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珊的自述
值得一提的是,我跟湯姆不是在開羅咖啡店「正式」認識的,而是在一個全然不同的環境裡。確切地說,在海里。
在淺灘這類地方,有孩子的優勢在化日光天之下一目瞭然。老處女和單身漢必須承受百般折磨,目睹各式各樣的小魔王或小天使,在浪花裡排成一行。勢如某種動物的大規模遷徙。在遠古時代,人類的祖先就起源於大海里蠕動的生物,它們懷著莫大的遺憾,艱難地登上了陸地。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如此懷戀大海。
我其實不是從來沒有過孩子的人。
那個故事也屬於大海,屬於這片淺灘。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去了拿撒勒,這是別人告訴我的。或者,是我偶然聽他們說的。在當時那種狀況下,也可能沒聽清楚,我當時什麼都聽不真切。他們說的是懷俄明都有可能。
淺灘嶺的海灘很窄,礁石磊磊,地勢險峻,連沙山彷彿都懼怕下方的險象環生而蜷起巨大的雙腿,雙臂抱膝。在凹凸不平的海邊長堤上一度曾經停著馬車、挎鬥摩托、雙輪車、機動車,車上的人們懷著同樣的期待一擁而出,孩子們嬉鬧玩耍,父親們說說笑笑、罵罵咧咧,母親們婆婆媽媽、一驚一乍——都是忙碌混亂幸福生活的寫照。齊膝的泳裝和玄妙的比基尼爭奇鬥豔。那些比基尼泳裝我在雜誌上看到過,多麼渴望也有那麼一套。
剛開始,沼澤地裡只有幾幢勇敢的房子,周圍是幾英畝的浮沙,地面層層升高,直抵月亮山的領地,那裡,梅芙女王在石墓中長眠。從月亮山頂你可以看到淺灘嶺的沙灘,大人們都小得像別針,孩子們更小如細沙。
我曾經從那裡向下張望,泣不成聲,悲痛欲絕。
那裡後來成為「我的」地界。淺灘嶺,淺灘嶺,淺灘嶺的瘋女人。
剛開始,只有幾幢房子冒險建築在岌岌可危的地面上,然後是那家老飯店,後來,出現了小別墅和更多的房子,再後來,在遠去的二十年代,湯姆·麥科納提建起了廣場舞廳。一座浮華的波紋鐵圓頂倉庫,大廳前面是一個方形的水泥入口,還有不合時宜的簡約大門和售票口,兩處透出的光線召喚星期五晚上迫切的人群,許諾他們洶湧的夢想和澎湃的激情浮昇天堂,安慰神明對創世的疑惑和焦慮。
那是湯姆·麥科納提父子聯手貢獻的傑作,給夢想發放入場券。此時,我的內心仍然為那些完美的夢想激盪。
坐在這裡,寫下這些文字,我的手蒼老如《聖經》裡的老壽星瑪土撒拉。看看這手。你當然看不到。皮膚薄如——什麼呢,你看過刀蟶的貝殼嗎?它們遍佈羅斯淺灘。貝殼上覆蓋著透明的絲狀物,像一層未乾的清漆。很奇怪的一種物質。我的皮膚現在就是這個樣子。我都可以歷數皮下包著的骨頭。事實上,我的手看上去好像已經入過土,然後過一陣子又出土了。你看了準會嚇一跳。我自己也有十五年沒照過鏡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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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灘嶺距離水邊最近的幾英尺還算安全。在夏天裡感覺就像浴池。海流在這裡不動聲色。海水暖烘烘的,也許是小孩愛在水裡撒尿的緣故。總之還算比較舒服。我和克麗茜,還有開羅咖啡店別的女孩子……普蘭提夫人總是為咖啡店挑選出色的姑娘,不但性格好,相貌也漂亮,這兩個標準可不是一回事。我們那時看起來像青春的女神。瑪麗·湯姆森絕對可以上雜誌,溫妮·傑克遜已經上過了,上的是《斯萊戈冠軍報》。「溫妮·傑克遜小姐在淺灘嶺享受風和日麗。」她穿著一件漂亮的連體泳衣,是裝在盒子裡從都柏林的阿諾特百貨公司通過火車郵寄過來的。那才可以稱之為時尚。她胸部飽滿,估計小夥子們看到了都驚慌失措,結果誰都不敢跟她搭訕。
八月滾燙的天氣裡,我們的皮膚都染上了非洲的顏色。傍晚,我們的臉都曬得火紅,穿過淺灘回家,躺在床上,肩膀都不敢碰到被單。第二天早上,皮膚已經消停了,於是又嚮往著海邊和沙灘,如此週而復始。每天興高采烈。我們都是簡單純樸的女孩子。就喜歡讓小夥子們遭罪。
他們從側面覷著我們的歡天喜地,像鯊魚一樣將我們的風采盡收眼底。跳舞的時候偶爾我也會跟小夥子們說說話,他們話不多,即便開口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倒是無所謂。形形色色的人都來跳舞,從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到褲子過短、露著襪子,甚至光腳穿爛鞋的小夥子。舞廳外面總拴著幾頭驢,還有各色老馬,套車都停在一起。山野噴吐著它的子子孫孫,像一場怪異的雪崩。多麼奧妙無窮的人性。
岡特神父總是到場,有時也有其他的輔教,站在那裡如同鯉魚群裡的鷺鷥。天哪,我記得當時似乎還頒佈了什麼舞廳法。或者是我想入非非了。好像是教堂強烈反對跳舞,但我對事情的來龍去脈知之甚少。據說,按規定跳舞時不許有肌膚之親。然而,男女授受不親地跳舞豈不是又死板又彆扭。一曲終了時摟一摟舞伴是很愜意的,大夏天,兩人都汗流浹背,男孩身上散發著香皂和青草的味道。還有他們抹在頭髮上的那種東西,想起來了,光輝牌頭油。有些小夥子的父母是斯萊戈後山上說愛爾蘭土話的本地人,可他們卻在看了幾部電影之後決心打扮成銀幕上明星的樣子,至少打扮成愛爾蘭的愛國主義者。邁克爾·柯林斯的頭髮油光可鑑,看上去桀驁不馴。德·瓦萊拉的頭髮則總是抿得整整齊齊,循規蹈矩。
湯姆·麥科納提樂隊的演出堪稱狂風暴雨。小湯姆站在舞臺邊緣,舉著他的小號或單簧管,能吹出當時所有流行的曲調。你必須擅長爵士樂,也得會吹比較傳統的狐步舞曲,甚至於圓舞曲。湯姆還出過一張唱片呢,叫作《湯姆·麥科納提回旋樂隊》,天哪,樂隊演奏起來的時候,整個舞場都進入一種瘋狂狀態。那當兒,湯姆渾身發光。那個年頭,湯姆可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雖然除了在咖啡店裡,我從來沒跟他說過話,而咖啡店裡的交談總是千篇一律的。我問他:「想叫點什麼?」他的回答多半是:「中國茶,再來個死蠅包。給這位仁兄來杯格雷伯爵茶。」他特別愛吃死蠅包。不知如今還有沒有這種點心了。那時,死蠅包是不可或缺的,沒有它就不成其為咖啡店,完全沒有意義了。真好笑,那時,一切都按部就班。死蠅包、奶油糕、閃電餑,上面帶一層白冰糖的櫻桃餅,各色點心約定俗成,天經地義,如同鯨魚、海豚、鯖魚,如同自然現象,咖啡店自然歷史的一部分。
父親去世對我造成了深刻的影響,但我把滿懷心思都塞在枕下,然後散發睡在枕上。早晨醒來,我無法抑制內心的快樂,我完全能夠獨立照顧媽媽,她總是一言不發,也哪裡都不去,就待在家裡,穿著一身條紋便裝,而我,好像一輛手搖曲柄啟動式摩托車,每天早晨曲柄神秘轉動,待我醒來,已經精力充沛如點燃的火苗,十足的馬力把我從屋裡掃到斯萊戈的大街上,我衝進開羅咖啡店的玻璃門,親吻我的好朋友克麗茜,興高采烈,問候她早安,如果普蘭提夫人在的話,她就會對我莞爾一笑,令我心花怒放。
所有的幸福都值得細細回味,因為生活中的不幸比比皆是,所以你最好記取點滴的歡樂時光。當年,在那種精神狀態之下,世界看起來美不勝收,連淅淅瀝瀝的雨也成了天上墜下的萬條銀絲絛,凡事都趣味無窮,每人都和藹可親,連那些斯萊戈街角乜斜著眼的野小子也沒那麼討厭,雖然他們手指焦黃,永遠叼著菸頭的嘴唇也染著尼古丁的顏色,口音像後街上摔碎的酒瓶。
你看,這些不相干的內容不請自來。而我本來是準備坐下來寫湯姆與海的。寫他如何將我從歡樂的海洋中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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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頭扎進水裡。勇往直前。不可思議的是,我這會兒居然還能原原本本地回憶起那件薄羊毛的泳衣貼在身上的感覺。三條粗紋交織更替,攢了一冬天的錢才買下它來。在斯萊戈絕對找不出比這更漂亮的泳衣。炎熱的天氣好像給人施了魔法,我們眨眼間都變成了瘋瘋癲癲的外國人。雨天,人們都躲在室內,創造歷史。熱天,空蕩舒坦,世界的本質便是潮溼,田野和群山突發的碧綠彷彿是神奇的火焰,燃燒的奇蹟。大地展露芳容,淺灘上的青年男女也進入了畫卷,棲身於黃褐色的沙灘和藍天碧海之間,燃燒,燃燒。至少在我眼裡便是如此。全鎮的人似乎都來了,一切都在炎熱的畫筆下溶解,渾然一體。我不記得當時廣場舞廳是否已經建成,應該是吧,我一定已經看過湯姆·麥科納提的演出了,如果是這樣的話,當時應該是1929年或在那之後,所以我已經不是小姑娘了,這裡我的記憶有點混亂。身穿泳衣就是很難準確記得時間,在肆無忌憚的光線下,我看不清自己的年紀,我的記憶回到了過去,那裡滿眼是燦爛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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