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身著黑色的外衣和長袍。是一小群神父星期天出來遠足。這其中有沒有一點褻瀆神靈的意味?他們的虔誠,他們的祈禱,他們的戒規,應當足夠讓他們滯留在鎮上。但他們卻來到這裡,帶著他們特有的笑聲,他們喃喃的低語。我猛回頭想看看約翰·拉維奧在哪裡。天哪,他就站在我背後,好像化作了一陣風。
我說:「還不快走!你就不能躲一躲?不能讓人看到我跟你在一起!」
他說:「為什麼?」
「為什麼?你瘋啦?你跟我一樣發瘋啦?還不快點藏在石堆裡。」
但是太遲了。毫無疑問是太遲了。一群嘰嘰喳喳的神職人員走了上來,都笑容可掬,都彬彬有禮,有的殷勤問候,有的舉帽致意。只有一張臉,漲得通紅,或許是被風吹的,也可能是走路累的,面無表情。岡特神父向我投來的目光刺穿了我的心臟。
*
我回到淺灘嶺的小家時,湯姆還沒回來。他到斯萊戈車站迎接「將軍」去了,為即將在酒街開始的遊行做些準備,或者用湯姆的話說,為歐達非將軍在鎮上的活動埋下熱烈的伏筆。他甚至還央求我也穿上那件他連哄帶騙讓老湯姆為我縫製的藍上衣,他在這方面的全情投入令我不寒而慄。我想起,在開羅咖啡店,水煙曾被大量使用,有時還有小有名氣的弄蛇女來跳肚皮舞,當然,普蘭提夫人是從來都不在場的。我從未見過吸食了鴉片的人,但每當說起那位將軍,湯姆臉上都浮現出一種具有東方色彩的光澤,彷彿所謂的社團主義(也不知是什麼意思,估計他也不懂),「愛爾蘭歷史光輝的新起點」,以及「跟大叛徒德·瓦萊拉秋後算賬」等等,那個時代諸如此類的慷慨高歌已令他意亂神迷。在斯萊戈的遊行結束之後,他們會到淺灘嶺的廣場上進行示威。跟約翰·拉維奧見面後,我心裡越發七上八下,因為他明擺著是將軍策劃的這場運動的「死敵」。我說不清為什麼這事讓我如此心煩意亂,我只是呆立在小客廳裡,這裡雖家徒四壁,但還算溫暖整潔,而我穿著連衣裙還是禁不住渾身顫抖。是的,我心驚膽戰,遠處汽車發動機的轟鳴令我越發抖成一團,轟鳴聲不斷加強,我跑到窗前,看到福特式的蒸汽車隊從我面前掠過,湯姆開著他的車一馬當先,身旁端坐著一位頭戴摺疊帽,耀武揚威的人物,他的鷹鉤鼻和湯姆的哥哥傑克的不相上下。幾十輛車滾滾而行,放聲高奏著金屬的凱歌,在狹窄的濱海路上,車輪捲起灰白的塵沙,彷彿這裡就是撒哈拉。男男女女,所有懸浮在藍衫上的面孔都熠熠生輝,喜出望外——彰顯著無與倫比的樂觀主義,就像那些從美國寄來後,被斯萊戈的親戚們輾轉傳閱的雜誌上紙醉金迷的廣告。
一種奇異的感覺襲遍全身,彷彿我正窺視著別人的世界,別人的湯姆,別人的斯萊戈。好像我在那裡的日子屈指可數了,又好像我才初來乍到,或是素昧平生。一切都似曾相識,又恍若隔世,彷彿我已化身成了自己的鬼魂。
我躺在床上清涼的被單下面,試圖鎮定下來。我想回歸自我,但卻不知道那個自我身在何處。蘿珊。她正在離我而去。也許她早就不在了。獨立戰爭期間,戰死的不僅是軍人和警察,還有那些懵懵懂懂地參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小夥子們,他們想都沒想過為什麼要參戰。當然,還有乞丐和流浪漢在這期間繼續死去。在某些人看來,就是這些人腌臢了這個世界,他們不小心被納入了風景名勝照片的邊緣,不堪入目。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當德國在貝爾法斯特投下炸彈時,幾萬人疏散流離到了鄉間,其中有幾千人來自貝爾法斯特的貧民窟,沒人願意在家裡收留他們,因為他們是被遺忘的野蠻種族,窮得連廁所都沒見過,除了茶和麵包沒吃過別的。他們在好好的房子裡隨地大小便。這些人曾經隱藏在都市裡,直到德國人把他們炸了出來,燒了出來。就像爸爸對付那些可憐的老鼠。我雖然躺在乾淨的床單上,但我和那些人沒有區別。我像他們一樣忘恩負義,玷汙了美好的家園。我知道,聚集在外面廣場上的湯姆的那些朋友們,如果他們得知我的所作所為,他們可能,怎麼說呢,馬上下結論,要把我清除,把我排斥在生活寫照的框架之外,排斥在他們以為日常生活的溫馨場景之外。當然,那時我對德國還一無所知,但是那位將軍卻很像他在義大利、德國、芬蘭的同僚,都是一副吵吵嚷嚷,神氣活現的做派,善於鼓舞人心,號召大家追求乾淨、健康、純潔的生活,於是順理成章,他們可以成群結隊地出行,消滅那些蹩腳的、襤褸的、道德敗壞的個體。在我的心靈深處,如果你能翻開我心靈國度的護照,你會看到上面有我真實的面目——蓬頭垢面,皮焦肉爛,驚恐萬狀,病魔纏身,而且愚不可及。
凌晨時分,湯姆在屋裡小心翼翼的動作令我驚醒過來。窗外,月亮山頂掛著一輪巨大的月亮,明如白晝,墓堆的輪廓清晰可見。在半夢半醒之間,我彷彿看到墓堆頂上有個人影,一襲黑衣,身後收攏著兩隻巨大的光輝燦爛的羽翼。但是,距離那麼遠,我根本不可能看見。
湯姆說:「寶貝,你醒了?」他正在掙扎著脫下褲子的吊帶。
我坐起身來,說道:「你臉上怎麼有血。」
他說:「還不只是臉上呢,我神聖的襯衫上也到處是血。虧得這藍色,所以不太明顯。」
我說:「天哪,出什麼事了,湯姆?」
「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斯萊戈的守衛試圖干涉。我們正遊行得好好的,忽然從埠頭街上衝出一隊殺氣騰騰的小夥子,他們都不是斯萊戈正式的守衛,肯定是從別處調來的。其中一個用大棒給了我一記橫掃,我跟你說實話,真他媽的疼。將軍開始咆哮,那些守衛就跟他對著喊:‘你們沒有在斯萊戈遊行的許可!’幾年前,將軍還曾經是這些守衛的頭兒呢。到處是一片吶喊,場面極其混亂。所以,我跟你說啊,終於擠出人群的時候,我們都不禁舒了口長氣。不過,真是痛快。難得一見的人山人海。」
這時,他已經換上了可愛的條紋睡衣,站在水池邊使勁往臉上撩水,再用毛巾擦乾,然後,就一頭栽倒在我身邊。
他說:「你今天都幹嗎了?你真應該來的。可熱鬧了。」
我說:「我就是出去走走路而已。」
他說:「啊哈,是嗎?為什麼不呢?」
然後他用左臂把我緊緊摟在懷裡,過了一會兒,在血光與月光中間,我們沉沉入睡了。
*
格林醫生的俗事小記
昨天樓裡一片大亂。我得承認,如此激烈的反應幾乎令我感到欣慰,因為一向以來,這座古老的屋簷之下似乎瀰漫著一種無能為力的氛圍。原來,那位忐忑不安、身上有血跡的年輕婦女失蹤了。病房的護士大驚失色,因為病人的姐姐剛剛來過,送給病人一件漂亮的新睡袍。護士注意到腰帶是用和睡衣同樣輕柔的面料做成的,就沒忍心立刻把腰帶拿走。這時,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到處詢問有沒有人看到這位不幸的婦女,多年來第一次驚動了那些老朽的病人。最後她才發現,病人沒有上吊自殺,而是穿著她的新睡袍,來到前面的收發室,簽了名,自己出門去了,在新的規章制度下,她這樣做完全合情合理。在大路上,她截下一輛車去了鎮上,從那裡搭乘公共汽車去了利特里姆郡,一路上一直穿著那件睡袍。好像那件睡袍具有神奇的魔力,居然能把她一直承載到利特里姆郡。她丈夫昨天晚上打電話來了,從電話另一端傳來的聲音聽上去義憤填膺。他說,醫院本應是一個避難所啊。護士長接電話的時候卑躬屈膝,跟以前這裡護士長的疾言厲色截然不同。我無法預見最終的結果,但是這整個事件帶有濃厚的逃亡色彩。我只能祝願那位可憐的婦女一切順利,同時,我也為自己所在機構的無能感到遺憾,不僅無能,而且有害。我更慶幸那位護士最擔憂的悲劇沒有成為現實。
於是今天早上,我帶著開朗的心情去看望麥科納提夫人——不不,應當稱她為蘿珊。雖然那位年輕婦女還是前途莫測,但她畢竟活了下來,而我已到了那種珍視生命本身的年紀。
蘿珊的房間裡,一縷斜斜的春陽帶著歉意,猶豫不決地穿過窗玻璃。一方光斑在蘿珊的臉上婉轉流連。她真是高齡啊。陽光一面毫不留情地記錄著人生的蹉跎歲月,一面忠心耿耿地描繪出它的細枝末節。我回想起在英國讀書時學過的t.s.艾略特的詩句:
我的生命是手背上一片輕盈的羽毛,悄然等待著死亡的微風。
詩中這句話是西緬說的,他一直希望可以活到彌賽亞降生那一天。我想蘿珊可不是在等待這個。我又想到倫勃朗的自畫像,它們那麼實事求是,完全不同於我們為免於自怨自艾而在內心中樹立的自我形象。如今,我們甚至可以對自己的雙下頜採取一些措施,阻止鬆弛的皮膚像石膏墜落老式房梁一樣垂下我們的下巴。
她的皮膚薄如蟬翼,下面的血管一覽無餘,像地圖上的道路、河流、村莊和界標。像繃著的絲帛以供書寫。但沒有哪個修士會忍心按下他們鋒利的筆端。我不禁感慨,她在百歲的風燭殘年還如此異乎尋常地標緻,年輕時不知曾怎樣風姿綽約。主要是骨骼周正,記得父親以前愛這麼說,彷彿隨著自己年事漸高,周遭熟人漸趨衰老,他越發意識到良好骨骼的重要性。
但她一邊臉上出了疹子,紅紅的,就像人們常說的,「氣勢洶洶」,我還覺得,她說話的時候舌頭根子有點發硬。我得想著,回頭讓溫大夫來看看她。可能需要開點抗生素。
不知她是否感受到了我的心情,她的談吐相當活躍,幾乎是跟我推心置腹。這也可能是她的內心裡有按捺不住的喜悅。畢竟,天氣風和日暖,季節漸入佳境。她對路邊的水仙花充滿了信心,那也許是某位古老的貴族,在某個遠逝的年代,當這裡還是一座富麗堂皇的宮邸時親手種下的。終於,在和煦陽光的鼓舞下,我小心地、委婉地說起了她的孩子。我用了「終於」這個詞,好像我已經成功地說起了一千個其他的話題,或者是一直在向孩子的話題靠攏。其實,兩者都不是。整件事一直在我心頭縈繞,揮之不去,因為如果岡特神父所寫屬實,那麼關於她的心理狀態,她進入斯萊戈精神病院的原因,以及她在這裡的長期居留是否合理就能一目瞭然了。說起斯萊戈,我又查詢了一下,請求儘快去拜訪一次,跟那裡的負責人談一談。結果,那位負責人竟然是位舊相識,名叫坡西沃·昆,他是這個時代我所聽說過的唯一的坡西沃,當然也是我所認識的唯一的坡西沃,不幸被取了一個如此老氣橫秋的名字。原來就是靠著他的鼎力相助,才找到了岡特神父的那份供詞,而他手中可能還掌握著其他更加敏感的資料。我們這些從事精神病學行業的人有時候有點像英國「軍情五處」的諜報人員,必須嗅覺靈敏,火眼金睛。所有的資訊都是高度機密的,但極易受損,著實堪憂,有時甚至事件發生的鐘點也可能具有某種特殊含義。不過,我還是要遵循自己的直覺。
今天晚上家裡特別安靜。這種寂靜幾乎和以前屋內的敲打聲一樣怪誕詭異。但我還是心存感激。孑身一人,日漸老去,我依然心存感激。在此處這麼寫合適嗎,直接寫給你,貝特,說我依然愛著你,併為此心存感激?
蘿珊多麼脆弱,又多麼令人歎服,她在交談中對我毫無保留,我知道,我可以問她任何問題,無論什麼話題,她都會暢所欲言,告訴我全部真相,或者說,告訴我那些她深信不疑的事實。我之所以對此心知肚明,是因為我已佔儘先機,但如果藉此越發大做文章,可能反而會得不償失。看來今天是她對我傾訴衷腸的日子,但我選擇了體諒她保護自己的隱私,任她緘默不語。我忽然意識到,世上有比下結論更可貴的東西。那可能就是慈悲。
*
蘿珊的自述
格林醫生來了,興致勃勃,拉著椅子坐過來,顯然有話要說。我大吃一驚,手忙腳亂之下居然跟他談了起來。
他說:「今天真是春光明媚啊,所以我壯起膽子來重拾一些老生常談的話題,雖然心裡明明知道,你其實希望我再也不提起這些往事。但我確實覺得,這麼做還是有一定的必要。昨天,我忽然得知一些資訊,令我覺得世上沒有絕對不可能的事情。有些乍看起來黑暗混沌的問題,可能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候豁然開朗。」
他就這麼兜了一會兒圈子,然後終於進入了正題。又是關於我爸爸的事情,我耐心地再次向他解釋,爸爸確實沒有做過警察。我另外告訴他,倒是麥科納提家跟警察有些淵源。
我大概這樣說的:「我丈夫有個弟弟名叫伊尼斯,他倒是個警察。他是1919年加入警察部隊的,那可不是吃那口飯的好時代。」
格林醫生說:「哦,你認為這就是為什麼警察會被牽扯進來嗎?」
我說:「我也不清楚。外面那條老路上的水仙花都開了吧?」
他說:「幾乎開了,都躍躍欲試。大概擔心最後還會有場霜凍。」
我說:「霜凍對水仙花來說其實算不了什麼。它們像石楠一樣,可以在雪中盛開。」
他說:「我完全相信你。那麼,我想談的第二個話題是關於你的孩子。我跟你說起過有份供詞,裡面提到你曾經有個孩子。在某個時期。」
「是啊,是啊,有個孩子。」
然後,我再也無話可說,還有什麼可說的呢。我只能儘量壓低我的啜泣。
他非常溫柔地說道:「又惹得你傷心了。」
我說:「我知道你不是成心的。只是,回首往事,一切都那麼——」
他說:「悲愴?」
「那倒不至於。但我想起來,真是非常不幸。」
他伸手從外衣口袋裡摸出一塊摺疊整齊的紙巾。
他說:「別擔心,沒用過的。」
我不勝感激地接下這個小東西。他自己最近也歷經磨難,為什麼他沒有用到這塊紙巾呢?我想象,他獨自一人坐在家裡,一個我完全不瞭解的地方。他的妻子已然不在了。死神像一個殘忍的情敵,奪走了他的愛妻。
我拭去淚水。忽然覺得,自己表現得像芭芭拉·斯坦威克出演的傻乎乎的催淚劇。格林醫生注視著我,他看上去如此愁眉不展,讓我不禁笑了起來。然後,他似乎振奮了一點,也笑起來。我們倆一起低聲溫和地笑著,好像生怕被別人聽到。
*
應該承認,我頭腦裡有些所謂的「記憶」令我自己都感到驚訝。這話我可不敢對格林醫生說。我想,記憶,一旦被忽視,就可能會變成一個儲藏室,或者一箇舊房子裡存放木料的房間,它的雜亂無章可能也不僅僅是由於被忽視,還因為主人太多次的東翻西找,加之那裡收藏了大量不相干的物件。我當然有所懷疑——說實話,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懷疑什麼。總之,我越是細細思量,越感到暈頭轉向,好像我所有的回憶都可能是不真實的。那個時代的生活顛沛動盪,以至於——以至於什麼呢?我是在不可能的非歷史裡,在夢幻中,從狂想裡尋求慰藉?事實究竟是怎樣,我沒有答案。
畢竟,我對有些事件的記憶還是有把握的,也許它們可以作為我涉過往昔之河的基石,助我不會失足溺水。
人們說,老年人至少擁有回憶。不知這是福是禍。我將盡我所能忠實於頭腦中的記憶。希望我的記憶也能忠實於我。
事情的經過很簡單。他就是再也沒有回來。我等了一整天。早上答應他做的薯餅早已做好,他就是愛吃這種搗碎之後重新加熱的菜餚,雖然其實他哥哥傑克才是一名海軍。水手和軍人都特別喜歡吃薯餅,我爸爸就是這樣。但是,薯餅在蓋子下面漸漸變涼了。夜色籠罩著月亮山,籠罩著斯萊戈灣,籠罩著鳥喙峰,約翰·拉維奧的弟弟威利就是在那裡被殺害的。在空氣稀薄的高坡上,在石楠叢裡。當時他已經投降了,卻被一槍打中心臟,或者打在頭上。約翰·拉維奧從藏身之處目睹了這一幕慘劇。他的親弟弟啊。愛爾蘭的兄弟們。約翰和威利,傑克、湯姆和伊尼斯。
我立刻就意識到,自己已然大禍臨頭了。很多時候,你明知如此,卻在頭腦裡拒絕承認,不讓這個念頭進入你的思維範疇。但它依然在你的潛意識裡手舞足蹈,不受你的控制。於是,痛苦油然而生。
我坐在那裡,對我的丈夫滿懷愛意。我想念他特立獨行的高效率,包括他在斯萊戈的石板路上穩健的步伐。我想念他的斜紋布外套,他的背心,還有那件有四層裡子的風衣,那雙加厚底的漆皮靴子,那雙靴子多麼結實,從來無須鞋匠修理(只除了一次)。我想念他的笑臉,紅光滿面,嘴角叼著一根「軍人俱樂部」,那是他抽的跟哥哥同樣牌子的香菸,還有他天生的樂感和自信,隨時整裝待發,準備面對這個世界。他其實不僅是面對這個世界,他還要征服這個世界,征服整個斯萊戈以及它的四面八方,像我們俗話說的,「從葡萄牙到牙買加」,雖然這麼說其實很不合理。湯姆·麥科納提,一個從任何意義上來說都生龍活虎的人,永遠活得那麼熱情洋溢。
天哪,天哪,我坐在那裡。我至今依然坐在那裡。
我已經活到這把年紀,早就明白時間的推移只不過是一種欺人的幻覺,一種便利的遊戲。一切事物都還停留在原處,一切事件都還在繼續進行之中。過去,現在,未來,在我的腦袋裡糾纏不清,就像挎包裡的梳子和頭繩。
他再也沒有回來。
在沒有舞會的夜晚,外面的淺灘嶺上通常只有個把轎車經過,開往高處的村莊,不遠處,有一隻貓頭鷹經常發出啼鳴。我想,它就住在月亮山後面,那裡有個懸崖,下面是通往大海的山澗。貓頭鷹始終重複著同一個音符,它的叫聲穿越灌木叢生的荒地和原野,在這裡依然清晰可聞。它叫啊叫,彷彿在訴說著什麼。晝伏夜出的鳥兒會在夜裡求愛嗎?應該會吧。
我的心也在對著世態炎涼哀鳴。湯姆,回家吧,快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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