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有些話在眾議院裡說了也沒人敢把你怎麼樣,在這兒,你一言出口,馬上就得被掃地出門。」

正片開演之前通常放映一些新聞片,如果是關於西班牙內戰的訊息,有些觀眾就會對聲援西班牙國民軍的藍衫黨冷嘲熱諷。克蘭西先生和他的兄弟們這下有的忙了,他們立即試圖在人群中揪出起鬨的元兇。

這種時候,湯姆就會罵道:「烏龜王八蛋。」

如果傑克沒有出差非洲,他也會罵道:「一捆兒老奸。」不過他倒是沒有追隨藍衫黨。

他也會對湯姆說:「你那位朋友歐達非恐怕也是一捆兒老奸。」

湯姆聽了總是哈哈大笑,他太喜歡傑克了,以至於他說什麼都無所謂。這就是湯姆作為一個朋友和兄弟的無窮魅力。他骨子裡都透著敦厚寬容。而且,他認為傑克是個天才,在戈爾韋攻下了雙學位,工程學和地質學,他自己在法律學院才堅持了幾個月而已。在他聽來,傑克的話字字珠璣,這是他們在孩提時代就養成的習慣。我不知道他們的另外一個兄弟伊尼斯跟他們倆關係如何。關於可憐的伊尼斯,他們很少提起。

一天晚上,正放映《禮帽》,在去洗手間的路上,一個熟悉的黑色身影擋在了我的面前。在那個時代,單身男子跟已婚女子隨便搭訕是很少見的,但話說回來,約翰·拉維奧可從來不是隨隨便便的人。如今,他那一派大權在握,他看起來也發達了,雖然還在給市政府砍伐路邊的野荊棘,總比東藏西躲或者在庫拉監獄啃土豆餅強。他可能特別喜歡黑色,從來只穿黑衣服,看上去像個西部牛仔,膚色蒼白,一頭濃密的黑髮。作為一個清道夫,他可對燕尾服的馬甲頗有研究。至於我嘛,那天剛好穿著最心愛的紫色連衣裙,其效果不言而喻。總之,約翰·拉維奧從來不在乎自己的行為得不得體。

「你好,蘿珊。小姑娘,你真是光彩照人啊。」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顯得誇大其詞。他從來不曾對我說過一句甜言蜜語。畢竟,我們倆是在窮途末路的悲劇裡相識的。也許此時的輕薄無禮是對過去含蓄的報復。誰知道呢,我才不把這種話當回事,跟他擦身而過,繼續走自己的路。人家還急著上廁所呢。

他說:「星期天我一般都在月亮山。星期天下午三點你可以在梅芙堆那裡找到我。」

我羞得滿臉緋紅。我們周圍到處都是中年婦女和年輕姑娘,都跟我一樣等著用衛生間,大家都屏息靜氣,因為身後電影正在放映之中。其實,約翰·拉維奧說什麼我也聽得不太真切,但還是大致聽明白了。希望沒有別人聽到就好。也許他只是客套而已。他的意思可能是,我知道你住得離那兒不遠,我也經常到那兒去。

我在舞場裡從沒見過他。當然了,如今我也不像過去單身的時候那樣經常去跳舞了,也不能在樂隊裡彈鋼琴了,因為總有人說三道四。那個時代,已婚婦女沒有在外面工作的。我們當時跟穆斯林差不多,男人就想把女人藏起來,除非是特殊場合,比如,有精彩電影上映的夜晚。

約翰·拉維奧可不是平庸之輩。他不是路上游手好閒的漢子對著我的背影評頭品足,他在我心中佔據著重要的位置,因為他認識我的爸爸,知道他的經歷。我們的命運被死亡緊扣在一起,他弟弟的死,我爸爸的死。我們本該成為死敵,但是沒有。我不反對他,雖然我也不贊同他。直到今天,歷史上的孰是孰非依然令我困惑。我很少跟他見面,但他經常出現在我的夢裡。在夢裡,他總是被子彈射中,像他的弟弟在現實生活中一樣。在夢裡,我一次次看到他死去。我只能握住他的手。彷彿是他的親人。

這事我從來沒跟湯姆提起。我沒法說。該從哪裡說起呢?湯姆愛我,愛他所瞭解的我,他眼中的我。這裡,我不想說出什麼不堪之語,不過他尤其讚美我的屁股。這可是事實。

有一次他說道:「情緒低落的時候,我就想想你的屁股。」

不是很浪漫,但換個角度,又是非常浪漫的。男人其實不是人,不,我的意思是,他們輕重緩急的觀念跟女人不同。當然,我也說不清女人輕重緩急的觀念到底是什麼。我對湯姆充滿了不可遏制的慾望。想把他全部佔有。他隨時隨地都令我目眩神迷。有些東西就是能讓人樂此不疲。巧克力有吃厭了的時候。但有些東西百吃不厭。無論以什麼名義,我都喜歡有他相伴。跟他喝茶。親他的耳朵。可能我從來就不是個正經女人。願上蒼寬恕我。也許我的彌天大錯是自以為可以跟他平等相處。在我心目中,我們倆就像邦妮和克萊德,當時,那對鴛鴦大盜正在美國到處殺人流竄,以傳奇的方式表達他們的愛情。

那麼,為什麼接下來的星期天我馬上去了梅芙堆呢?我無法解釋。就是因為約翰·拉維奧叫我去的?不是。我知道這是天誅地滅的行為,我將犯下嚴重的錯誤。為什麼鮭魚放棄自由自在的大海,偏要回歸青野河?

*

格林醫生的俗事小記

早年剛開始的時候,我們每次都忠實地去小水腳度假。人們現在都取笑小水腳,稱它為舊式愛爾蘭度假勝地的典型,其特色包括陰暗潮溼的民宿,連綿不斷的雨水和令人反胃的食物。但是我們喜歡那裡,貝特和我。我們也拿它開玩笑,但不懷惡意,就像打趣一位古怪的姨婆。我們喜歡那裡——每次都迫不及待地趕過去,彷彿急著在小水腳的聖殿裡接受洗禮。

陽光最善於察言觀色。一年一度去到同一個地點,我們的旅程就好像鐘錶一樣忠實記錄著貝特容顏變換的準確時間。每年都有新的故事,序列裡的肖像按部就班。要是我每年都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給她拍照就好了。她總是抱怨,擔心自己變老,對自己每一條新增的皺紋明察秋毫,像狗從睡夢中驚醒,聽到陌生人踏入家園邊界隱約的足音。她唯一的奢侈品就是那些瓶瓶罐罐的晚霜,那是她與皺紋作戰的彈藥軍火。她為人聰慧機敏,熟知連篇累牘的莎士比亞的作品,可能是學生時代受了哪位激情洋溢的語文老師的影響。但是,在皺紋的問題上,她完全喪失了理智,只依靠一種原始的直覺。至於我,可以對天發誓,那些細枝末節對我來說從來都無關緊要。有了婚姻之約神奇的佑惠,我們夫妻應當在彼此眼中幾十年如一日。連我們的朋友們也從來不顯老。多麼吉祥如意,我年輕的時候對此沒有絲毫懷疑。但其實,即便我們有所懷疑也無可如何。在老人院裡,從來沒有哪位老人不是滿腹狐疑地左顧右盼,發現其他人都顯得老態龍鍾,不願加入他們風燭殘年的行列。只有我們自己,可以長生不老,青春永駐。因為在時光的盡頭,我們乘風破浪的航船不是肉體,而是靈魂。

哦,筆下居然寫出這樣的文字,我堪稱愛爾蘭頭號不可知論者。一如既往,我無法準確地措辭以表達自己的心聲。其實,我想說的是,我愛貝特,是的,一個靈魂愛著另一個靈魂,至於那些皺啊褶啊,都屬於貝特苦心孤詣地解讀人生的另外一個故事。我不會低估衰老帶給她的痛苦。她自認為本已相貌平平,再加上人老珠黃,就越發見不得人了。但是我很懷疑她的所謂自知之明。她的面孔不但嫻雅秀麗,而且經常容光煥發。還記得當年,我們在教堂裡並肩而立的時刻,在她即將說出「我願意」的一瞬間,我低頭看著她的臉,然後聽到她說出終生的許諾,當時她的臉龐溢彩流光,向上照耀著我。那是愛的光芒,是我今生得到的難能可貴的福澤。

既然如此,我為什麼偏偏選擇了在小水腳背叛她?

我當時獨自出門,沒帶她同行,其實完全無可厚非,因為我是要參加一個座談會,會議在小水腳淺灘上一家新開的飯店裡舉行。當然,座談會是關於精神病學方面的交流。主要圍繞著老年精神病和老年痴呆等課題。會上我概述了自己的一篇論文,內容是關於記憶的不同版本,包括法西斯式的確定性,以及專橫跋扈的壓迫性。其實說白了,都是人到中年的胡謅八扯,但當時,我還真覺得自己的觀點挺激進的,算是標新立異。座談會將我的論文劃歸為考慮不周、不管不顧之流,被視為過線失控之舉,屬於思維上的失足墮落。那麼接下來,肉體上的失足墮落也就順理成章了。

可憐的瑪莎。家裡有四個出色的兒子。丈夫是他那一代最有天分的初級大律師之一,性格可能略顯孤僻,經常鬱鬱寡歡,但肯定是個響噹噹的人物。事情的經過非常簡單。我們兩人都喝過了量,溜進旅館的走廊,周圍都是些不起眼的客房,忽然慾火中燒,我吻了她,兩人在黑暗之中動手動腳,蒼天呀,她連褲衩都沒脫,就被我用手弄出了高潮,不過我們也就到此為止了。實際上,就是偶然的一次隨心所欲,彷彿在恍惚之間重溫了青春期的激情,那時連私下摸索撫弄都帶著勇敢的詩意。

瑪莎回家就對她那位好丈夫坦白了。也許她不是成心的,而是不由自主。我相信,她其實希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這個世界並非到處充斥著背信棄義的人,多數人都抱著良好的意願,真心希望自己不要辜負那些瞭解他們、熱愛他們的人。很少有人意識到這一點,但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從個人經驗出發,這麼多年的工作實踐使我對此深信不疑。我知道,這聽起來好像天方夜譚,但我的結論完全經得起考驗。我們經常把人性歸結為粗暴野蠻、利慾薰心、低階趣味,但那並非人性的真實寫照,我們不是豺狼,我們是羔羊,在牧場的邊緣驚異於夏季耀眼的陽光。瑪莎失去了她的世界。我失去了我的。無疑,我們是咎由自取。但她的丈夫和貝特承受的痛苦卻不是罪有應得,他們是無辜的。

一個人忠誠與否並非取決於他的個人品質,而是天意使然。

說來說去又是老調重彈。

*

我真想知道,岡特神父對此會作何感想。

孜孜不倦的岡特神父,專心致志地揭發蘿珊,要將她的天性暴露無遺,一心一意欲加之罪。

供詞在隔壁房間裡,但我筋疲力竭,實在不想動彈。讓我看看憑記憶可以寫下多少。發生在墓地的事件我已經記錄在案。之後愛爾蘭宣佈獨立,帝國警察宣佈解散,可以想象,蘿珊的父親從此心驚膽戰,然後……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應該是感到越發軟弱無助,還是這種感覺有所緩解?蘿珊的父親在那個墓地裡找了份活兒。這是個從當地政府拿俸祿的差事,不知怎麼竟會落到一個有汙點的人手裡,也許派給他一份卑微工作的目的就是要折騰他。事實上,過了不久,他連這份工作都沒保住,又被安排在斯萊戈捕鼠,這對蘿珊父親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岡特神父以詼諧的口吻寫道:「既然他曾經對同胞們窮追不捨,可以說,他在捕鼠方面已經擁有了一定的經驗。」(大意如此。)但是,在愛爾蘭,人們的記憶長短不一,良莠不齊,這可能是戰爭年代的通病。內戰打響後,斯萊戈年輕人敦厚朴實的天性又受到新的挑戰。終於,懲治蘿珊父親的問題被提到日程上來了,他的結局不但荒謬怪誕,而且痛苦緩慢。

一天晚上,回家的路上,他在街角被人劫持了。當時他已經習慣性地喝得爛醉,而他的女兒正習慣性地等著他。我相信,而且岡特神父也明確寫道,蘿珊熱愛她這位行止古怪的父親。他被若干男子劫持,連推帶搡進了墓地。她悄悄尾隨其後。岡特神父認為,那些人準備把他拖到墳地裡的圓塔頂上,然後從視窗把他扔下來,或者對他施行別的什麼類似的刑罰。

他被塞了一嘴白色的羽毛,這可能是為了羞辱他在過去的行當裡膽小怕事,但我實在看不出他什麼時候有過畏縮懦弱的表現,他只是隨波逐流、受人指使而已。這些人用錘子把他暴打一頓,然後試圖把他推出塔頂的小窗。蘿珊正在塔底翹首張望。小屋裡傳出的號叫一定十分慘烈。他們把他半推出窗,沒想到,他日積月累的啤酒肚又圓又大,使他卡在視窗無法縱身寒夜。錘子也沒能取他的性命,就在他呼天搶地之時,羽毛飛出了他的嘴巴。這些人怒不可遏,又把他拉了回來,其中一個人隨手將那幾把血淋淋的錘子扔出窗外。羽毛飛昇,錘子墜落,給站在塔底仰望的蘿珊當頭一擊,她頓時就失去了知覺。

他們只好換個不那麼具有戲劇性的行刑方式,在附近一所棄屋裡對他處以絞刑。在當時的氛圍之中,估計沒有人懷念他。他的確曾經迫害過自己的同胞。而那些性格衝動,笨手笨腳的年輕人,一心想要報仇雪恨。像他這種角色,沒有人會對他念念不忘。

只除了蘿珊。

這些事,我怎麼跟她說呢?這才只是第一部分,還有一部分講述了她後來的生活。裡面包含對她慘無人道的指控。父親的罪孽已經如此深重,更加上母親的罪孽……我必須牢記,並反覆提醒自己,只有如此才能不改初衷。保持專業性。拉開一定距離。好在,我畢竟是在英國長大的,即使是作為一個愛爾蘭孩子被撫養成人,自己與這個國家撲朔迷離的歷史上最怪異的幾個章節之間還是有所疏離。

其實,我們個人的歷史也往往糾纏不清,甚至達到驚人的地步,就是說,連我們自己都無法理解和想象。比如,我母親之死,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來都殘酷無情,我能冥思苦想出來的它唯一的意義就是自己因此上了杜倫大學,走上了研究精神病學的道路,即使明知這一切都無力迴天,於事無補。

她生活在帕德斯托對岸的人間仙境,我們家在淺灘上那座綠樹掩映的老宅是夏季遊客們豔羨的物件。

當然,她不是我的親生母親,父親也不是親生父親。

爸爸媽媽退休後每年都去湖區度假。一天早晨,爸爸獨自出去爬山。從山頂上,他俯瞰著下方的山谷,那裡有一個湖,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走向湖水深處。他一看就知道是誰。但距離如此遙遠,沒人聽得到他的喊聲。

收養了我三年之後,當他們已經放棄了生小孩的夢想時,他們的親生孩子,我的弟弟約翰,降生了。他跟我特別好。小時候,我們在本地的河道里釣魚,他穿著短褲彎腰站在水裡,一站就是幾個小時,用果醬瓶抓呆魚給我做魚餌。

我十四歲那年,每天早晨我們倆騎著腳踏車,經過河口,然後搭乘汽車,我去天主教的文法學校,他去我以前的預備學校。兩個車站距離很近,分別在馬路兩側,因為兩所學校方向相反。那是一條普通的鄉村公路,就在村子外面,那個年代的公共汽車都漆得鋥亮,車身粗壯。

一天早上——歷史上的每個瞬間都能變成一個小故事——就差用「從前」這個字眼——我們像往常一樣,把腳踏車搬到樹牆後面,我看到我們倆的公共汽車同時從相反的方向駛來。約翰,那時才十歲,摟著我,跟我貼貼臉,然後過馬路。這時,我才想起自己還拎著他的外衣,和我自己的拎在一起,就趕緊叫他:「嗨,小傢伙!」約翰停下來,轉過身。「你的外衣!」我說著,準備給他扔過去,我看見他的笑臉,回身向我走了幾步。這時,兩輛汽車都到了,不知兩位司機怎麼估算路上那個小孩的速度,但我這一喊的後果肯定給他們的估算造成了極大的誤差,我要坐的那輛汽車從他身上碾了過去,而我還怔怔地伸著手,拿著他的外衣。

這是媽媽悲痛的根源。

悲痛欲絕。無法想象。她的心完全碎了。她的悲痛將我拒之門外。對她,我始終無法真正理解。

她生活的其他方面都圓滿充實。住在仙境裡。最後將爸爸一個人拋棄在仙境裡。我是不是對她心存怨恨?不是還有我嗎?再加上爸爸?為什麼她就不能忍受痛苦?我知道,這麼想是不公平的。我心知肚明。承受痛苦需要堅忍不拔的個性。我想寫的,不是對媽媽有什麼不敬,而是,蘿珊真的是含辛茹苦,即使她的生活一文不名。

我的胡言亂語令人作嘔。

為什麼我又潸然淚下了?

重讀我剛才寫下的內容連我自己都感到震驚。居然把弟弟夭折的悲劇寫成了一個小故事,而且字裡行間流露出明顯的引咎自責。在杜倫學習期間,同學們經常互相練習心理分析,但我根本沒有提起這件事。其實,過去五十年裡,我都沒有認真思考過。這是我的生命裡一個從未揭起的瘡疤。現在,直面赤裸裸的事實,我終於清楚地意識到了這段往事的嚴重性。但是,該如何看待它,該如何療傷止痛?我完全無能為力。唯一可以談心的人是阿莫達·辛,但他早就長眠地下了。或者是我的父親,他也不在了。他一定在英國老派的彬彬有禮之下備受煎熬。

但這些反正都無關緊要。我已經是不可救藥了。整個人完全垮了。特此記錄,我現在不僅聲淚俱下,而且渾身顫抖。

當然,蘿珊的一生包羅永珍,她是我們所能知曉的全部世界過去一百年的寫照。她應當是人們朝拜的聖地,一件國寶。但她什麼都不是,且身無立錐之地。她沒有家人,幾乎喪失祖國。一個信奉長老會的女人。人們經常會忘記二十年代第一屆愛爾蘭議會成立時集思廣益的精神,畢竟那種勁頭不久就變得三心二意了。我們的第一屆總統竟是一位基督新教教徒,堪稱極富詩意的高姿態。遺憾的是,我們的歷史缺失了那麼多條線索,最終導致愛爾蘭生活的浮世繪不可避免地分崩離析。沒有什麼力量能把歷史貫穿起來。無論跟哪場世界大戰擦肩而過,我們都會成為一盤散沙,只需一陣風起雲湧,我們全得被吹到西伯利亞。蘿珊不過是荒野邊緣飄舞著的一片紙屑。

我知道,自己在她的問題上陷得過深,欲罷不能。關於她的生命史,我從她口中完全問不出個所以然,而且,她會全盤否認我手上的版本。同時,這裡另外還有一打人需要我處理,我得傾聽,交談,決定是否應當讓他們重返社會。天哪,這個地方不久就要拆遷了,人員需要遣散,我有很多重任在身,不計其數。

但是每天,彷彿身不由己,我必須去她的房間,而且是風風火火地趕去。好像如果遲了一步,她可能就不在了。她確實隨時都有可能離開。

沒有貝特,我活不下去。現在,我只好從頭學起。

也許蘿珊是我療傷止痛的途徑,我一方面可以照顧她,同時又對她具有一定的權威。我必須對自己的動機明察秋毫,因為即使不算那項對她嚴重的指控,或者更貼切地說,那項對她不利的謠言,她的一生已經飽受冤屈。她在這裡可以算是入土半截,但她絕對不是薩達姆身陷黑暗的洞穴,她不會被揪出來,像馬一樣被人檢查牙齒,然後祛蝨,受辱,放逐。(注:她需要看牙醫,我注意到多處黑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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