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家是野鵝群島。具體說,是梭魚島。非常偏僻的地方。梅奧郡的偏遠地帶。他藏在自己人中間可能還比較安全。」
「希望如此。」
「肯定很難下手,肯定的,槍殺他們。」
爸爸的話不帶任何諷刺意味。都是他的真心話。一定是很難下手的事。讓兩個男孩子並排站在一起,或一個接一個,誰知道這種事的步驟,然後槍殺,或者按他們說的,槍斃。他們現在已經死了,與來自野鵝群島的威利·拉維奧同行。
爸爸接下來沉默不語,我們沒有相互對視,只是一起盯著火爐,那裡的一小撮炭火已奄奄一息。
*
媽媽的沉默才最是深沉。她像一隻水生動物,當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也彷彿置身水下,因為她從不說話,動作沉重緩慢如同在水底潛游。
爸爸對媽媽真是全力以赴。他奮勇地進行各式啟發,對她極盡關懷。他的新工作薪水微薄,但他還是希望,在內戰結束後黑暗的歲月,在整個國家正從跪倒的地上爬起來的時刻,這點收入也能讓我們維持生活。其實,我覺得那個時代整個世界都因災難而疼痛。歷史的車輪並非服從人力,而是在某種無形的力量作用之下滾滾向前。爸爸將掙得的工資盡數交給媽媽,指望她省吃儉用,用那幾個英鎊支撐著我們勉強度日。但就像歷史被莫名的巨大力量所挾持,莫名的小事也左右著我們的命運。比如,家裡經常斷頓,幾乎沒有什麼可吃的東西。晚飯的時間到了,媽媽在廚房裡敲敲打打,好像在做飯,然後走出來,在狹小的起居室裡坐下。爸爸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準備上夜班,有整夜的工作等待著他,因為老鼠的王國在夜裡更容易入侵。這時我盯著媽媽,逐漸看出晚飯不會上桌了。爸爸緩緩地搖搖頭,可能在心理上緊緊褲腰帶,但也還是不敢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在媽媽的危機狀態之下,我們一家開始餓肚子了!
但是無論什麼都無法打破她的沉默。聖誕節快到了,我和爸爸盤算著如何給她個驚喜。他在開羅咖啡店旁的小雜貨店裡覷見了一條減價圍巾,於是每個星期,他偷偷留下半個便士,一點點攢錢,像老鼠攢麥粒一樣。要知道,媽媽是非常漂亮的,不過現在已不那麼美了,她的沉默如同一層蒼涼的面紗,覆蓋著她的面龐,像一幅油畫表層晦暗的清漆遮住了美麗的畫面。她那綠眼睛裡的熠熠光芒熄滅了,她最本質的自我也隨之消逝。即便如此,她的容貌還是會得到任何藝術家的讚賞,雖然我很懷疑斯萊戈是否有藝術家存在,除非算上給傑克遜、米德頓、坡來科芬等有錢人畫像的那幾個傢伙。
爸爸聖誕前夜不用上班,所以我們興高采烈地去參加禮拜。禮拜由艾利斯牧師主持,就在他整齊的舊教堂裡。媽媽默默地跟著我們,身穿破舊的大衣,看上去像個小修士。當時的情景至今歷歷在目,小教堂裡燃著燭光,教區裡的基督教眾,貧窮的,小康的,富裕的,濟濟一堂。男士們穿著深色呢大衣,女士們,如果負擔得起的話,頸上都圍著一抹皮草,她們的裝束還是以那個時代陰鬱的綠色為基調。燭光四射,照亮了坐在我身旁爸爸臉上的皺紋,照亮了教堂的石壁,照亮了牧師的聲音——他正講誦著聖經裡神秘動人的語句,也照亮了我的胸膛,還有裡面年輕的心臟,穿透了它,令我想高聲呼喊,喊出所有無法言傳的心事。我想呼喊爸爸的命運,媽媽的沉默,也想呼喊對世界的讚美,比如媽媽日漸消減但依然絕世的容顏。我感到爸爸媽媽是我的責任,而我必須採取行動使他們獲得救贖。不知為什麼,這個念頭令我渾身充盈著喜悅,一種莫名的強烈的神聖感,以至於當本地的教眾開始唱起那些久已忘懷的聖歌,我情不自禁,喜出望外,在光芒四射的黑暗中淚流滿面,任滾燙的淚水縱情釋放了我的心懷。
我盡情地流淚,雖然我的淚水沒給任何人帶來什麼好處。周圍到處是受潮的衣服散發的酸味,教堂裡總有人不停地咳嗽。但我情願付出一切,回到從前,讓那些人都回歸到教堂裡,讓時間迴歸到那年聖誕節的時候,把一切都還原到那個不久之後即將被無情奪走的時刻,把金幣放回人們的口袋,身體放回棉毛褲和棉手套裡,所有的一切都還原,以便我們可以永久停駐在那一刻,跪在或坐在桃花心木的條凳上,在那一寸神聖的光陰裡,爸爸佈滿皺紋的臉迎著閃爍的燭光,慢慢轉向了我和媽媽,微笑,微笑,帶著平凡的善意。
第二天清早,爸爸送給我一件漂亮的首飾,直到後來我才知道,這叫作劇裝首飾。斯萊戈的姑娘們就像喜鵲,喜歡閃閃發亮的東西,出門都想帶一點珠光寶氣。我也像別的女孩一樣,夢想著傳說中的鵲巢,裡面可以找到胸針、手鐲、耳環,有一窩偷來的寶貝。我接過爸爸的禮物,忙不迭地開啟它的銀色別針,把它別在我的羊毛開衫上,驕傲地展示給摩托車和鋼琴看。
然後爸爸遞給媽媽她的貴重禮物,外面包著商店裡正式的包裝紙,如果是過去,她一定會把包裝紙折起來,放在抽屜裡收好。這會兒,她靜靜地開啟紙包,看著裡面摺疊整齊的斑點圍巾,抬起臉,問道:
「裘,這是做什麼?」
爸爸被完全弄糊塗了,不懂她的意思。是花紋不好看嗎?他一定是在買圍巾的過程中,在某個沒有注意到的環節上失敗了。畢竟,誰會對他,一個捕鼠人,講解女性的時尚?
他鼓起勇氣,說道:「做什麼?不做什麼啊,茜茜。不做什麼。」然後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來了靈感,補充道,「這是條圍巾啊。」
她說:「你說什麼,裘?」好像她的耳朵忽然神秘地失聰了。
他說:「你可以包在頭上,圍在脖子上,怎麼戴都行。」顯然,他胃裡已經開始翻江倒海,充滿送錯禮物的絕望,雖然他還尷尬地試圖解釋明擺著的事實。
她說:「哦。」然後看著腿上的禮物,「哦。」
他說:「希望你喜歡。」好像把他的脖子伸到了斧子下面。
她說:「哦。」至於這個「哦」是哪一個層次的,表達什麼意思,我們倆都摸不著頭腦。
作者「塞巴斯蒂安·巴里」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