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哦?」
「德·瓦萊拉當政了嘛。」
「哦,對啊。能自由行動是件好事。」
「總比他媽的庫拉監獄強。」
他的咒罵嚇了我一跳,但想來也是合情合理的。
「你在那裡待過?」
「就是那兒。」
「那麼,約翰,我們回頭見啊。」
「我先回家待一段時間,島上,然後就回來。還得給政府幹活呢。」
「你當選啦?」
他說:「沒有。是修路。市政府的活兒。就是挖坑啊什麼的。」
「那也不錯。總算有份工作。」
「是,有份工作。工作不好找呢。聽說,就算在美國也不好找。你上班了嗎?」
我說:「在開羅咖啡店。做服務員。」
「太好了。等我回斯萊戈的時候再來看你。」
我說:「好啊,你來吧。」忽然,我覺得渾身不自在起來,簡直無地自容。也不知為什麼。
*
約翰·凱恩剛才給我送湯來了。
他說:「這倒霉的活兒,非把我累死不可。還不如在康諾抓鼴鼠呢。」
他的喉嚨一刻不停,慘兮兮地吞嚥。
我說:「康諾可沒有鼴鼠。」
「別說康諾,整個愛爾蘭都沒有。那樣的活兒才適合老頭兒做呢。這該死的樓梯。」
然後他就走了。
*
湯姆媽媽家的小房子倒是不錯,就是有股煮羊肉的味——在當時高度警惕的狀態之下,我幾乎想說煮的是祭祀的羔羊。在房子深處的什麼地方,似乎有很多鍋在煮東西,羽衣甘藍、捲心菜,都是老湯姆園裡的產物,還有一隻小羊,已經煮得滾開,沸沸騰騰,走廊裡散發著它特有的溫和、溼潤的味道。這就是那座房子留給我的印象。我一輩子只靠近它兩次,每次它都把我推向死亡。那段時間,我一聞到烹飪肉類的味道腹內就翻江倒海。尤其受不了煮肉的味道。也不知為什麼,我的媽媽特別愛吃各類肉食,包括那些能把手術師嚇倒的內臟雜碎。她會興沖沖地吃下一顆羔羊的心臟。
湯姆帶我走進前廳。我覺得自己像一隻農場上的牲畜,我忽然體會到在過去的年代裡,奶牛、牛犢、豬等等,在晚上被帶進農舍的感受。以前在愛爾蘭,人畜都睡在同一屋簷下。這就是為什麼鄉村廚房的地板是傾斜的,從火爐,老女人的床和高處的臥室向下傾斜,以防家畜的糞便向那個方向流淌。我感覺自己就像一頭家畜,跟屋裡傢俱不停地磕磕碰碰,在別處從來沒有這樣。我根本就不應該來。這裡沒有我的位置。我的出現恐怕使神都感到意外。
她把屋裡僅有的幾張椅子和沙發都用一種暗紅色的天鵝絨包裹起來,這些座椅都陳舊不堪,疙疙瘩瘩,好像裡面的什麼東西已經在天鵝絨下面死了,變成了坐墊。到處瀰漫著那頭小羊的腥羶。我不是故意寫下「腥羶」兩個字。我不是成心把那裡說得一無是處。願上蒼寬恕我。
她溫和地看了我一眼,令我不禁吃了一驚。但是她的聲音卻不像眼神那般和藹。現在回頭看來,她當時可能也想盡量表示友好,以便我們有一個良好的開端。她非常瘦小,頭髮在前額上有個所謂的寡婦尖。穿著一身黑,小巧的黑色套裙,黑色的面料上有可疑的磨光,像神父穿的外套胳膊肘的部位。不出所料,她的脖頸上掛著一個精美的十字架。我知道,她是鎮上瘋人院的縫線女,而她的丈夫老湯姆是那裡的裁縫。是的,是的,他們就是在那裡相遇的,共用一張剪裁桌。
有一次,老湯姆對我說:「她坐在窗燈下,看上去像個天使。」不知他指的是何時何地。也許是早年比較燦爛的日子。他的思維具有很大的跳躍性。他是個非常自以為是的人,也許因為他有這個資格。但這會兒,她看上去可一點都不像天使。
她嚴厲地盯著我的腿,說道:「你沒大腿。」
我說:「我沒什麼?」
「沒大腿,沒大腿。」
湯姆說:「小孩兒需要坐在大腿上啊。」他想幫忙,不想幫了倒忙。
我說:「哦。」
她的輪廓泛著一層奇異的白色,好像路邊三心二意的飛雪。可能是撲了粉的緣故。而那天從室外灑進室內的日光出賣了她的真實面目。
我必須格外小心,保持公正。
老湯姆安頓我坐在一張疙疙瘩瘩的椅子上。每個把手上都有一個小臂墊,上面繡著樸素的花朵。簡單整齊的手工。麥科納提夫人坐在沙發椅上,旁邊是一摞書本,估計都是她的剪貼簿。此時,她沒碰它們一下,像嗜食巧克力的人對一塊巧克力暫時置之不理。老湯姆拉出一張木椅坐在我對面。他看上去要多高興有多高興。手裡握著一隻短笛,二話不說,馬上吹起了一支愛爾蘭民樂,技藝嫻熟。然後他停下來,笑了笑,又吹了一曲。
他說:「你覺得大提琴怎麼樣?喜歡嗎?」
奇怪的是,他在樂隊裡既沒吹過短笛,也沒拉過大提琴,好像不言不語,他就可以通過這些富有異國情調的樂器跟我交談。只是,他似乎顧左右而言他。我們在廣場舞廳經常聊天,但那種正常的交流在這裡完全失去了意義。我們好畫素昧平生。場面非常怪異。
麥科納提夫人發出「哈」的一聲,站起身,飄然而去了。也許那一聲並不意味著什麼,我希望,她只是習慣性地脫口而出,就像小說裡描寫的一樣。老湯姆又表演了幾首擅長的曲目,然後也站起身,走了出去。之後,湯姆也離開了。都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只有我呆坐在那裡。獨自一人,面對空屋,屋裡還回蕩著老湯姆的音樂,而麥科納提夫人留下的一聲短嘆,像盲人豎琴家奧卡羅蘭的樂段一般神秘莫測。
終於,湯姆回來了,扶我站起身。他沒說話,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好像在說:唉,你呀,怎麼辦呢?
我們走出來,淺灘路上還有其他三四座類似的小房子,每戶大概佔地一英畝。路還沒修好,就像我和麥科納提夫人的會面,只進行了一半。
我說:「她不喜歡我?」
湯姆說:「怎麼說呢,她主要是擔心你那位媽媽。可以說,她是出於一種職業性的關注。但這也不是主要問題。不是。我本以為這會是問題的關鍵。但其實不是。媽媽是虔誠的教徒。這才是最大的難處。」
我說:「哦。」然後挽起他的手臂。他還算溫柔地笑了一下,我們溜達著,走向鎮邊古老的小巷。
他說:「啊,對了,如果可能的話,她希望你跟岡特神父談談。」
我說:「有什麼好談的呢?」我心想,哦,天哪,她是岡特神父的朋友。
他說:「你知道的,還不就是必須做這個,不許做那個,亂七八糟的東西。嗨。不就是什麼該死的婚姻法則嘛。都是無稽之談,就算你是印度教徒又怎麼樣了,我根本不在乎,但是,你看,關鍵問題是長老會,你知道我的意思。哦,耶穌,她還從來沒讓新教徒進過家門呢。以耶穌的名義起誓,從來沒有。」
「但是,我呢,她到底喜不喜歡我這個人?」
他說:「不知道。這個她根本沒提。我們在廚房開了個家庭會議,你可以想象,挺正式的。」
湯姆還沒開口求婚,但我知道,這些討論都跟我們的婚事有關。忽然,我覺得自己其實不想結婚,無論是跟他還是跟別的任何人,也不希望有人向我求婚。我才二十出頭,那個年代,你要是二十五歲還沒出嫁,就算老姑娘了,連駝子都不會娶你。當時愛爾蘭女多男少。有腦筋的女孩子在陷入愛爾蘭的無邊泥沼之前都趕緊去了英國和美國。美國特別需要女人,愛爾蘭出口女人就像美國出口黃金。每年都有成百上千的女人離開。活潑可愛的,豐滿渾圓的,嬌小玲瓏的,其貌不揚的,筋骨壯碩的,疲憊不堪的,青春爛漫的,成熟老練的,各種規格一應俱全。她們一心向往自由,憑直覺奮勇向前。寧可在美國做保姆,也不願在該死的愛爾蘭做老姑娘。我忽然感到一種強烈的、迫切的、狂野的願望,想步她們的後塵。我的衣衫裡還殘留著小羊的味道,只有橫渡大西洋才能徹底清除那種腥羶。
但是,你看,我愛著湯姆。願上蒼救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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