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說:「什麼建議啊?」

他喝著茶,沉吟半晌,然後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那是他的看家本事。從這麼遙遠的距離,我也看得出,他當時是真心實意的,他想盡職盡責,盡力而為。

「蘿珊,從方方面面看起來,如果不介意我直說的話,你都有明顯的天賦的……」

他似乎一時語塞。我覺得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不會很委婉。他正在從他智慧的錦囊裡摸索最恰當的字眼。他當然不想跟我過不去,至少不是成心如此。我想他寧死都不願討人嫌。

「美貌。」

我目瞪口呆。

「以你的天生麗質,蘿珊,我可以說,不費吹灰之力,我就完全能夠——當然,還要考慮到你母親的意見,甚至你個人的意見,雖然你還是個孩子,我這麼說你不要見怪,你非常迫切地,需要人指點——我說到哪了?啊,對了,我想,我可以在鎮上迅速地,巧妙地,輕而易舉地,以最佳的可行方式,給你找個丈夫。當然,還有幾件事要首先解決一下。」

岡特神父越說越起勁。他的話越說越多,朗朗上口,像沾了蜂蜜,泡了牛奶一般,悅耳動聽。同所有的權威人士一樣,他為自己的微言大義感到由衷的喜悅,尤其當他的觀點得到一致贊同的時候。

然而,我說:「我不願意……」岡特神父的理智好像一塊巨石,重壓在我的頭頂,我想竭力把它推開。

「你先別說這種話,我知道你才十六歲,這個年紀就談婚論嫁確實有些不同尋常,但話說回來,我已經物色到一個上好的人選,我相信他對你會十分敬重,可能已經如此了,而且他有份穩定的工作,就是說可以養活你,還有你母親。」

我說:「我可以養家餬口。我有信心。」嘴上雖然這麼說,我心裡可完全沒底。

「其實這個人你認識,就是裘·布萊迪。他接替了你爸爸以前在墓地的工作,為人很好,心地善良,老實可靠,妻子兩年前過世,他有意再婚。在生活中,我們要不斷尋求事物的某種對稱性,他做的正是你父親曾經擔任的工作——嗯。裘還沒有小孩,我敢肯定……」

我當然認識裘·布萊迪,就是他,搶了爸爸的飯碗,還來看他入土。這個裘·布萊迪,據我所知,或至少在我看來,得有五十多歲。

「你想把我嫁給一個老頭兒?」我問道,帶著孩子氣。因為我想,要是他真的大發慈悲,起碼應該挑個三十歲以下的。如果我想嫁人的話。

「蘿珊,你這麼個如花似玉的年輕姑娘,在鎮上招搖過市,恐怕不僅對斯萊戈的男孩,甚至對成年男子,都造成致命的誘惑。所以,從各個角度來看,把你嫁出去都是件好事,是完全正確的決定,完全正確。」

他的慷慨陳詞一時打了個折扣,可能因為他瞥見了我的臉。我不知道自己臉色如何,但肯定不是和顏悅色。

「當然了,我心甘情願做箇中間人,成全你加入信徒的行列,我將為此感到十分欣慰。我相信,你也應該認識到,你的前程會從此一片光明。」

我說:「信徒?」

「你肯定知道的,蘿珊,最近愛爾蘭時局動盪,對新教的任何教派都十分不利。可想而知,我的觀點是,就目前的狀態,你是犯了彌天大錯,你的靈魂在道德上是完全迷失的。然而,我對你心存憐惜,想伸出一隻援手。我可以給你找個天主教的好丈夫,而他最終不會介意你的出身,因為,就像我說的,你天生麗質。蘿珊,你真是我們斯萊戈從沒見識過的絕代佳人。」

他這一席話沒有轉彎抹角,就是實話實說——幾乎帶著天真,或者接近天真的誠意——他說得那麼好聽,我不禁露出笑容。這有點像在斯萊戈街頭受到某位貴婦人的稱讚,她們都來自博萊芬或米德頓家族,身著貂皮或華貴的斜紋軟呢。

他說:「我不會傻到出言恭維你。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願意讓我把你收在我的麾下,我可以幫助你,而且我真心想幫你。還得加一句,我一直很尊重你的父親,雖然他讓我非常難堪,我還是喜歡他,一個很直率的人。」

我說:「但他是長老會信徒。」

他說:「那倒是。」

「我媽媽是普利茅斯弟兄會的。」

「那無所謂了。」他說道,話裡第一次帶出一絲敵意。

「但是我得照顧我媽媽。這是我必須做的,是一個女兒應盡的責任。」

「你媽媽,蘿珊,已經病得不輕了。」

好傢伙,這我可是第一次聽說,不禁感到震驚。但是,我同時也知道,他說得沒錯。

他說:「很可能,你得把她送進精神病院,我沒嚇著你吧?」

哦,他可真把我嚇壞了。當他口吐那些可怕的字眼,我肚子裡一陣翻江倒海,渾身肌肉鑽心地疼痛。沒等我反應過來,忽然,出乎意料地,我嘔吐在面前的地毯上。岡特神父以異乎尋常的神速縮回了雙腿,動作敏捷利落。我給媽媽和自己做的早餐,很可口的烤麵包片,已經攤在地上了。

岡特神父站起身。

「啊,看來你得收拾一下。」

「當然。」我咬緊嘴唇,抑制住道歉的衝動。不知為什麼,我感到自己再也不會向岡特神父道歉了,他將從此成為我生命中一股未知的力量,像無法預測的自然災害,隨時可能降臨到大地上。

「神父,你說的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你先考慮考慮?人在悲痛之中很難做出明智的決定。這個我完全理解。我父親五年前去世了,得了癌症,死得很痛苦,我至今還在哀悼他。記住,蘿珊,喪父之痛至少會持續兩年。你很長一段時間都會心情沉重。就讓我代替你的雙親,引導你,既然你已經失去了父親,就讓我來做你的父親,這是一個神父神聖的職責。我們有過很多共同的經歷,你父親和我,還有你,你幾乎已經是一名信徒。你的靈魂將可以得到永生,從這血淚悲情的深谷中得到救贖。你將在這塵世的骯髒與不測中得到愛護。」

我還是搖了搖頭。穿過時光的隧道,我看到自己,搖了搖頭。

岡特神父也搖了搖頭,但是含意卻大不相同:「你再想想?好好考慮考慮,蘿珊,我們回頭再說。這是你人生最關鍵的時刻。再見了,蘿珊。謝謝你的茶。很好喝。也替我感謝你母親。」

他經過小走廊,走到街上。當他已經差不多消失了,早就聽不到我的話了,只有他衣衫的氣息還在屋子裡飄蕩時,我才說道:

「再見了,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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