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醫生的俗事小記
非常沮喪的新發現,無意之中的偶然發現:貝特已經決定不去看專科醫生了。她是去年轉去看這位專家的。(已經一年了嗎,還是我在做夢?要不,是今年?)昨晚,我在康普蘭罐子旁邊發現了她忘在那裡的日記本。我當然知道這樣做是錯誤的,很不道德,大錯特錯,但我還是看了,出於一個失寵丈夫的一點點痴情。可能就是想看看她都寫了些什麼。其實連那都說不上,就是想看看她的字跡,她親密隱私的一部分。甚至都不是想看具體文字。就是想看一眼她的黑圓珠筆的墨漬。然後我看到,就在那裡,幾個星期前寫的,明晃晃地寫在那裡,當然,是寫給她自己的:「給診所打了電話,取消了預約。」
為什麼?
這是她那次暈倒的後續診斷,我也知道個大概,就是因為她跟我說要去看專科醫生,所以我才放下心來,把整件事拋到了腦後。我心裡矛盾重重。首先,她的做法實在令人不安,其次,我是通過侵犯她的隱私才得知此事,如果她知道了,會認為這是對她更進一步的侵犯。當然,人家這麼想是有道理的。
怎麼辦?
我整夜心緒不寧。這就是我解決問題的方式——心緒不寧?也許是吧。但這次理由充分。
凌晨時分,我越來越義憤填膺,簡直暴跳如雷,真想衝上樓去,跟她發一通脾氣。她這是幹嗎?簡直是愚蠢透頂!
感謝老天,我沒有輕舉妄動。怎麼吵其實都無濟於事。非常實際的憂慮湧上了我的心頭。她腿上的浮腫很可能是由於血栓造成的,而如果血栓上行到肺部或心臟,那人就完了。她其實就希望如此,是不是?我再次發現自己找不到合適的語言來跟她討論這個話題,或任何話題。我們不斷忽視生活裡的小話題,待到面臨重大話題時,我們已無法觸及。
今晚本來要計劃一下,想一想如何向蘿珊·麥科納提提問,才能既不用特別兜圈子,又能夠得到一些答案。可是我忽然意識到,既然我跟自己的愛人都無法就她的健康問題進行有益的討論,跟蘿珊還有什麼可能呢?不過也許陌生人之間的溝通更為容易,畢竟,我將以專家的姿態上場,而非一個自責求存的傻瓜。好在我對自己一向給予其他患者的評估還是很有信心的。他們多數開誠佈公,像開啟來的書本,他們的苦難昭然若揭。雖然我還是覺得自己像個侵犯者。只有蘿珊,她可是把我難倒了。
本想再查查我那本巴瑟斯的《隱私病理學》,當真是一本奇書,如果能抽出時間來重讀一遍就好了。本應該到書房裡去查閱,但是我渾身顫抖,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半身不遂,不知如今這還算不算個醫療病症。最後,我既沒有讀巴瑟斯,也沒有解決貝特的輕率行為,卻已經完全筋疲力盡了。
*
蘿珊的自述
大概幾個星期後的一天,我跟著爸爸一起去捕鼠。
老鼠每年開春會大量繁殖,所以暮冬是對它們一網打盡的最佳時節,這時它們的數目已經很久沒有增加了,而天氣對捕鼠人來說也不是太難以忍受。回頭想來,帶著一個年輕女孩去追蹤齧齒動物似乎有點不可思議,不過我確實對捕鼠很感興趣,尤其是爸爸給我讀了那本手冊之後,因為作者把捕鼠描繪成一項技術性很強的工作,幾乎接近專業技術,或者魔法。
爸爸已經在基督教下屬的孤兒院忙了幾個晚上,那裡不管有沒有老鼠都是個很詭異的地方。孤兒院那時就已經有近兩百年的歷史了,爸爸知道很多關於它的古老傳說,按照他的說法,在從前的世紀裡在那裡做孤兒可不是件好玩的事,雖然當時那裡的條件還不錯。他打算從屋頂開始,按照標準的方式,自上而下,一層一層地把老鼠趕盡殺絕。閣樓和頂層已經清了,還有三層需要處理,這裡是女孩子們住的地方,大約兩百個女孤兒,上床睡覺時穿著清一色的可愛帆布裙。
爸爸說:「現今這個年代她們每人都有自己的床,蘿珊,每人都有。但是你爺爺那個時候,或者是你爺爺的爺爺那個時候,反正是很久以前,那情形可就完全不同了。你爺爺,或者你爺爺的爺爺,曾經說起一個關於這個地方的恐怖故事。他有一次來到這裡,是作為建築督查,由都柏林的政府派來的,因為輿論對這裡的一些做法反應很不好,可說是輿論譁然。」當時我們正站在古老的庭院裡,光線昏暗,已經抓了滿滿兩大籠老鼠,小狗鮑勃看上去志得意滿,它剛才在牆裡追老鼠來著,樓牆有些部分七八尺厚,裡頭到處是老鼠可以藏身的洞穴。
「他來到這裡,可能進到上面哪間大屋裡。」他隨手指向三樓陰森森的石牆,「他看到一英畝的範圍內全是床,每張床上都躺著好多個嬰兒,可能得有二十個,新生兒或者比新生兒也大不了多少,都並排躺在那兒。他是跟一個老護士進來的,那老護士要多埋汰有多埋汰,你都難以想象。他檢視了滿屋的嬰兒,然後注意到有些窗戶根本沒有玻璃,可不像現在,而且屋內的大鐵爐裡只有一小堆火,暖手都不夠,天棚還有破洞,嚴冬的寒風呼呼地往裡鑽。他驚叫道:‘我的天,這位姐妹。’或者那年頭別的什麼叫法:‘我的天,這位姐妹,這些孩子怎麼沒人管哪,老天保佑。’他又說:‘他們身上連衣服都沒穿。’他說的可是實話,蘿珊,他們都是一絲不掛。老女人說:‘當然了,先生,他們還不是就躺在這兒等死。’她說得若無其事,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他這才知道原來這種安排都是故意的,用來淘汰那些體弱多病的嬰兒。估計那年頭,這事可成了轟動一時的醜聞。」
他專心整理鼠夾,我站在他身旁,夜風從建築物中間徐徐吹過,低聲嗚咽。一輪冰冷、低賤、千瘡百孔的月亮爬上了孤兒院的屋頂。爸爸開始往老鼠身上潑煤油,準備把它們一隻只扔到火裡燒死,他已經在院子中央生了一堆火,用的是不知哪家店裡發臭的舊地板。這是他自己發明的老鼠處理法,對捕鼠手冊上的方式進行了一定的發揮,是他尤其引以為傲的。現在回想起來,老鼠都是活生生地以火焚身,不知道爸爸是否看到了這種做法殘酷的一面,可能據他想,這有殺雞儆猴的作用,可以同時警告那些還在陰影裡窺探的老鼠。從某種意義上說,爸爸的思維就是按照這種邏輯執行的。
總之,他開啟籠子,像我說的,把老鼠一隻只拎出來,啊,想起來了,火化之前首先要給它們迎頭一擊,感謝老天,當時的情景忽然真切地浮現在眼前。爸爸一邊幹活一邊跟我聊天,可能由於我在場的原因,他無法全神貫注,有一隻老鼠跑掉了,在拎出籠子和迎頭一擊之間,它忽然從爸爸的指間掙脫了,閃身繞過鮑勃,嚇了小狗一跳,沒等鮑勃反應過來,就在黑暗中一溜煙跑回了孤兒院,宛如一簇黑色的火焰,帶著老鼠獨特的狂奔跳躍之勢……爸爸輕聲咒罵了幾句,大概也沒多想,以為可以等到第二天再找它算賬。
他繼續忙著幹活,處理其餘的老鼠,對它們發出的吱吱吶喊置若罔聞,把它們一隻只浸透煤油,扔到篝火裡,它們接下來發出的那種聲音恐怕他夢裡都會聽到。大約一個小時後,他收起各項傢伙,把鼠夾搭在自己身上,給鮑勃套上它習以為常的繩索,然後我們一行穿過黑漆漆的樓宇,回到臨街的一面。這裡是孤兒院的正門,對著鎮區,雕樑畫棟,非常華麗,無疑是早年建築期間大量捐款的結果。我們正在過馬路的時候,忽然聽得頭頂一聲巨響,於是都不禁抬頭觀瞧。
女孩子們睡覺的樓層正發出一種神秘古怪,如雷貫耳的聲響。整幢房子不再沉睡了,在詭異的月光和鎮上闌珊的燈火映照下,各種煙從屋頂的瓦片中間噴湧而出,濃濃的黑煙,滾滾的灰煙,縷縷的白煙。我們聽到哪裡有窗玻璃破碎的聲音,忽然,明黃的火焰伸出細長的臂膀,在夜晚的空氣裡堅定地揮舞,照亮爸爸仰視的面孔,也肯定照亮了我的。瞬息之間,火焰又神奇地縮回手,繼續呼嘯,嗚嗚咽咽,比所有的風聲都更揪心。驚恐萬狀之下,我似乎聽到大火不停地呼喊著一個字:「死!死!」
「耶穌、瑪麗,聖約瑟夫。」爸爸不停叨唸著,好像忽然患了血液病或腦病造成的麻痺症。他正說著,大門忽然洞開,一股狂風肯定吹進了整幢樓,幾個嚇得目瞪口呆的女孩子,布裙上沾滿灰土,跌跌撞撞地跑出來,一張張小臉像小鬼一樣。三個工作人員,兩男一女,都穿著黑衣服,也連滾帶爬跑出來,急急忙忙來到卵石路上仰頭觀望。
女孩子們住的一層亮如白晝,巨大的窗戶後面是一片火海。而這時,遠處剛剛傳來救火車的汽笛聲。從我們的角度看上去,女孩子們絕望的臉和敲打窗戶的手臂使她們看上去像白日里的飛蛾,或冬季裡沉睡的蝴蝶,在屋子忽然升溫的時候,以為春天降臨,而犯了致命的錯誤。這時,幾扇窗戶突然同時爆裂,鋪天蓋地的碎玻璃一傾而下,我們所有的人都向街對面落荒而逃。附近的居民紛紛從住宅裡跑出來,婦女們用手矇住臉,鬼哭狼嚎,男人們還穿著睡覺時的棉毛褲,大呼小叫,他們以前可能從未心疼過這些無父無母的孩子,此刻,他們卻突發悲憫之心,像親生父母一樣呼喚著她們。
大火在她們身後燒得越發轟轟烈烈,像一朵橘紅色碩大無朋的花朵迎風怒放,隨之而來的霹靂之聲是除非下地獄,否則永遠不會聽到的,整個場面如同地獄裡的噩夢。樓上臥室裡的女孩子們多數和我年紀差不多,她們從屋裡爬到寬大的窗臺上,每個人的布裙都著了火,她們聲嘶力竭地哭喊,但都無濟於事。看到沒有獲救的希望,她們開始從窗臺上往下跳,或成群結隊,或獨自一人,火苗順著布裙向上翻飛,越過她們的身形,好像她們忽然生出一對烈火的翅膀。燃燒著的女孩子們紛紛下落,劃過堂皇的老樓恢宏的高度,摔跌到卵石路上。一撥接一撥的女孩子們從視窗擁出,熊熊燃燒,撕心裂肺地號叫。我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們墜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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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出席了聽證會。證人席上一個倖存的女孩子對火災進行了神乎其神的描繪。當時她已經躺下就寢,面向陳舊的壁爐,裡面還燃燒著一小堆炭火。忽然,她聽到一陣窸窣聲,伴隨著尖叫,然後是一團混亂,於是,她支起胳膊肘想看個究竟。據說,她看到一隻動物,像老鼠一樣身形瘦小,蹦蹦跳跳,毛皮冒著毒焰,在屋子裡到處亂竄,把女孩子們垂落在地板上的薄如蛛網的被單一一點燃。還沒等她們回過神來,小火已經在上百處燃起,而這個倖存的女孩子一骨碌爬起來,叫上她的孤兒姐妹們,開始了從煉獄的逃亡。
爸爸回到家裡給我講了這段故事,他不再像平時那樣擠在我的小床上,而是坐在床頭的舊板凳上,佝僂著背。審判席上沒人能解釋為什麼老鼠會著火,爸爸當然也沒吭聲。命運已然如此黯淡渺茫,他越發一個字都不敢提。總共死了一百二十三個女孩子,有燒死的,有摔死的。他憑經驗知道,就像我通過閱讀他的手冊也瞭解到,老鼠喜歡把舊煙囪裡的煙道作為暢通無阻的直立高速路。一小堆火對它們來說算不得什麼障礙。但是如果老鼠身上已經浸透了煤油,經過火堆的時候又離火太近,爸爸知道,那後果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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