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沒有,她不在裡面,她已經會走路了。車裡是她弟弟,睡得正香呢!我女兒溫妮已經會走了。溫妮,溫妮!」

她似乎打算從我身邊跑開了,估計在我提出了關於嬰兒車的愚蠢問題後,她放棄了我能給她任何幫助的希望。

我說:「我幫你找。我幫你。」還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白色麻布下,細瘦的胳膊。她停了下來,注視著我,悲慼的眼裡滿含綠色的淚水。

我向沙丘跑去,取道高處的小徑,按照爸爸和我以前多次走過的路線。小徑蜿蜒起伏,過了一會兒,我又回到那些轎車附近。海岸在這裡變成礁石,潮水已經開始拍打著礁石的底部。完全出於本能,我向水邊衝過去,我記得那裡有個巖洞,那種小孩特別喜歡的神奇的洞穴。爸爸告訴我,洞裡曾出土了愛爾蘭最早的人類遺蹟,那些曾經在此藏身的先驅者們,毫無疑問英勇卓越,但同時也一定惶恐不安,孑然孤立於無垠的森林與綿延的沼澤之間。

我走進幽暗的洞穴,我的本能準確無誤。一個小小的身影,正俯身在幹沙子裡挖得起勁,除了後屁股上溼漉漉的一大片,渾身都洋溢著快樂。我把她一把抱起,她也不害怕,可能以為我是她夢幻世界的一部分。回到露天之下,我看到那位媽媽已經跑出很遠,在淺灘的另一端類似的礁石中間找尋。那是一幅枉費心機,大錯特錯,母愛一敗塗地的畫面。我多麼希望我的媽媽也會這樣不顧一切地找我,揮汗如雨,在世界盡頭迷失的淺灘上尋尋覓覓,救助我,併為此調來援兵,然後再次擁我入懷,就像遠處的那位母親迫不及待地要跟我懷裡快樂的小傢伙團聚一樣。

我走過遍佈刀蟶貝殼的沙灘,風捲起那一寸深的淺水到處飄灑。我走到一半時,那位媽媽似乎覺察到了我的腳步,她的臉依稀轉向我。即便從那麼遠的距離,我仍然能得到一種神秘的強烈印象,就是那個身影痛徹的恐懼,還有,當她以為,祈望,最後看到女兒在我懷裡時,她的如釋重負幾乎像火焰一樣一躍而起。我加快步伐,深一腳淺一腳,越過我們之間的一畝沙灘。現在她向我這裡奔跑,還推著那輛巨大的嬰兒車,當我們之間的距離只差幾丈遠時,她開始歡快地啼叫,至少聽起來像啼叫,嬰兒車幾乎把我撞倒,孩子從我手臂間掙脫,這時才開始放聲大哭起來。好像我把孩子從陰間搶救回來了一樣,尤其當我說起那個巖洞,還有上漲的潮水。

她說:「我沒法,真的沒法向你形容,找不到她時我萬念俱灰的心情。腦袋裡好像有一千隻海鷗在這裡同時尖叫。胸口疼得像被澆了熱油。整個淺灘空蕩蕩地對著我呼嘯。啊,我的好孩子,好孩子,好孩子。」

這最後一句是對我說的,她一面緊緊拉著另一個「好孩子」,一面拽著我的胳膊。

「我謝謝你,謝謝你,好孩子。」

這位普蘭提夫人是開羅咖啡店老闆的妻子。在回斯萊戈的路上,坐在她的大黑轎車裡,她一會就問清了我的情況,雖然我小心翼翼,遮遮掩掩。既然我已終止了學業,父親去世了,母親又用我的話說臥病在床,她欣然建議我來開羅咖啡店工作。

*

我不記得湯姆第一次來咖啡店的情景,雖然他的形象我至今記憶猶新,彷彿一張照片,鑲著金邊,像斯萊戈電影院外懸掛的那些劇照,我記得他的一身靈氣,無比良好的自我感覺,五短身材,胖乎乎的,穿著結實整齊的西裝,跟他的哥哥傑克截然不同。傑克的衣服都是精心剪裁的,昂貴的外套還帶著軟皮領子,打扮得像個電影明星。兄弟二人都戴著奢華的帽子,雖然不過是斯萊戈瘋人院裁縫的兒子。這一事實可能解釋了湯姆直截了當的西裝樣式,卻無法解釋他哥哥的裝束。當然,他們的父親也是斯萊戈主要的舞樂隊湯姆·麥科納提交響樂團的領班,這就意味著在多數人手頭拮据的年代,他們手上會多幾個錢。他們的父親也身材矮小,盛夏天氣裡可以看到他頭戴平頂草帽,身穿那種在鎮子後面星期三的賽馬會上才會看到的條紋西裝,人稱老湯姆,湯姆本人則被稱為小湯姆,這種區分很重要,因為湯姆也是那個赫赫有名的樂隊成員之一,雖然所謂有名也只是相對於河口嶺的沙丘和斯萊戈人的夢想而言。

我可能已經在開羅咖啡店工作兩年多了,才開始注意到麥科納提兄弟。在那裡從事一份簡單的女招待的工作給我提供了一種單純的幸福,我和孤零零的克麗茜成了死心塌地的好朋友,彼此是對方生活的支柱,兩人共同面對世界。克麗茜身材嬌小,乾淨利落,心地善良,世上這種好人也是有的。人生並不都是刀槍劍戟。還有,雖然難得見到普蘭提夫人一面,可我始終感覺到她的存在,她藏身於熱氣騰騰的鍋爐、精緻的多腿蛋糕架、銀河般流動的餐刀湯匙和細點專用的可愛餐叉之間。在這一切的背後,在精雕細刻的門裡,在無人知曉的埃及主題之下,我確信普蘭提夫人無處不在,像一個貴格會的天使,為我美言。至少我是這樣想象的。我掙得那幾個先令的薪水,喂媽媽吃飯,給她清洗,然後就泡在電影院裡,看了上千部電影,還有新聞紀錄片等等,滿眼綺麗的夢想,超越巔峰的奇蹟。這期間,我對生活無甚奢求,拒絕了所有正式「交朋友」的建議,跟任何人都只跳一兩次舞。我們這些年輕的女孩子經常從鎮上一擁而出,成群結隊地奔向湯姆·麥科納提海濱舞場,像蕭索的路上激流勇進的玫瑰,有時洋洋灑灑漫到淺灘上,簡單的快樂溢於言表。這裡,路從河口嶺上方的村落通下來,沙灘上一個接一個的纜樁標示出低潮時通往兔兒島的方向。你可能以為我們是海鷗,一群優雅的白鳥在陸地上空盤旋鳴叫,而海上正預示著風暴。哦,如果得到許可,十七八歲的女孩子最懂得生活的真諦,因為她們如此熱愛生活。

依我看,除了傑克,沒人見識過埃及,他曾經在不列顛商務海軍服役,所以去過世界上所有的港灣,雖然當時我還並不知曉。傑克的英雄史,即使是本地的平凡的小型的英雄史,依然有英雄史的氣概,只是我對此一無所知。我所見到的,或意識到我所見到的,是穿戴整齊的兩兄弟進來喝茶而已,湯姆喜歡各式中國茶,傑克偏好格雷伯爵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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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久以後才瞭解到他們的弟弟伊尼斯的悲慘經歷,也只是一知半解而已,像舊書裡撕下的幾片紙頁。你能否真心愛上一個只有過一夜情的男人?我不知道答案。但我們之間確實存在著愛情,溫柔,強烈,正式的愛情。願神明拯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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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醫生的俗事小記

完全出乎意外,斯萊戈精神病院轉來了進一步的資料,是舊的供詞記錄列印的首頁。他們的檔案設施一定比我們的先進,所以全部紙張都完好無損。我得承認,檔案裡蘿珊的故事激起了我濃厚的興趣,彷彿我忽然找到了一幅畫面,可以給那個臥床不起的老人家充當背景。一種命運多舛,歷盡磨難的人生風景,像達·芬奇筆下蒙娜麗莎背後的城堡和山丘(是我記憶中的背景,也許沒有城堡也未可知)。因為她總是拐彎抹角,顧左右而言他,我尤其感到令我戰慄的一睹為快的渴望,好像這份檔案會提供所有我在她口中無法得到的答案,對此我要格外小心謹慎。文字,一旦被訴諸筆端似乎就具備了某種權威,即使事實上所寫的僅是一紙空文。我千萬要避免以他人的文字取代她的沉默,畢竟這是極大的誘惑,一條捷徑,或一種繞道而行。紙頁總共有十七張,密密麻麻打著字,記載了她入院(我幾乎想說入獄)之前引發的一系列事件。共有兩部分,第一部分詳細描述了她的早期生活,包括她的婚姻,以及婚姻取消的前因後果。然後她的生活似乎完全脫離了正軌,翻江倒海,徹底地亂成了一團,既可悲又可怕。有些事件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堪稱愛爾蘭二三十年代的蠻荒童話,然而她最大的悲劇發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發生在當時的愛爾蘭總理德·瓦萊拉所謂的「緊急狀態」之下。

我捫心自問,仍無法肯定我可以在多大程度上告訴她檔案的內容。根據她那天的反應,我懷疑她肯定難以接受。如果內容屬實,那麼這駭人的真相一定已成為她生命中難以承受的重負。在這種地方,我們最好不要過分考慮道德或法律意義上的對與錯。像監獄裡的神職人員,在塵世的權柄執行裁決之後,我們服務於犯人所剩無幾的自我。我們盡力幫助他們做好準備,幫助他們穩定下來,但都是為了什麼呢?為了在理智的絞刑架下接受板斧的重擊嗎?為了在這裡等待漫長的無期刑罰?

這份引人入勝也觸目驚心的資料是由一位岡特神父簽署的,名字聽起來倒是有些耳熟。我苦思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來這人是誰了,他在五六十年代曾經晉升為都柏林的輔理主教,從憲法的含糊其詞中找到了某一條清楚的說法,從而確認了他和他的神職弟兄們對整個城市道義上的霸權。他的全部慷慨陳詞都旨在把女人禁錮於家門之內,同時把男性的尊嚴昇華到崇高的潔身自好和賽場上的赫赫神威。現在,這些話聽起來幾乎滑稽可笑,當年,這種事可沒有任何幽默感可言。

年輕的岡特神父在斯萊戈期間似乎對蘿珊·克萊爾的情況瞭如指掌。她是皇家愛爾蘭警隊警長之女(我從以前支離破碎的資料裡已經讀到過)。愛爾蘭獨立戰爭的年輕領導人德·瓦萊拉宣佈,任何警員如果在運動中曾經影響到革命的程式,可以被判處槍決。於是,這批人,都是愛爾蘭人,多數是天主教徒(蘿珊的父親屬於例外,他是長老會信徒),全家都隨時面臨著受到衝擊的危險。在烽火歲月這種事屢見不鮮,但年僅十二歲的小蘿珊肯定無法理解。在她眼裡,所有發生的一切肯定是撲朔迷離,慘絕人寰,可驚可怕的。

我剛看了一眼手錶,已經七點五十分,不能再遲了,必須馬上出發,才能趕上八點十分的巡視。抓緊時間。

備忘:建築工人說,再過六個星期,新樓就可以完工了。這可是他們的原話,那天我在工地上,像個名副其實的奸細,親耳聽到的。好了,就此收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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