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他應當坦白。其實我也可以交代,背叛他,像戰爭後期的德國孩子,在希特勒的慫恿之下刺探他們的父母是否忠誠。但是我永遠都不會出賣他。
*
直言不諱,談何容易?無論是吉是兇。有時臨危的是肉體,有時某種更私密、更細微、更無形的兇險威脅著靈魂。只要開口可能就意味著背叛,雖然背叛的到底是什麼都還模糊不清,它隱藏在身體內部的最深處,像驚恐萬狀的難民在戰場上一樣戰戰兢兢。
就像今天,格林大夫又來過了,帶著事先準備好的問題。
我丈夫湯姆小時候在白湖釣了十年的鮭魚。大部分時間,他就站在湖邊,盯著陰暗的水面。如果看見鮭魚出水,他便轉身回家。因為據說如果看見鮭魚,那天你註定空手而歸。但是要想看不到鮭魚,也還需要高深的技巧。你必須全神貫注於可能釣到鮭魚的水面,想象它們就在水底深處,用第七感嘗試感知它們的存在。我丈夫湯姆就這麼一釣十年,從頭到尾一無所獲。所以歸結起來,如果你看到鮭魚你就釣不到,如果你看不到鮭魚你也釣不到。那麼到底怎麼釣魚呢?需要第三種可能性:鬼使神差的好運氣,加上先知先覺的洞察力,而這兩者,湯姆恰恰都不具備。
今天格林醫生就是這副樣子,當時他靜靜地坐在我的小角落裡,表格整齊地攤開,一言不發,沒有正眼看我,但是用他的運氣和直覺密切注意著我,好像一個暗流旁的漁夫。
而我則像一條鮭魚,趴在深水中一動不動,但心裡明明知道他的存在,他的魚線,他的誘餌,以及他的魚鉤。
終於,他說話了:「那麼,蘿珊,嗯,我想確定一下,你大概是,那個,多少年前到這裡來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聽說你是從斯萊戈精神病院轉來的?」
「瘋人庇護所。」
「一個多麼意味深長的叫法,雖然過時了。後面一個詞還有一點定心丸的作用。前面一個詞含義就比較曖昧,現在已經完全不適用了。其實就我個人而言,月圓之夜,我也經常捫心自問:你有沒有什麼異樣的感覺?」
我仔細端詳著格林醫生,想象他在月光之下現出原形,鬚髮驟生,變身狼人。
他說:「啊,月亮!那麼巨大的力量。能把海潮從此岸拖到彼岸。令人歎為觀止的存在。」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冬日的清晨,時間還早,月亮在窗外獨攬乾坤,在玻璃上灑下一層莊重的光輝。格林醫生也莊重地低著頭,看著下面院子裡約翰·凱恩等人不時地磕打著垃圾桶,還有醫院裡其他鐘點一樣準時的日常活動。庇護所。供瘋人避難的所在。一個受月球引力主宰的地方。
格林醫生屬於那樣一種人,他們會下意識地撫摸並不存在的領巾,或者別的什麼過氣的服飾。他滿可以捋捋鬍鬚,但他偏不那麼做。或許他年輕時脖子上曾經戴著花哨的領巾?可能吧。不管怎麼說,他這會兒正撫摸著它,右手的手指在紫色的領帶結上方一兩英寸的部位移動,他的領帶結打得鼓鼓的,就像玫瑰待放的花蕾。
「哦。」他長嘆一聲,聽起來似乎有些疲憊,雖然我覺得他倒不是累了。這可能就是他清晨在自己的房間裡時發出的聲音。他大概一時忘了他不是獨自一人。
「你想離開這裡嗎?你希望我把這一點考慮在內嗎?」
這個問題我可難以回答。我向往自由嗎?我還記得自由的滋味嗎?這個稀奇古怪的房間算不算我的家?無論如何,恐懼再次瀰漫我的心頭,像夏季的植物被霜打之後,葉子都痛苦得發黑了。
「你在斯萊戈待了多久?還記得是哪年入院的嗎?」
我說:「不記得了。是戰爭期間。」這個我是知道的。
「你是說,第二次世界大戰?」
「是的。」
他說:「那時候,我還是個嬰兒。」
一陣生硬的沉默。
「我小時候去過康沃爾的小海灣,爸爸媽媽帶我去的。那是我最早的記憶,倒沒什麼別的重大意義。我還記得海水冰冷刺骨,還有啊,你都猜不到的,我的尿片沉甸甸的,都是一兜冷水。非常真切的回憶。當時政府控制民用汽油,所以爸爸自制了一輛雙騎腳踏車,其實就是把兩輛車焊在一起。他坐在後面,因為腳踏的著力點主要在後座,然後我們就在康沃爾翻山越嶺。都是些小山包,但還是能讓人累斷腿。那時正是夏天,天氣非常好。爸爸心情舒暢。我們在海灘上用小鍋煮茶喝,像漁民一樣。」格林醫生笑了起來,笑聲盪漾之中,窗外天光漸亮,白日甦醒。「那時二戰可能才剛剛結束。」
我真想問他,他爸爸是幹什麼的,但不知為什麼,總感覺這麼問似乎有些唐突。現在回想起來,他可能一直希望我問這個問題。然後我們就可以順理成章地談起各自的父親。看來,他當時就想在暗流中甩線下鉤了。
「從來沒聽任何人對斯萊戈舊醫院做出過正面的評價。那裡肯定是個慘無人道的地方。可以想象。」
我還是不上鉤。
「這是精神病學上的一個謎團,我們的醫院在二十世紀初都很差勁,完全不可理喻,但是在那之前,在十九世紀初,對……這個……瘋人,如果我們用那時的稱呼,反而態度開明起來。當時有種柳暗花明的感覺,人們忽然意識到,幽閉、枷鎖,都是錯誤的,於是付出極大的努力來——疏解。很遺憾,後來情形又惡化了,最終歷史產生了一種扭曲。你還記得為什麼會從斯萊戈轉到這裡嗎?」
他突如其來問了個問題,我不及細想,答案已脫口而出。
我說:「是我老公公安排的。」
「你的老公公?那是誰啊?」
「老湯姆,他還有個樂隊。他也是斯萊戈的裁縫。」
「你是說斯萊戈鎮上?」
「不是。斯萊戈瘋人庇護所。」
「原來你是在你老公公幹活的庇護所?」
「是啊。」
「懂了。」
「我媽好像也在那裡,不過記不清了。」
「在那工作嗎?」
「不是。」
「也是一名患者?」
「記不清了。真記不清了。」
看得出來,他恨不得繼續追問下去,但還算沉得住氣,適可而止了。難能可貴,他是個出色的漁夫。你看見鮭魚出水,你肯定是釣不到了。不如打道回府。
他說:「你不用擔驚受怕。」這話倒是出乎意料,「千萬不要。那就事與願違了。應當說,蘿珊,你在我們這裡也算得上德高望重了。」
「哪裡話,我可不敢當。」說著我就臉紅了,忽然覺得自慚形穢。簡直無地自容。好像枯枝爛葉忽然從泉眼上撥開,清泉昂首綻放。一時間羞赧,生疼。
他說:「真的,我說的可是實在話。」他沒有覺察到我的隱痛。也可能他是在拍馬屁,兜圈子,用爸爸的話說,他想通過什麼辦法開啟我的話匣子,然後我就門戶大開了。通向理解的門戶。我渴望助他一臂之力。但是羞恥像一群老鼠,忽然拱倒了我多年以來精心修築的圍牆,我能感覺到,它們在我懷裡上躥下跳。而我的使命就是隱藏,隱藏那些該死的老鼠。
為什麼多年以後,我還暗懷羞恥之心?為什麼如此見不得人的羞恥還深藏在我的心底?
*
如此這般,如此這般。
我們懷裡可揣著幾個不解之謎了。其中最緊迫的謎團就是我們的貧窮,而爸爸無論如何也無法參透謎底。
一個冬天的傍晚,我放學回家,在河沿的路上碰到了爸爸。他不再像小時候那樣逗我嬉笑,但我還是可以很自豪地說爸爸看到我時不禁面露喜色。在斯萊戈傍晚深沉的黑暗中,他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我可不是吹牛。
他說:「啊哈,寶貝。你要是不怕給人看到和老爸走在一起,我們就手挽手回家吧。」
「怎麼會呢?」我說道,不禁納悶,「有什麼好怕的。」
他說:「你不用說我也知道,一個人十五歲時的感受,好像熱風裡獨自站在海岬上。」
但我還是不能理會他的意思。天寒地凍,連他抹在頭上把頭髮按平的發膏似乎都結霜了。
我們溜達著走到家門口那條街上。面前一排房子裡,有一家的門開了,一個人下到人行路上,回身對著門裡若隱若現毫無表情的臉揚了揚禮帽。那張臉是媽媽的臉,那扇門是我家的門。
爸爸說:「天哪,耶穌啊,可不是郝先生親自來訪。不知有什麼事。是不是他家鬧鼠災?」
郝先生向我們走來。他身材魁梧,大步流星,是鎮上一位德高望重的紳士。他的面孔輪廓柔和,總是帶著善意的表情,好像他整天在戶外沐浴著和煦的微風,可能他就是那個獨自站在海岬上的人。
爸爸說:「郝先生,您近況如何?」
郝先生說:「很好,很好,諸事順遂。二位近況如何?火災的事我們都聽說了,那麼多孩子,太可憐了,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可以想象,場面肯定是慘不忍睹,克萊爾先生。」
爸爸說:「耶酥啊,可不是嗎?」郝先生與我們擦肩而過。
爸爸說:「我不應該對他口誦耶穌。」
我說:「為什麼?」
爸爸說:「他是猶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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