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海底波光粼粼,光怪陸離,彷彿充滿連綿不絕的奇蹟,眼睛在水下會進入一種奇妙的半盲狀態,視線恍惚,因為海水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透視鏡,而你把大海之鏡戴在眼前。海底的一切越來越像一幅激情狂野的畫面,市府圖書館裡有一大本書,裡頭全是這種畫,那群畫家都是法國人,剛開始受盡冷嘲熱諷,人們都說他們根本不會畫畫。我可不敢寫下他們的名字,雖然我能清楚地記得那些粗糙生硬的字眼,還有他們坎坷多舛的命運,我此時邊寫邊默唸著那些名字。但我還是羞於下筆,害怕拼寫錯誤。我在海底,全身輕鬆,感覺敏銳,空氣先是充滿了我的肺,然後逐漸稀薄,我的頭腦越來越輕,心情越來越好,水漸冷漸深,沖洗著我的面孔,詢問這是誰的臉,它是什麼形狀,以及無窮無盡的細節。我忽然間非常渴望告訴格林醫生這一切,不知為什麼,我想他一定感興趣,會馬上笑逐顏開,但恐怕隨後他又會尋找什麼弦外之音。他就是喜歡解析,這其實是個危險的習慣,很危險。啊,對了,淺灘嶺的海灘,正在漲潮,剛開始還好,隨後潮水撲面而來,不知不覺你已經在海灣的深水之中,周圍波瀾壯闊,像著名的哈得孫河,當然水量沒有那麼巨大,但我還是覺得我不是陷入了而是觸控了某種在神的眼皮底下伸展肢體的強大力量。與此同時,我是否感到被那種超自然的神力迅速地拉向遠處,拉向深處?我不知道。我只記得我把心交給了它,因為它打動了我的心絃,也許我淚眼模糊,不知在水下能不能哭,應當還是可以的吧?我遊了多久沒上來換口氣?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我是南海的採珠人。南海在哪裡?誰是採珠人?只有我和我的泳衣,上面一個小兜裡揣著兩個先令,那是我搭乘破舊的綠色巴士回斯萊戈的車票錢,為了安全藏在兜裡。我想著我的青春,我的柔情,我的剛強,還有我湛藍的雙眼,我的金髮在水下光滑潤澤,也許周遭有三百條鯊魚,它們也精美絕倫,妙不可言,我無所畏懼。寧願化身為鯊。

我被海流強大的力量征服了,像文字沉醉在音樂的浪潮之中。

在這種極樂狀態之下,忽然之間,我被一雙人類的手臂攬住,很專業地拖回到現實世界裡。而這個人,油光水滑,圓滾身材,身強力壯,把我舉起,穿過狂放的波光,躍出水面,喧囂的世界又重現了,天空無所不在,海面起伏跌宕。這位泳者把我推回到淺灘上,回到孩子們中間,他們的挖沙前,古炮對著海面,房子,舞廳,受驚的驢子,幾輛機動車,斯萊戈,淺灘嶺,我的命運,像爸爸的命運一樣可悲,我的荒誕不經,鐵石心腸,啼笑皆非的命運。

這個世界上除了湯姆·麥科納提,還有誰能把我從水裡撈出來。命裡註定就是他。總之,他是出了名的游泳健將,已經因為救人獲得了斯萊戈市長親自頒發的一枚獎章,他每每說,自己就是因此參與了政治。他以前救起的那位是個老太太,她在岸上被潮水衝了下來,但那個老太太也沒有我現在這麼老。差遠了。

他說:「我認識你。」他在沙灘上熠熠生輝,胖乎乎的四方臉上笑容燦爛,整個世界的閒人都紛紛圍了上來,傑克也在人群中間,穿著死氣沉沉的泳褲,他的身體看起來從來不像真人,像石頭打造的,一副旅行者的筋骨,「你是開羅咖啡店的。」

我笑起來,或者說想笑,鹽水咕嘟咕嘟從嗓子眼往外冒。

他說:「哦,老天爺,你可不是把整個海里的水都喝下去了。沒錯,真是的。基督啊。你神聖的浴巾在哪裡?你有浴巾嗎?有?你的衣服呢?好了,來來來,你就跟我來吧。」

於是,浴巾披上了我的雙肩,傑克收拾起我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抱在手上,兩人陪我走過滾燙的馬路,我們都儘量踩在路邊有草的地方,穿過沙漠般炎熱的停車場,來到廣場舞廳售票處,湯姆一路嘻嘻哈哈,估計是為救我一命沾沾自喜。我不記得他有沒有又獲得一枚獎章,希望如此,他的確當之無愧。

*

哦,我的天,回憶快樂從前,心中難免傷感,但話說回來,我深知,任何幸福都來之不易。

我對自己的好運心知肚明,那就像麻雀尋到了一丁點只屬於它的麵包屑。

當然,我也有虛榮心,我為湯姆感到驕傲,他的小有名氣和自信不疑。

我們沿著月桂樹牆之間的水泥臺階款款步入電影院。簡直就是活生生一對好萊塢情侶,我可能就是瑪麗·畢克馥本人,即便湯姆做道葛拉斯·費爾班克斯還稍嫌矮了一點。

然而在斯萊戈的世界,酗酒的惡習籠罩著我們。湯姆和他的哥哥每天在凌晨時分都喝得酩酊大醉,根本不記得接下來發生的事,也幸好如此,他們最好完全忘記。

我只身佇立在舞池裡,自得其樂,仰望著臺上湯姆的樂隊,他的爸爸身材矮小,衣冠楚楚,不但單簧管吹得出神入化,所有的樂器他都無師自通。夜深時分,湯姆會吹上一曲《了不起的姑娘》,他的一雙鷹眼向我張望。有一次我們在羅斯淺灘海邊散步時,他逗著我唱起了《在開羅,燈火闌珊》,因為我在開羅咖啡店工作。他模仿卡萬·奧考納惟妙惟肖,在他心目中,卡萬是全世界最偉大的歌唱家。湯姆或多或少是聽著傑利·羅爾·莫頓長大的,像所有的小號手一樣,他對巴博·彌雷頂禮膜拜,其程度比崇拜路易斯·阿姆斯特朗更瘋狂。湯姆說,是巴博令艾靈頓公爵的爵士樂歡蹦亂跳起來,這一點毋庸置疑。這些關鍵性的問題對湯姆來說跟政治觀點一樣重要。但是他一說到這些,我的頭腦就開始走神了。對我來說,音樂本身更令人神往。很快,每當樂隊正式的鋼琴師身體不適,湯姆就讓我接替他的位置。那位大個子的鋼琴師住在月亮山後,有肺結核。晚會上他的拿手戲可以算是《黑臀跳》。傑克從來不登臺,但是喝上幾杯之後,他心情優哉遊哉的當口,也愛跟著唱幾句。他喜歡《皮卡第玫瑰》《漫漫長路通向蒂珀雷裡》,因為他年輕的時候曾經在不列顛商務海軍服役,我好像已經寫過了。他見識過世上所有的港口,包括開羅,這個我也寫過了。這些都值得反覆炫耀。

一般情況下傑克無所不在,然後,忽然之間,他要離開一段日子。有時,他會簽約去非洲。啊,湯姆多麼以他的哥哥為傲,傑克在戈爾韋拿下了雙學位,地質學和工程學。他確實才華橫溢。我也不得不承認,他比他的弟弟好看三倍,雖然這一點無關緊要。事實上,他有那種小城影星的模樣,如果你在電影院裡看了《紅伶秘史》,或其他類似的影片,電影結束時,燈光亮起,你便又回到了該死的斯萊戈——但對傑克而言則不同。他身上有種好萊塢的氣質。

傑克跟我保持著一定距離,多遠我說不清楚。他愛冷嘲熱諷,難以接近,但有時在插科打諢、談笑風生之間,我會偶然發現他正注視著我。眼神並非愛慕,而是不以為然。每當覺得沒人注意的時候,他就長時間盯著我看,打量我。

傑克有輛福特轎車,正配他的皮衣領。我們總是坐他的車,從車窗裡看盡上千個愛爾蘭的風景,雨刮左搖右擺,洗盡百萬噸的雨水,他們在車裡一路痛飲,喝盡幾加侖的威士忌。我們最重要的活動是在低潮的時候趕到兔兒島的淺灘,在寸許深的水裡隨波逐浪,歡呼雀躍。我們總是有朋友隨行,那些追逐樂隊的漂亮姑娘,斯萊戈和戈爾韋的小夥子。傑克有個叫梅的女朋友,他們都準備成親了,但奇怪的是,我們誰都沒見過她,她跟父母住在戈爾韋,家境殷實。父親是賣保險的,這點對傑克來說很重要,她家住在戈爾韋某某別墅,這對一個斯萊戈瘋人院裁縫的兒子來說是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他們在大學裡相識,她是最早上大學的那批女孩子之一,啊,我得說是最早做很多事情的女孩子之一,比如對我嗤之以鼻。這麼說可能不公平,畢竟,我跟她只有一面之緣。

我這麼描寫湯姆也是不公平的,他其實面臨著很多壓力。他的一位表兄不但是《斯萊戈冠軍報》的業主,還是所謂真正的第一屆國會(就是愛爾蘭獨立後的第一屆國會)裡面的一位眾議員。另外傑克一直聲稱——我曾親耳聽到他對新相識這麼說的——他是那個狼子野心的愛德華·卡森的表弟,卡森的選擇脫離愛爾蘭自由邦就像老鼠逃離沉船,或許卡森本就盼著並祈禱自由邦成為一艘沉船。湯姆還告訴我,他的祖上在斯萊戈做進口奶油的生意,或者也可能是出口,所以擁有船隻,就像傑克遜家族或坡勒芬家族。他的全名是湯姆森·奧利弗·麥科納提,中間的命名奧利弗就是為紀念克倫威爾時代的一位先人奧利弗·麥科納提,奧利弗因拒絕改信基督新教而痛失家園。湯姆講這個故事的時候目光審慎地看著我,觀察我作為一個新教徒對此的反應。我確實是新教徒,但很遺憾,不是他們期待的那種。傑克欣賞那些身居豪宅的新教徒,因為他自認為是天主教徒裡的紳士名流。但我是勞動階層。這個出身令人難以啟齒。

傑克對人不屑一顧的時候會說道:「那傢伙是徹頭徹尾的勞動階層。」因為他去過非洲,所以還常說些陰陽怪氣的俚語,比如「裝什麼白人」,還有「嘰裡咕嚕」。他見識過上千個爛醉的夜晚,所以還有個說法叫作「保證晚會人員純潔」。如果他覺得某人不可靠,那人就是「一捆兒老奸」。

他一頭紅髮,更確切地說,留著紅褐色的大背頭。一副冷峻的面相,雙眼尤其犀利。啊,是的,有點像克拉克·蓋博,更像賈利·古柏。風流倜儻。

*

我在這段記憶裡尋找我的媽媽,但她杳無蹤影。她在時間的海洋裡銷聲匿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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