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猶太人不信耶穌嗎?」我問著極度無知的問題。

他說:「我也不太清楚。如果你問岡特神父,他會毫不猶豫地告訴你,是猶太人殺害了基督。但是,蘿珊,有些事是動盪年代造成的。」

來到家門口,我們都沉默了。爸爸掏出他那把老鑰匙,插進鎖眼扭開了鎖,我們走進家裡窄小的前廳。我感到爸爸在說了關於基督那番話後,始終心事重重。在那個年紀上,我已經開始認識到人們可能就某件事發表一番言論,即使說出的話並不代表他們的真實思想,但話裡有話,還是會對真實思想有所影射。

那天晚上直到快睡覺的時候,爸爸才終於提出了關於郝先生的疑竇。

當時媽媽正在掃爐灰,然後剷起來撒在泥炭上,這樣它們就可以整夜緩慢地燃燒,到了早上變成完美的黑蛋,閃爍著紅紅的火光,那時媽媽就又得揚灰了。爸爸說:「這個……今晚我們碰到郝先生了,就在回家的路上。看著好像剛從我們家出來?」

媽媽直起腰,站在那裡,手持火鏟。她就那麼站著,一言不發,好像在給畫家做模特。

終於,她說:「他沒來。」

「我們好像看到門裡是你的臉,他還對你舉了舉帽子。」

媽媽低垂眼簾,看著火。鏟灰的工作才進行了一半,但看起來她已經放棄了完成任務的意圖。忽然,她號啕大哭起來,撕心裂肺的哭聲彷彿發自身體深處,像一種要命的溼氣滲透她的全身。驚駭之下,我的身體也開始覺得麻酥酥的,一種不祥的預感令我如坐針氈。

爸爸苦著臉說:「我也不確定。可能是看走眼了。」

媽媽說:「你明知道你沒看錯。」這時她變得疾言厲色。「你明明知道。天哪,天哪。」她繼續說道,「我怎麼就任你拐帶我離開了家,來到這麼個冷酷無情的地方,到處是骯髒的雨,骯髒的人。」

爸爸的反應是,他的臉霎時間褪色了,就像沸水裡煮的土豆。媽媽的這一席話比她過去一年裡說的還要多。這就像是她發表的公開信,她內心思想的深度報道。而對爸爸而言,他彷彿又讀到了一齣傷天害理的慘劇,比暴動的小夥子和燃燒的女孩子的遭遇更加駭人聽聞。

他說:「茜茜。」他的聲音如此輕柔,幾不可聞,但我還是聽到了,「茜茜。」

她說:「那麼低賤的圍巾,連印度人都沒臉賣。」

「什麼?」

她說:「怪不到我頭上。」她幾乎是尖叫,「不是我的錯。我一無所有。」

爸爸跳起來,因為媽媽在激動之下用火鏟猛擊了自己的腿。

「茜茜!」他大叫起來。

但遲了一步,她已經在腿上砍出個一寸長的口子,黑色的血珠閃閃發亮。

她說:「哦,耶穌,哦,耶穌!」

*

第二天晚上爸爸去了郝先生的雜貨店。回家後,他臉色蒼白,看上去筋疲力盡。我也正心煩意亂,因為媽媽可能有所懷疑,已經一個人黑燈瞎火出門了。她剛剛還在廚房裡敲敲打打,一轉眼,人就沒影了。

「出門了?」爸爸問道,「天哪,天哪。這大冷天,她穿外套了嗎?」

我說:「穿了。我們趕緊出去找她吧。」

爸爸說:「出去找,這就出去找。」嘴上說著,人卻坐著不動。他挨著摩托車座,但沒像往常一樣把手搭在上面。他顧不上了。

我問道:「郝先生怎麼說?你找他幹嗎?」

「郝先生真是個好好先生,好人啊。他很擔心,也很抱歉。媽媽跟他說,這件事對誰也沒有隱瞞,都是家裡商量好了的。真想不出她怎麼忍心。這種話她怎麼說得出口?」

「爸,我聽不懂。你到底在說什麼?」

他說:「這就是為什麼家裡經常沒吃的呀。她向郝先生借了一筆錢,買東西。人家自然每個星期來收賬,我交給媽媽的那點兒薪水,她主要用來還債了。那些不計其數的大小老鼠,那些黑漆漆的犄角旮旯,可憐的鮑勃夜以繼日地抓啊刨啊,還有我們這麼長時間餓著肚子,竟然都是為了——為了一隻鍾。」

「一隻鍾?」

「一隻鍾。」

我說:「家裡沒看到新鍾啊。有新鍾嗎,爸?」

「我也弄不清楚。這都是郝先生告訴我的。鍾也不是他賣的。他只賣胡蘿蔔和圓白菜。但是有一天他來的時候,媽媽曾經給他看過那隻鍾,當時咱倆都不在家。他說,的確是一隻很精緻的鐘。紐約製造。用的是多倫多的鐘芯。」

我說:「什麼是鍾芯?」

正說著,媽媽出現在門口,就在爸爸身後。她手裡捧著一個方形的陶瓷座鐘,鐘面十分優雅,周圍可能由紐約的什麼人漆上了碎花。

她說:「我沒讓鍾走。」她的聲音細小,神態則像個無所畏懼的小孩,「因為我不敢。」

爸爸站起身來。

「你是哪裡買的,茜茜?你在哪裡買了這個東西?」

「在堰上格瑞司。」

他說:「堰上格瑞司?」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都從來沒進過那家店,怕進門也要收費。」

她站在那兒,氣得渾身縮成一團。

她說:「安頌雅品牌,正宗紐約貨。」

他說:「能退嗎,茜茜?我們把它送回到格瑞司,看他們怎麼說。我們不能這麼一直給郝先生送錢。格瑞司恐怕不會把你付的錢如數歸還,但肯定會退還一部分,我們就可以跟郝先生結一下貸款。他不會跟我們為難的。」

「還沒聽過這隻鍾走動和報時的聲音呢。」

「那太容易了,你擰一下,給鐘上勁,它馬上就會走起來。整點的時候自然就會鳴響了。」

她說:「不行。我不敢。循聲而來,會被發現的。」

「茜茜,你這是說誰呀?說我嗎?該發現的都已經發現了。」

媽媽說:「不是你。是老鼠。老鼠會循聲而來。」

媽媽抬頭看著他,臉上帶著詭異的光彩,好像在計劃什麼陰謀。

她說:「最好把它砸了。」

「求你可別砸。」爸爸說道,帶著走投無路的絕望。

「不,還是砸了的好。砸爛它。砸爛南安普敦。砸爛斯萊戈。把你也砸個粉碎。就這樣把它舉過頭頂,你看,裘,就這樣把它砸在地上。」她真的把它舉過頭頂,真的把它砸在潮溼的水泥地上。「這下可好了,所有的諾言都實現了,所有的傷害都治癒了,所有的損失都補償了!」

那隻安頌雅座鐘的鐘體躺在陶瓷的碎片中間,不知哪個小齒輪鬆動了,在我家,它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發出了多倫多悅耳的鐘聲。

*

在這之後不久,可以說,在很短時間內,爸爸就被人發現自殺身亡了。

時至今日,我還是不明白他的死因到底是什麼,雖然為此我已經苦苦思索了八十多年。現在,我也為你提供了所有的線索,把所有的事實擺在了你的面前。

砸鍾事件應該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肯定不足以讓人為之尋短見吧?

那幾個男孩之死肯定是出悲劇,但也不至於讓爸爸一直悲痛欲絕吧?

女孩之死是最黑暗的一頁,雖然她們墜落的時候光芒四射。

爸爸命中註定要歷經如此劫難。

但他畢竟只是一個平凡的人,像一隻鍾,或一顆心,超過能夠承受的極限,就支離破碎了。

那天,他在鄰街上一座廢棄的小屋裡捕鼠,是應了左鄰右舍的要求。他就在那座空屋裡上吊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你知道那種悲傷嗎?我希望你不知道。有一種悲傷永遠不會變老,不會被時間沖淡。那種悲傷長駐我心頭,在那裡,一座廢棄的心房裡,悠悠盪盪,爸爸,爸爸。

我為他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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