖走了,那些帽子圍巾以及歡聲笑語都在山路上消失了。我還隱約聽到那位女士甜美的聲音,可能是告訴其他人我的背景,也可能是議論湯姆為什麼沒跟我同行,誰知道呢。突如其來的不期而遇令我對自己的當務之急感到十分氣餒。
我的當務之急到底是什麼?我其實並不清楚。我為什麼要應一個內戰中非正規軍人的邀請爬上月亮山?他的個人生活可能也是非正規的。一個出獄的犯人,在斯萊戈挖溝。就我所知,未婚,獨來獨往。我知道這些情況,也瞭解這些在別人眼裡會怎麼看,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出來爬山。也許,無盡的好奇都源於我對爸爸的熱愛。我想靠近對他的回憶,靠近所有能使他雖死猶生的回憶,包括墳場裡那個悲苦的夜晚,一個晚上的兩出慘劇。
山頂闃無人跡,當然除了梅芙女王,她古老的屍骨被壓在百萬塊小石頭下面。從遠處淺灘嶺的海邊低地遙看過來,梅芙堆雖然顯眼,但是很小。此時我走上山頂,腿痠腳乏,才發現梅芙堆的宏偉,古代修建這個工程一定徵用了上百個勞工,從山裡開採拳頭大小的石頭,剛開始,女王可能僅僅住在幾層精心搭建的石板之下,然後,經年累月,好像一個個小故事組成一部壯麗的史詩,一座恢宏的墓堆聳立起來,讓她在下面安睡。我說安睡,但其實我的意思是腐爛衰敗,轉化為石楠和苔蘚,珠光閃耀。一瞬間我恍惚聽到了樂聲,美國傳統的爵士樂充塞於耳,但周圍只有醉意矇矓的風,跌跌撞撞衝過峰頂。在風聲樂聲之中,我聽到有人呼喚我的名字。
「蘿珊!」
我四處張望,但周圍沒人。
「蘿珊,蘿珊!」
兒時的恐懼攫住了我的心,這聲音是否來自另一個世界,也許報喪女妖班茜就坐在墓堆上,佈滿塵垢的長髮一綹綹垂下,兩腮深陷,要把我拉入地底。但是,我分辨得出這不是女聲,是男聲,我又環顧四周,看到一片低矮的石牆後面站出一個人影,一襲黑衣,一頭黑髮,面色蒼白。
約翰·拉維奧說:「你到底來了。」
在淺灘嶺村頭的雜貨店裡,我特意看了一下時間,但我還是覺得僅只依靠那麼一點點資訊,我們幾乎不可能在這裡成功見面。禮拜天三點。如果是一樁歷史性事件,比如兩支隊伍會師偷襲敵軍,都不見得會如此機緣契合,準確無誤。但是,命運最擅長運籌帷幄,在關鍵時刻,以鬼斧神工鑄就我們的毀滅。
我下行到他佇立的地方。我意識到自己對他懷著深切的同情,應當就是這麼一回事,他的弟弟死得那麼悲慘。他是我少年史的一部分,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割捨。我始終都無法解釋自己為何對他如此看重。對一個掘溝的人,我竟然滿懷一種敬畏,在我眼裡,他英勇蓋世,是淪落為乞丐的王子。
他站在一小堆石頭中間。過去這裡可能也有個石板屋頂,後來屋頂坍塌了,石板也被抽走了。
他說:「我剛才就躺在那兒。那裡特別適合曬太陽。你摸摸我的襯衫。」
他拉起黑襯衫的前襟。我用手碰了一下,確實很溫暖。
他說:「你看,只要有一線機會,這就是愛爾蘭陽光的功效。」
然後,過了半晌,我們倆好像都沒話可說。只有我的心在肋骨後面狂跳,真怕被他聽到。哦,這不是愛情。是我對爸爸刻骨銘心的懷念。我渴望靠近曾經靠近爸爸的人。多麼危險、可悲、愚蠢、荒唐。
我忽然間看出來,忽然間領悟到,湯姆娶了個瘋子。自那以後,這個念頭曾多次出現在我的腦海裡。我幾乎可以自豪地說,是我自己最先有了這個想法。
我無法抗拒河流的誘惑。遼闊的大海關不住我。鮭魚要回歸故鄉的小河裡最後一道狹窄的卵石灘,在水流最初從地底湧出的地點產卵。大千世界裡,從女王的墓堆到地底的河流,奇蹟就是這樣層出不窮。
過了一會兒,他說:「你知道嗎,蘿珊,你和我的妻子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
我心頭火起,說道:「你的妻子,約翰·拉維奧!」
「對,我的妻子。你跟她長得很像,或者,在我的記憶中,你的面孔已經取代了她的。」
「那麼,你的妻子,她在哪裡?」
「她在野鵝群島的北島。1921年的時候,島上的小夥子們燒燬了警察後備隊的營房。也不知他們圖的什麼,裡頭一個警察都沒有。黑棕部隊開著船出來尋仇。當時,我家的雙胞胎剛出生不久。我的妻子姬蒂站在家門口,一手一個,用我們的家鄉話說,抱小孩出來「晾晾」。黑棕的船離得還遠,所以他們決定找容易的靶子,就對她開火了。一顆子彈打穿了她的腦袋,另一顆打死了小邁克,小肖恩從媽媽懷裡跌出來,一頭磕在石檻上。」
他靜靜地說著,彷彿生怕打擾了別人。我拉住他的衣袖。
我說:「我真為你難過。」
「畢竟我還有小肖恩呢,今年都十五了。他腦子不太正常,因為摔過那麼一次。其實就是有點與眾不同。他喜歡置身事外,靜觀事態發展。是他媽媽那邊的人把他拉扯大的,所以他跟了媽媽的姓,凱安,不知你聽說過沒有,是個島上歷史悠久的姓氏。他跟我很談得來。上次回家,我跟他說起你來,結果他問了上百個問題。最後我跟他說,如果我有個三長兩短,就得他來照顧你了,他說他會的,但是,恐怕我說的話他連一半都沒聽懂,斯萊戈在哪兒他都不知道。」
我說:「你幹嗎要讓他照顧我呀,約翰·拉維奧?」
「我也不知道。就是……」
「就是什麼?」
「我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怎樣。恐怕又得拿起槍桿子了。總挖溝也不是個事。這是一個原因,我其實也怕得要命。另外一個原因呢,就是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麼可愛的人,當然除了姬蒂。」
「你幾乎是個陌生人。這種想法很不正常。」
他說:「可不是嘛。一個陌生人而已。可以說,現在整個愛爾蘭,到處都是陌生人。你說得沒錯。但即便如此,他們在我現在這種心情下該說什麼呢?估計還是得說,我愛你。」
我們在那裡待了很久。直到出現人聲,從下面傳上來的新的人聲。我這才回過神來,急忙收斂自己,向著山路落荒而逃。然而,下山的路只有一條,我想到向東橫穿石楠林和巖礫堆,但是,我知道月亮山有個大懸崖,得走幾個小時才能繞到下面的路上。那麼長的時間不回家,湯姆可能會以為我出了什麼意外,說不定會動員很多人出來找我。這就是我在風中的思緒,黃昏,正是起風時分,風勢逐漸凌厲起來,吹得我披頭散髮,而下面的一小群人正走進我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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