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楚地記得爸爸被迫離開墓地的那天,一個活人迫於無奈離開了死人的世界,從此開始流亡的生活。
一場不見血的謀殺。
爸爸毫無保留地熱愛世人和塵世的生活,這也是一個合格的長老會信徒應盡的義務,因為所有的靈魂都歷經同樣的磨難,一個人應當從街角少年粗魯的笑聲中聽出對生活本質的解說,進而從中得到解脫,並且確信,既然神明造物,那麼萬物就已經得到他事先的許可,而魔鬼最大的悲劇就在於,他們是空洞虛無的建築師,最終註定一無所成。爸爸因此以工作來評價自身的價值,而作為一個信仰不同宗教的人,在斯萊戈天主教徒大批犧牲的時刻,被授予埋葬他們的工作,爸爸以此為莫大的光榮。
我們曾經在傍晚一起給墓地的大門上鎖,準備回家。他越過鐵柵回顧著一行行逐漸黯淡的墳墓,目光落在那些他精心管理的墓碑上,此刻,他會情不自禁地感嘆:「虛榮啊,多麼虛榮!」我想他可能是自言自語,也可能是對著墳墓說話,反正不是說給我聽的,他肯定也不會以為我聽得懂他的話。可能當時我的確不懂,而如今,我相信自己已經能夠理解他了。
事實上,爸爸熱愛他的祖國,熱愛他心目中的愛爾蘭。如果他生為牙買加人,他可能也一樣熱愛牙買加。但他不是。他的祖先曾在愛爾蘭的村鎮裡掛著力所能及的閒職,進行建築督查之類,他的父親更是贏得了牧師的尊位。爸爸出生於古尼鎮專供神職人員家庭居住的小房子,孩提時代,他幼小的心靈熱愛著古尼鎮,那顆心逐漸成長,它的愛也逐漸擴充套件到整個愛爾蘭島。但是他的父親是一位激進分子,曾經撰寫過傳單,或至少參與過傳教活動。傳單早已流失了,但我記得爸爸說起過其中一兩篇。關於基督新教在愛爾蘭的歷史,爸爸的觀點經常於他自己不利。他個人認為,基督新教作為一種工具,本來應該如同羽毛般柔軟,卻被宗史學搞得如同錘子般堅硬,用來迎頭痛擊那些在愛爾蘭艱苦求生的人,而他們多數是天主教徒。他的父親熱愛長老會,他自己也是如此,但他引以為憾或引以為恨的是長老會在愛爾蘭被派上的用場,聖公派、浸禮派等等也同樣被濫用。
我是怎麼知道這一切的呢?童年時代,每天晚上,爸爸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擠進我的小床,他的虎背熊腰把我擠到一邊,以至於我幾乎半躺在他身上,頭頂著他鬍子拉碴的臉。他一邊等著媽媽在隔壁房間裡漸漸入睡,一邊跟我聊著說不完的話。直到聽見媽媽的鼾聲輕輕響起,他才離去跟媽媽在一起,而在那之前大約半小時的時間裡,在黑暗之中,他給她空間獨自入眠。月亮先是靜坐在後牆上,然後忽明忽暗,以其特有的方式飄上夜空,與那些無法企及的星辰為伍,噢,我深知它們多麼無法企及。這時,他對我絮絮耳語,他的私密、疑惑,他的心路歷程,也不管我是否能夠理解,只是獻出他的心靈之歌,彷彿唱著他心目中最偉大的兩位愛爾蘭人巴爾夫和薩利文創作的動人旋律。
在墳場幹活,受到岡特神父的照顧,對他來說是最理想不過的生活。而完美生活即是他獻給自己父親的頌歌。這是他一心向往的生活,在愛爾蘭,這個他碰巧降生的國度。
而失去這份工作,從某種異乎尋常的意義上來說,他就失去了自我。
*
我們難得在一起了。他不願意帶我去捕鼠,那是一份又骯髒,又麻煩,有時還有危險的工作。
爸爸做事向來一絲不苟,他很快就找到一本對他有所幫助的小冊子——《捕鼠面面觀》,作者筆名碩鼠。手冊講述了一個捕鼠人在曼徹斯特的冒險經歷。那座城市裡工廠鱗次櫛比,到處都是老鼠做窩和躲藏的天堂。書裡講述了捕鼠的基本要領,逐條列舉。書中甚至還提到如何注意保護雪貂的腳,因為在潮溼的籠子裡,它們容易感染一種腐蹄疫。遺憾的是,爸爸從未擁有過雪貂。斯萊戈沒有那種排場。他只被派到一條傑克羅素梗犬而已,名為鮑勃。
從此,我孩提時代最詭譎怪誕的階段開始了。也許我也漸漸不再是幼童而是女孩了,又從女孩變成了大姑娘。在爸爸捕鼠的日子裡,我常常感到精神萎靡,情緒低落。那些曾幾何時讓我興高采烈的事已變得黯然失色,就好像世界的聲音和畫面都缺少了點什麼,或許那種隨心所欲的快樂是孩提時代特有的財富。我覺得自己身處一種等待的狀態,等待著不可知的事物替代上蒼曾經的恩典。我當然還很年輕,風華正茂,但就我所知,沒有哪個人的十五歲像我那麼少年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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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依舊過著按部就班的生活,因為他們沒有過其他生活的可能性。爸爸每天早晨刮鬍子的時候仍然唱著《皮卡第玫瑰》,字句殘缺不全,一邊跳過這一句或那一句,一邊在嶙峋的臉上轉動著剃刀,而如果我在樓下閉上眼睛側耳傾聽,就可以在腦海裡神奇的螢幕上看到他的一舉一動。他硬著頭皮繼續生活,每天帶著狗和鼠夾出門,學會以此作為日常工作。回家的時間雖然不像過去那麼準時,可腋下還是習慣性地夾著一份《斯萊戈冠軍報》,以便儘量使他的新生活走上正軌。
這些日子裡,他偶爾會在報上讀到跟他有關的文章,至少有一次是這樣的。當時,我聽到他倒抽了一口涼氣,抬頭一看,發現他正埋頭在報紙裡。羅迪先生是《冠軍報》的股東,據說他是新政府的人,所以對內戰的報道採用了直白平淡的語言,力爭展現一種天下太平的效果。
爸爸說:「天哪,他們槍斃了上次在墳場上的那群孩子。」
我說:「什麼孩子?」
「就是那群抬來他們死去戰友的野小子。」
我說:「死者是他們其中一個人的弟弟。」
「是的,蘿珊,其中一人的弟弟。這裡有他們的名字。
死者姓拉維奧——你說是不是個古怪的姓?名叫威利,他哥哥叫約翰。但是他跑了,這裡寫的。越獄了。」
我說:「是嗎。」我心裡隱隱有點不自在,但同時又喜出望外。就像聽說江洋大盜傑西·詹姆斯那類傳奇時的感覺。你當然不願意遇到攔路搶劫,但還是不禁為綠林好漢的逍遙法外竊喜。尤其是我們又算得上認識約翰·拉維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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