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醫生的俗事小記
今天早晨開車上班的路上,我看到一片山麓上的風車,以前從未注意到過。但也可能以前根本不存在,果真如此,那我就是完全沒有留意到它們的修建,這樣的工程應該需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它們就這樣從天而降了。貝特總說,我這個人就是心不在焉。有一天我在雨中走進了家門,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碰巧摸到自己的頭,脫口問道:「這頭髮怎麼溼了?」貝特喜歡講這個故事,一度樂此不疲,在我們還有聽眾的時候。
無論如何,風車已經忽然出現了。那座嶺,或者說是那座山,如果愛爾蘭有山的話,叫作拉班納卡拉克,那裡有片樹林,叫紐珍特林地,向上一直達到冰凍線。紐珍特是誰,他為什麼種下了那些樹,如今已不得而知,也許只有前朝遺老才知道這種事。我本來開著豐田車,興味索然,不爭氣的腦袋裡翻來覆去全都是自責,但是當我看到一隻只風輪旋轉的銀光,心情便不禁向上飛昇,好像一隻鵪鶉終於掙脫了沼澤。它一飛沖天。那些風車真是非常美觀。我想起繪畫裡的風車,它們始終具有某種特殊的寓意。都是堂吉訶德在作怪。多年前,每次看到廢棄的風車,我總感到無比遺憾。當然了,很多人反對風力發電。不過風車的景緻真是美不勝收。它們令我感到一種積極向上的力量,好像我還能有所成就。
夜裡醒來,駭人的羞恥感每每湧上心頭,令我惶恐不安。如果我可以列出悲傷的種種屬性,在某個刊物上發表,也算給這個世界做了一點貢獻。我懷疑悲傷難以盡數,因為它無影無形。但它是靈魂發出的哀嚎,我再也不會低估它在別人身上腐蝕性的威力。即使最終一無所獲,我至少積累了新的認識,希望悲傷過後,我還能記取它在臨床上的病理表現。
感謝老天,美麗的風車啊。
凌晨時分,我再度驚醒。一定又是因為那種神秘的敲打之聲,可我還是不清楚聲音的來源。也許是貝特,懇求我不要忘記她。這一點她完全不用擔心。我重新閱讀了關於蘿珊·克萊爾的小記,最觸目驚心的是關於薩達姆·侯賽因那一段。幸好我是個無足輕重的人,無須把個人觀點公之於世,只把那些有失檢點、令人汗顏的想法保留為個人隱私就夠了。
前任教皇逝世的時候我的心情也很異樣。我被教皇之死深深打動了,雖然他沒有為我那些信教的病人提供任何幫助,也沒有惠顧過同性戀者,神明寬恕他,他甚至沒有幫助過女人。他的生,似乎是現身說法,代表了具有崇高意義的生存。而他的死,更是光輝榮耀,英勇無畏。也許面對死亡時,他變得更民主了,因為死亡包羅永珍,它渴望吞噬生命,貪得無厭,也因此對眾生一視同仁。死亡沒有榮耀。確實,但死亡力大無窮,令人生畏。教皇面對死亡沒有徘徊,毫不猶豫。
想來想去都是關於死亡。畢竟,它是我們時代的主題樂章。千禧年已過,像我這樣的傻瓜還以為終於可以感受和平世紀了。抽著雪茄的克林頓要比挎著步槍的布什強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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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看越覺得岡特神父的供詞值得信賴。材料文筆流暢,風格古典,這無疑是在梅努斯的天主教中心接受過語法與寫作的良好訓練的結果。在他的字裡行間,我能讀出拉丁文的特點,這讓我不禁回想起在康沃爾讀書的時候,學習西塞羅的艱難。岡特神父迫切的敘述慾望,以及幾近崩潰的精神焦慮,都使得整個故事尤為引人入勝。
他渴望一吐為快,彷彿迫不及待地要卸下罪責的重負。當然他筆下的文字離神聖莊嚴還差得遠。但他絕不退縮。他堅強不屈。他無所畏懼。岡特神父一絲不苟,原原本本地細說從頭。
通常按規定,愛爾蘭的警察不會被派駐在老家附近的鄉鎮,以免涉及任何偏袒自己人的嫌疑。蘿珊的父親卻是個例外,他在古尼鎮土生土長,那裡距斯萊戈不遠,或者說,不夠遠。他對周邊地區瞭如指掌,然而,這對他來說,卻並不見得是件好事。很可能,他在鎮上更加引人注目,尤其當英國派來了由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軍官組成的皇家警察輔助隊,還有後來成立的黑棕部隊,那些士兵和軍官也見識過同樣的腥風血雨。這些獨立戰爭期間的舉措是對很多所謂「大逆不道」行為的反擊,這裡的「大逆不道」指的是偷襲和槍擊那些當時被稱為皇家武裝的軍人與警察的事件。
她父親似乎對鎮上的任何風吹草動都嗅覺靈敏。也許他可以通過那些陌生人無法摸清的渠道,不經意間就輕易得知一些小道訊息。傍晚,人們在公共場所的閒言碎語可能對他沒有提防。當然了,她父親喝起酒來可是海量,像個碼頭工人一樣,一晚上能喝下十五品脫的波特啤酒,然後踉踉蹌蹌地回家。顯然,他的女兒蘿珊總是等著他,無疑憂心忡忡,整晚側耳傾聽,期待著他的腳步聲,等他一拐到自家街上,就出去接他回來。
蘿珊玩耍的樂園是她家屋後的斯萊戈墓地。她熟知那裡每條小徑,每處洞天,尤其喜愛墓地中央一座古老廟宇的廢墟,經常在門廊的斷壁殘垣之間玩跳房子之類的遊戲。一天傍晚,岡特神父寫道,她目睹了一場奇異的葬禮。一夥人抬進來一口棺材,沒有神父也沒有任何儀式,在黑暗之中把它放進一個墳坑裡,然後悄悄掩埋了,只有他們叼著的閃爍不定的菸頭和輕聲低語,標示出他們的所在。蘿珊自然趕忙跑去告訴父親自己的親眼所見。她可能誤以為有人盜墓,雖然事實上,棺材是被埋進去而不是挖出來,在愛爾蘭已經有半個多世紀未發生過盜墓的案例。
不知岡特神父是如何瞭解到其間的種種細節,他的明察秋毫令我迷惑不解,不過在那個年代,一位神父的最高理想就是能夠無所不知。
第二天早晨,她父親讓人把棺材挖了出來。岡特神父當時也在場,結果棺材裡面根本沒有屍首,而是藏著一大堆軍械,都是在獨立戰爭期間非常珍貴的槍支,通常只有在殺害警察之後,從屍首上繳械才能獲取,否則很難弄到手。經檢驗,棺材裡的很多槍支確實是發給警察的,都是伏擊和突襲的贓物。所以,從蘿珊父親的角度看來,他面對的是死去戰友的遺物和他們被害的證據。
墓碑上新刻的名字是約瑟夫·布萊迪,但鎮上最近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死去。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那些人把他們秘密集會的記錄也跟槍支埋藏在一起了,尤其堪稱愚不可及的奇蹟的是,裡面居然還有與會者的姓名和地址,包括在逃的殺人犯。對警察來說,這顯然是一次可悲的大獲全勝。還沒等任何人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名單上的一些人已經被捕了,其中一人因「拒捕」遭到殺害,這人名叫威利·拉維奧,而他的哥哥,按照這位神父的說法,將在蘿珊此後的斯萊戈生活裡扮演重要的角色。不知為什麼,威利·拉維奧居然被埋葬在叛軍徒勞地隱藏槍支的那個墓穴裡。
繳獲槍支和檔案,殺害對方一個人,這些在地下的圈子裡激起了深仇大恨。無疑,對方下達了各種各樣的命令,想方設法對警察施行報復。但是報仇雪恨並沒有馬上開始,在漫長的等待之中,蘿珊全家每一天都戰戰兢兢,每分鐘都擔驚受怕,他們的生活籠罩在無邊無際的恐怖之中。可想而知,他們一定祈望叛軍被一網打盡,愛爾蘭可以儘快重現和平。然而,就像俗語說的,世事機緣難湊巧。
岡特神父這些枯槁的紙頁落到我手上之後,我就一直在考慮到底該如何使用這些資料。難道我能讓蘿珊重拾這段傷心往事嗎?我必須牢記,調查的主要目的,並不是讓她早年生活中的苦難沉渣泛起,而是聚焦苦難創傷的後果,並確認她被送進精神病院的真實原因。我重新明確了這些求索的初衷,說白了其實就是診斷她到底有沒有精神病,分析她入院是否合乎情理,以及決定是否建議她重返社會。我想,恐怕必須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得出結論了,除非她自願提供佐證。我要做的,就是準確判斷擺在眼前的事實,避免盲目聽取一面之詞,更不要被自己的直覺所誤導。
城裡聖托馬斯教堂的鐘聲敲響了八下。我真像路易斯·卡羅筆下的兔子一樣不可救藥地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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蘿珊的自述
湯姆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跟他在一起,我真是見識了芸芸眾生,然而,我第一次跟他的媽媽見面卻是幾年以後的事了。對她我當然早有所聞,他們哥兒倆聊天時經常提到她。我心裡對她有個大致的印象,她身材瘦小,心愛的剪貼簿裡完整記錄了她兒子們的驕傲事蹟,包括傑克遠行的票根和檔案,湯姆在《冠軍報》上的舞會訊息,以及,迄今為止,他在鎮上針對各種時事的慷慨陳詞的記錄。我感覺,她和她的丈夫關係並不好,在她眼裡老湯姆一無是處,無所作為。其實她才堪稱一事無成的專家。儘管她自己並不這麼認為。她把自己唯一的女兒從小就許給了修道院,這個名叫蒂茜的姑娘長大以後真的加入了善心姐妹會。那是一個托缽修會,成員都住在一個叫拿撒勒院的地方。她們的組織不但遍佈英國各地,甚至還遠及美國。不知這位母親是否也希望她的兒子們成為神職人員,她可能以為,奉獻出一個女兒已經足夠為靈魂的永生上了保險。
當然了,她還有一個叫伊尼斯的兒子,他的名字只被偶爾提到,有那麼一兩次,他好像從浪跡洪荒中返回,偷偷摸進家門,然後,就是晝伏夜出。在那個神秘莫測的年代裡,他的存在不過是一個小謎團,所以我也沒太留意。
只有一次,我問湯姆:「為什麼你弟弟伊尼斯總不在家?」
湯姆答道:「就是一點偷雞摸狗的事而已。」他只肯說這麼多。
另外一次,我們一起在鎮上,他的對手,一位共和派的後起之秀,在街上對他出言不遜。那人叫約瑟夫·赫利,也不是什麼壞人。
他說:「哦,湯姆,警察的兄弟呀。」
湯姆說:「你說什麼?」口氣全失他往常和事佬的四平八穩。
「沒關係,沒關係。無所謂,誰還沒點兒見不得人的事。」
「馬上要選舉委員了,赫利,莫非你要就此做點文章?」
約瑟夫·赫利說道:「哪裡話?怎麼會呢。」他幾乎顯得很窘迫,雖說他們是競爭對手,每個人心裡其實都喜歡湯姆,而且,就像我說的,赫利骨子裡並不壞,「我跟你說著玩兒的。」
然後,他們倆還算誠懇地握了握手。但是,我看得出,湯姆心情沉重,接下來,他一路上一聲不吭,悶悶不樂。內戰結束了,每個人都有些見不得人的事,無一倖免。但湯姆仍對此憤憤不平。他目標遠大,計劃周詳,對他這個年紀的年輕人來說,這難能可貴。他目前最忌諱的就是自己有見不得人的事。
他的母親跟他是一條心。她熱愛傑克的優秀,她熱愛湯姆的榮光,雖然他們迥然不同,傑克始終在古老的傳統裡翻箱倒櫃,而湯姆則對新愛爾蘭的摩登高帽情有獨鍾。這些都是我從他們的交談中東鱗西爪拼湊起來的,他們提到她的時候我就豎起耳朵,像個間諜在酒吧裡對人們的閒言碎語側耳傾聽,因為我知道,有朝一日,當我不得不跟她見面的時候,我只有用盡所有一點一滴的資訊,才有機會生還。
不過在這場遊戲之中,虛無,陰險,最冷酷的一張王牌,竟是我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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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幻無常的歲月,什麼千奇百怪的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比如,德·瓦萊拉先生忽然成了國家的最高首領。
湯姆氣呼呼地說:「這下槍桿子要上眾議院了。」
我問道:「湯姆,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他們那幫人總是害怕得緊,恨不能荷槍實彈出席內閣。」
可以理解,湯姆對此深惡痛絕,因為這些人曾經是他們嚴厲鎮壓的物件,很多都鋃鐺入獄,有些甚至被處以死刑。湯姆之類的年輕人恨不得把這些反約派從愛爾蘭的歷史上斬草除根,怎麼能甘心讓他們來執政……你能感到斯萊戈的生活都好像被閃了一下。現在,約瑟夫·赫利之流忽然佔了上風。湯姆怎麼都咽不下這口氣。至於我嘛,這一切對我本來都無足輕重,只不過湯姆現在說起情話來也是滿口政治了,搞得我一頭霧水。
他說出以上這席話的時候,我們正躺在那座巨大的沙丘背後,淺灘嶺就是以它命名的。他的未來面臨著前所未有的艱難險阻。動亂歲月結束之後他才成人,所以,從來沒摸過槍。再說,他認為靠武力解決問題的時代早過去了。他相信北愛爾蘭終究會迴歸南愛爾蘭,還曾詼諧地說,他甚至抱著卡森會成為愛爾蘭第一位國王的瘋狂念頭。這是湯姆一派的陳舊觀念。他的觀念有時會跳搖擺舞,就像他的音樂。換了約瑟夫·赫利,如果暗殺可以無聲無息地進行,他會毫不猶豫地讓卡森吃個槍子兒,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家。
這年頭,有家有業的人也摻和進來了,不再只是小夥子們滿世界沒事找事,小丫頭們從旁邊煽風點火。
即便如此,只過了一會兒,他又翻身過來親吻我了,在安靜的沙丘之間,只有氣急敗壞的海鷗看得到我們,另一面便是大海,那裡起伏的波濤依然記取著湯姆的英勇行為。淺灘嶺習以為常的勁風吹動岸草。這樣冷峭的天氣最適合親吻取暖。
幾個星期後,在天鵝飯店旁邊的橋上,猜猜我遇到誰了,風塵僕僕的約翰·拉維奧。
他應當還算個年輕人,但是邊邊角角已經出現細微的變化。他在美國,或其他什麼地方,一定經歷了艱辛的生活,我低下頭,看到他的鞋子已經穿得破舊了。我想象,他從一輛火車跳上另一輛火車,像個流浪漢,四處遊蕩,一無所獲。他臉色蒼白,依然瘦削英俊。
他說:「瞧瞧,這出落得,簡直不敢認了。」
我說:「你也變樣了。」雖然周圍沒人,我還是覺得心虛,因為斯萊戈像一個村子,誰都認識誰,如果人們不瞭解你的底細,他們肯定要想方設法弄清楚。約翰·拉維奧注意到了我魂不守舍的樣子。
他說:「怎麼啦?不願意跟我說話?」
我說:「啊,不是。我願意。你怎麼樣了?這段時間一直在美國?」
他說:「本來打算去的。後來沒去成。再好的計劃也沒用。」
我說:「嗯,可不是嘛。」
他說:「至少我在愛爾蘭能自由行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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