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格林醫生把鬍子剃了。
不知我有沒有提到過他的鬍子。留鬍子的主要目的應當在於隱藏,半遮著臉,半遮著心,如同鳥籠的蒙罩,如同秘密花園的樹牆。
我真想說,他一進門我都認不出他來了,你可能就是這麼想的。但我當然認得他。
我正坐在這裡專心書寫,忽然聽到他在走廊裡的腳步聲,於是趕緊把東西藏在地下,緊接著,他就敲門進來了,對我這麼個百歲冬嫗來說,很是驚險。冬嫗是傳說中睿智的老太,有時也可能是女巫。我丈夫湯姆·麥科納提一肚子都是這種故事,講起來娓娓動聽,因為他對每個情節都深信不疑。如果你感興趣的話,回頭我告訴你他在去河沙汀的路上看到雙頭狗的故事。但我怎麼知道你想聽些什麼?我經常感覺到你的存在,在這個世界上,某個地方。冬嫗可真是昏聵了!這個老接生婆。不過我是在給自己的故事接生,所以也稱得上是個接生婆了。
格林醫生很低調,很安靜,面孔光潤。他可能剃鬚之後在臉上擦了油膏,以緩和冷空氣的侵襲。當時,我已端坐床頭,縮在被單上小巧的畫面中間,畫裡應該是法國的圖景,一個人扛著一頭驢,還有其他景物。格林醫生踱到我的桌前,拿起爸爸那本陳舊的《醫生的宗教》,心不在焉地翻看。爸爸去世後,我才驚奇地發現這是1869年的印本,要知道,他在世時已擁有這本書多年。他的名字,南安普敦的地點,還有1888年的日期,都用鉛筆寫在扉頁上,但我還是不切實際地幻想這本書是他的父親,就是我從未謀面的祖父,親手交到他年輕的手中。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性。如此一來,當我捧起這本小書,它就傳承了很多雙手的歷史,我的骨肉至親的生命史。夜闌人靜時分,孤獨的心靈常在親情的回憶裡得到慰藉,即便只有遠隔歲月的懷念。
我對那本小書爛熟於胸,自然猜得到格林醫生正在看哪裡。一定是托馬斯·布朗爵士留著鬍鬚的畫像。在圓形的刻板畫裡,那部鬍鬚尤其顯眼,不知格林醫生看到後,是否會感到悵然若失。書是辛普森·羅父子公司印刷廠印製的。父子公司,多麼令人豔羨。辛普森的兒子,小辛普森,子承父業。他會是怎樣一個人?他是在父親的鞭打之下碌碌勞作,還是得到了他的尊重與關愛?書裡的註解是威利斯·班德寫的。名字,名字,終將隨歲月的遠去而煙消雲散,就如同樹林裡鳥兒的歌聲。如果威利斯·班德的名字都能被如此輕易地遺忘,我的名字想必更會無聲無息地消逝。至少在這一點上,我們的命運別無二致。
兒子。我對自己的兒子一無所知。蘿珊·克萊爾之子。
他說:「書很古舊。」
「是啊。」
「裘·克萊爾是誰呀,麥科納提夫人?」
格林醫生臉上現出迷惑不解的神情,然後他開始沉思,像個小男孩在努力破解一道數學題。他手裡要是有支鉛筆的話,估計還會放進嘴裡咬一咬。
現在他剃了鬍鬚,不再半遮著臉,我忽然覺得像欠了他點什麼似的。
我說:「那是我爸爸。」
「原來先父是個受過教育的人?」
「是的。他父親是個牧師。來自古尼鎮。」
他說:「古尼鎮。古尼鎮在二十年代的動盪中慘遭塗炭。」他又補充道,「知道有人曾在那裡閱讀《醫生的宗教》,真令人感到一絲安慰。」
他咬文嚼字地念出書名。於是,我知道這本書對他來說是完全陌生的。
他繼續翻看,像常人一樣,跳過前言,直接找到書的開頭。
「致讀者:人類本性貪生,渴望生存,即使整個世界已瀕臨毀滅……」
格林醫生髮出一聲短促的怪笑,不是真的笑了,而是某種低聲的喊叫。然後他把書物歸原處。
他說:「明白了。」雖然我什麼都沒說。可能他是在跟那張古典的留著鬍鬚的臉說話,或者是在跟書說話。托馬斯·布朗死於七十六歲上,比我年輕多了。他是生日那天死的,雖然這種事時有發生,但畢竟極為罕見。格林醫生大概有六十多歲。我還從沒見過他像今天這麼嚴肅。他不是那種愛插科打諢、有說有笑的人,但他身上經常帶著一種特立獨行的輕鬆。比起可憐的約翰·凱恩,那個被控強姦等累累罪名的人,格林醫生可真像個天使。不過把他跟很多人比起來,可能都會得出同樣的結論。如果格林醫生覺得自己的人生在這個瘋人院擱淺了,成為俗話說的明日黃花,那他可就大錯特錯了,因為在我看來,他是未來,是明天。我一面對他察言觀色,力圖化解他的愁腸百結;一面心中思緒萬千。
格林醫生踱到窗邊的小椅子前。天氣暖和的日子我喜歡坐在那裡,但多數時候那裡總是冷颼颼的,好像什麼地方透風。窗下是院子,高牆,還有無邊無際的原野。聽人說,地平線盡頭就是羅斯康芒鎮,也許吧。一條河在原野中流過,夏天的時候,河水把光線投射到我的窗上,彷彿對某個我不認識的人,在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發射著某種訊號。河水波光粼粼,在窗玻璃上舞姿婆娑。美景如斯,我當然喜歡坐在那裡。格林醫生把他全身的重量壓在那把椅子上,讓人不禁有點緊張,因為這是所謂的穿戴椅,鄉村婦女都喜歡在臥室裡放一把,可以把連衣裙搭在上面,哪怕那是家裡唯一精緻的傢俱。天知道這把椅子如何進了這個房間,不過估計老天爺也不會記得了。
「你還記得嗎,麥科納提夫人,我是說,你進入斯萊戈精神病院前引發的事件?你記得我說起過,我們找不到有關的記錄?之後,我又找了一遍,還是一無所獲。恐怕你在這裡和在斯萊戈入院的記錄都不存在了。但我還會堅持找下去,而且已經聯絡了斯萊戈方面,但願他們有什麼線索。你能想起什麼嗎?」
「想不起來了。人們稱它為利特里姆旅館,這個我還記得。」
「什麼?」
「人們戲稱斯萊戈的瘋人院為利特里姆旅館。」
他說:「是嗎?我都不知道。可不是嗎?哈!」他幾乎笑起來。
「據說利特里姆一半的人都住在那裡。」
「可憐的利特里姆。」
「就是。」
「利特里姆是個很怪的字眼。不知原意是什麼?估計是愛爾蘭語。當然,肯定是的。」
我笑望著他。他像一個小男孩撞了膝蓋,這會兒疼痛逐漸消退。疼痛與淚水之後的歡快。
然而他不知為什麼又垂頭喪氣了,一副心灰意冷的樣子,像地底下的鼴鼠。我之所以回答他的問題,主要是為了讓他振作起來。
「我記得黯黑的場景,失魂落魄,嘈雜的聲音,彷彿教堂裡懸掛的黑暗恐怖的畫。不知為什麼,上面什麼都看不清。」
「麥科納提夫人,你對創傷記憶進行了非常形象的描述。」
「是嗎?」
「是的,是的。」
然後他又長時間地坐在那裡,沉默不語。他坐了那麼久,好像已經成了屋裡的一個病人!好像他就住在這兒,除此之外無家可歸,無所事事,無依無靠。
他靜坐在冷光裡。河流,已經淹沒在滔滔不盡的河水之中,又再次淹沒在連綿不絕的二月雨裡,無力投射光線。窗玻璃嚴絲合縫,守口如瓶。只有下方遙遠的冬草,隱隱透出靜默、渾濁的綠意。沒了鬍鬚,他的雙眼越發清澈,此時凝視著他前方一尺遠的距離,帶著肖像畫裡通常的神態。我坐在床上,大大方方地端詳他,因為他根本沒有注意到我。他繼續凝視著那段中遠距離,彷彿那裡是一個豐富的,奇異的,人性秘密的所在。隨後,淚水漸漸充盈了他的雙眼,澄澈的淚水,一塵不染。河流,窗欞,淚水。
我說:「這是怎麼了,格林醫生?」
他說:「哦。」
我站起身,向他走過去。無論是誰,都會這樣做的。自古以來就是如此。突如其來的悲痛有一種感召力,當然也可能相反,拒人於千里之外。我控制不住自己,向它靠攏。
我說:「我就站在這兒,請不要介意。昨天我剛洗了澡,身上沒味兒。」
他說:「什麼?」好像小小地吃了一驚,「什麼?」
我站在他身邊,伸出右手,搭在他肩上,更準確地說,搭在他肩膀後面的背上。對往昔的回憶油然而生,爸爸坐在床頭,擁著媽媽,像哄小孩一樣,拍她的背。我不敢拍格林醫生的背,只把我衰老的手放在那裡。
我說:「這是怎麼了?」
他說:「哦。我愛人去世了。」
「你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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