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醫生的俗事小記
哪怕只是偶爾有一絲自知之明,我也就對自己心滿意足了。
真沒想到,我竟然完全低估了衛生部。剛接到通知,新樓即將破土動工,位於羅斯康芒鎮的另一側,他們向我保證地點很好。但也並不全是好訊息,新樓不像這裡有大量床位。不過這裡有些床位確實不能用了,所在的房間年久失修,頭頂的天棚搖搖欲墜,牆上的潮漬張牙舞爪。這裡所有的鐵製品,包括床架,都鏽跡斑斑。新的醫療床用的都是高科技,根本不存在生鏽的問題,就是數量比目前床位少,要少很多。就是說我們必須瘋狂減員。
我無法克服這樣一種心理:擔心自己可能會趕走一些離開之後將每況愈下的人。這種心理或許不難理解,可我還是對自己持懷疑態度。我這個人有股傻氣,對病人抱著一種父愛,有時甚至是母愛。過了這麼多年,我知道很多同行的美好初衷已然泯滅,只有我還對病人的安全感和幸福感牽腸掛肚,即便對他們的不見起色也偶感絕望。我還是憂心忡忡,懷疑自己是否由於婚姻的失敗,不經意間把工作的地點當成了婚姻的遺址。而在這裡,我是無可指摘的,沒有人會控訴我,每一天都是一次新的救贖,滿足了心靈深處可悲的願望。
舊衣服常常被形容為「不可救藥」。可是過去,這裡病人的西裝和長裙都是拿捐來的舊衣服改的,先由裁縫剪裁,再由縫線女縫製。那些公認為「不可救藥」的衣服也可以湊合著給這裡的可憐人穿。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和別人一樣感到疲憊不堪,也偶爾發現自己的衣服這裡剮了一片,那裡撕了一道,於是就越發覺得這個地方不可或缺。那些在暗無天日的地方掙扎的靈魂所給予他人的信任是寬宏大量的。精神病學的終極總是走投無路,或許我應當對這種顯而易見的性質倍感失望,尤其曾經親眼目睹那些徜徉於此的人們日益衰退,瀕臨絕境。但是上天保佑,我沒有那種感覺。幾年之後我就到了退休年齡,然後怎麼辦?我將成為失去花園的麻雀,無家可歸。
我意識到這些胡思亂想都源於眼下的當務之急。我還是頭一次發現這個行業特有的自以為是,甚至膽大包天,對,就是膽大包天。不僅走後門,還有其他歪門邪道。我整個星期都在跟這裡的病人交談,他們中間真是臥虎藏龍。我覺得自己是在進行面試,以決定他們是否應當被開除,是否應當面臨多災的命運。有些看起來還算硬實的病人將被放逐到道貌岸然的、所謂的社群中去。我當然也認識到這種想法的謬誤,所以才要在此發洩一下。實際上,我必須鐵面無私,像俗話說的那樣,要置身事外,每時每刻謹防優柔寡斷,因為同情心太強是我的一個弱點。昨天就有這樣一個人,利特里姆郡的一位農場主,他一度曾經擁有四百英畝的土地。他徹頭徹尾、毫無疑問地瘋了。他跟我說他的家族源遠流長,可以追溯到兩千年前,而他是這個古老姓氏的最後傳人。因為沒有孩子,沒有子嗣,他的姓氏將隨他一起被埋進墳墓。在此記錄一下,他姓彌奧,確實是個少見的姓,據他說,可能出自愛爾蘭語裡「蜜」這個字。他七十歲上下,一副德高望重的樣子,只是身體不好,而且完全瘋了。是的,他瘋了。就是說,很不幸,他患有精神病,我從他的資料裡讀到,多年以前,他被人發現躲在校園裡的一張椅子下面,他的腿上綁著三條死狗,走到哪裡就把它們拖到哪裡。但我跟他交談,唯一能感到的就是愛。因此我對自己疑心重重。
*
我經常覺得病人們是一群從山坡上一瀉而下的母羊,一步步邁向懸崖。我需要成為一個擅長各種口哨的牧羊人。但這會兒我還不行。只能回頭再見分曉。
「我們回頭見分曉,老鼠說,抖一抖他的木頭腿。」
貝特的口頭禪。是什麼意思呢?我也不知道。或許出自某個著名的童話故事,又是個我沒聽過的愛爾蘭童話,因為我是在英國長大的。作為一個愛爾蘭人,我不但沒有任何記憶或外貌特徵,更不帶一點該死的愛爾蘭口音,總顯得傻頭傻腦的。從來沒人把我當成愛爾蘭人,雖然據我所知,我可是正宗的愛爾蘭人。
整個星期,貝特都在我頭頂上方她自己的房間裡一聲不吭,連她常聽的英國廣播公司的節目也不聽了。我簡直被自己的妻子唬住了。
昨晚我試著與貝特修好,是這兩個字吧。我是愛她的,這一點毋庸置疑。但為什麼我的所謂愛情對她有害無益,甚至反而給她造成危機?哦,剛剛看了前面寫的幾段,發現自己時而含蓄時而露骨地反覆進行了關於愛與憐憫的自我標榜,讀起來真令人作嘔。我悻悻地走進廚房,正好聽到她在衝每天晚上睡覺前喝的一種非常難喝的飲料:康普蘭。噩夢飲料,喝起來有股死亡的味道。我想起柯勒律治筆下的死中之生和生中之死。如果記得不錯的話,是他的《古舟子詠》。我該拉住誰的衣袖來講述我的故事?曾一度是貝特。現在,她是退步抽身了。我肯定自己曾經太多次拉住她的衣袖。用我自己的話說,「暢飲」她的精力,卻無以回報。怎麼說呢,大概就是這麼回事。我們也有過美滿的日子。在冬季晦暗的清晨,我們是咖啡國度的國王與王后,或是夏季第一縷晨光透進視窗,把我們從沉睡中喚醒。啊,是的,點滴小事。點滴小事的積澱構成我們正常的心智,或者說,成為正常心智的基石。那時跟她的交談,構成了……算了,老天保佑我不要這麼多愁善感。好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我們現在是兩個番邦,在同一所房子裡設定了領事館。邦交友好,但彼此要遵守外交條例。好像兩個曾經互相殘殺的民族,雖然都是上一代的往事,但總有飄忽的謠言,互相的審視,以及創痛的回憶。最令人懊喪的是人家可沒做過什麼對不起我的事。所有傷天害理的行為都是我單方面的。
我沒打算在這裡寫日記。我原本打算做些工作性質或至少半工作性質的筆記,作為在這既無關緊要(又至關重要)的地方的最後記錄。我最後的工作場所,我所有理想最後的殿堂。我一直擔心未曾給這裡的患者提供任何幫助,擔心過度的悲憫反而讓我辜負了他們,同時,我也確信自己毀了貝特的一生。她的一生,她的未訴諸筆端的自我敘述。我不是有心辜負她。我曾真心實意地以自己對她的忠誠為榮,還有對她的尊敬,幾乎是崇拜。也許我對她也感到過度的悲憫。慢性的悲憫,積重難返。為她感到的自豪其實就是對我自己的自豪,也算是一種積極的心態。當她給予我高度評價的時候,我的自我感覺良好。那是我的生命線,我得以昂首闊步面對每一天。多麼志得意滿,多麼精神抖擻,多麼荒誕可笑。而現在,我情願犧牲一切以換回當初的心境。事已至此,是無可挽回了。但我還是希望有力迴天。當醫院的世界被拆除,多少歷史的細枝末節將隨之泯滅。真是令人感到害怕,幾乎感到恐懼。
我走進廚房。不知自己的忽然出現是否會受到歡迎。即使不受歡迎,至少應該得到容忍。
她不是在衝康普蘭,而是在杯子裡溶解藥片,可能是阿司匹林之類的止痛藥。
我說:「你沒事吧?頭疼?」
她說:「沒事。」
我記得去年一月份她虛驚了一場,在街頭購物的時候忽然暈倒,被送進羅斯康芒醫院。她在那裡待了一整天,做了各種化驗,傍晚一位不知情的醫生打電話讓我來接她。他可能以為我已經知道她在那裡。我聽了大吃了一驚。出門時差點把車撞了,幾乎把車掛到大門口的柱子上,當時的樣子就像丈夫開車送臨產的妻子去醫院,而陣痛已經開始。其實她沒有經歷過產前陣痛,而這可能正是我們之間的癥結所在。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玻璃杯。
我問道:「腿怎麼樣了?」
她說:「還是腫。就是積水。他們是這麼說的。真希望能快點好,我也可以出去走走。」
我說:「那是當然。」聽到她說「出去走走」,我忽然想到出門度假,「你看,我在想,等我把工作打理好了,我們出去走走,好不好。度假去?」
她看了我一眼,在杯子裡搖勻起泡的藥片,準備迎接苦口的藥水。很遺憾我要記錄接下來的一幕,她苦笑了一下,發出短暫的笑聲,我懷疑她是否後悔發出了這樣的笑聲,但為時已晚,一聲苦笑迴盪在我們之間。
她說:「恐怕不可能了。」
我說:「為什麼不考慮一下,就算看在過去的分上。對我們倆肯定都有好處。」
「是嗎,醫生?」
「是的,對我們倆都有好處。我向你擔保。」
我忽然發現自己說話困難,每個字都像塞在喉嚨裡的一團泥。
她說:「抱歉,威廉。」這是危險訊號,她用了我正式的名字,不再是暱稱威爾,而是威廉,她已置身事外了,「我不想出門。不想看見那些小孩。」
「什麼意思?」
「人們總是帶著孩子。」
「那有什麼關係?」
這是一個愚蠢至極的問題。孩子。我們沒有孩子。為此,我們承受了無盡的痛苦。無邊無際。無以回報的痛苦。
「威廉,你不用裝傻吧。」
「我們可以去沒有孩子的地方。」
她說:「哪裡?火星嗎?」
我說:「反正總有沒有孩子的地方。」我抬起頭,面向天棚,好像那是一個可以考慮的去處,「這會兒我還想不出去哪裡。」
*
蘿珊的自述
最驚心動魄的一幕上演了。
我向上蒼起誓,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事件的真相。也許有人知道其中原委,至少在他們活著的時候知道。也許事件怎麼發生發展並不重要,事實總是無關緊要的,關鍵是某些人物對事件的看法。
如今反正都無所謂了,連當事人都已經被時間淘汰。但也許在某個地方,每件事都具有永恆的重要意義,也許那是天堂的法庭。這樣的法庭無疑對活著的人很重要,但恰恰活著的人註定缺席。
這時,忽然有人打門,陌生的聲音叫囂著粗暴的軍腔。我們在屋裡像一群躲在木頭下的潮蟲,頓時四散奔逃,我更如同一個巡迴演出劇目裡的悲劇演員,在鎮上潮溼大廳的戲臺上,縮成一團。三個非正規軍兵士蹲到桌後,爸爸把岡特神父拉到我身邊,好像要把我藏在神父以及他的愛的後面。很明顯,形勢嚴峻,槍聲即將響起,這個念頭剛剛閃過,巨大的門樞就發出吱扭一聲,鐵門已被推開。
果不其然,新軍的小夥子們穿著蹩腳的軍裝衝了進來。他們看起來彈藥充沛,都全神貫注地平端著槍,對著我們瞄準。我從爸爸兩腿之間望出去,在我年輕的眼裡,那七八張臉在爐火映照下顯得驚恐萬狀。
山上下來的瘦高男孩,褲腿不及腳踝的那個,不知為什麼從桌子後面一躍而起,向剛進來的人衝了過去,好像是在真正的戰場上一樣。死者的哥哥緊隨其後,可能是響應悲痛的感召。很難形容子彈在狹小的空間裡爆發的聲音,好像能把骨頭從肉裡震出來。爸爸、岡特神父和我,三個人擠成一堆,縮靠在牆上,而射向那兩個男孩的子彈一定是穿過了他們的身體,然後循著奇特的軌跡,在我身旁的舊石灰牆上爆炸了。先是子彈,然後是漫天花雨般輕盈四濺的血滴,落在我的校服上,手上,爸爸身上,也就此籠罩了我的一生。
兩個非正規軍兵士還沒死,跌倒在地,糾纏在一起。
岡特神父喝道:「以神的名義,住手吧,這屋裡有孩子,有老百姓。」不知老百姓指的是誰。
一名新軍喊道:「繳槍。繳槍。」他幾乎是在嘶叫。桌子這面最後的一個非正規軍扔下了他的步槍,又從腰帶上解下他的手槍,然後站起來,舉起雙手。他轉頭看了我一眼,我覺得他的雙眼在泣血,或另有他意,反正它們穿透了我,狠毒地,怨恨地,好像要把我置於死地,甚至比他們用盡了的子彈更具殺傷力。
岡特神父說:「諸位,我相信,我相信這些人已經沒有子彈了。雙方能不能暫時停火!」
那些人當中領頭的一個說:「沒子彈了?那是他們把子彈都打到我們山上戰友的身上了。你們就是山上那夥畜生?」
天哪,天哪,我們當然知道是他們,但不知為什麼,我們都不出聲。
那個叫約翰的人在地上說道:「你們殺了我弟弟。」他正摁著自己的大腿,身下是一攤黑血,烏鶇一樣黑,「你們眼都不眨就把他殺了。你們抓到他時,他還沒擦破一點皮,但是你們往他肚子上開槍,開了他媽的三槍!」
指揮官說:「嗨,好像你們不是要摸到我們的點兒幹掉我們似的!把這些人押走。」他又對那個已繳槍的人說:「你算是被捕。夥計們,先把他們都押到卡車上去,然後再跟他們算賬。我們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活捉到你們的,當時你們像老鼠一樣躲在這個骯髒的地方。你這傢伙叫什麼?」
爸爸說:「喬·克萊爾,我是看墳場的。這位是岡特神父,我們教區的神職人員。是我請他來處理死者後事的。」
指揮官惡狠狠地說:「原來你們在斯萊戈埋葬這種人。」他衝過桌子用槍指著岡特神父的太陽穴:
「你算什麼神父,不聽你們主教大人的指示?是不是個臭叛徒?」
爸爸震驚地說道:「你難道要殺害一位神父?」
岡特神父緊閉雙眼,雙膝跪地,像在教堂裡一樣。他只是跪著,不出聲,看不出他是不是在默禱。
另外一個自由邦的軍人說道:「傑姆,我們在愛爾蘭可從來沒殺過神父。還是別開這個頭吧。」
指揮官站起身,抽回對著岡特神父的槍。
「行動吧,夥計們,帶他們走,我們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
於是士兵們還算小心翼翼地架起兩個傷員。就在第三個人被帶走時,他轉過臉來正對著我。
「神或許會原諒你幹出的事,我可不會。」
我說:「我什麼都沒幹。」
「你出賣了我們。」
「我沒有,我向上天起誓。」
他說:「這裡沒有神明。你看看你自己,一副做賊心虛的嘴臉。」
我說:「我沒有!」
那人發出瘮人的冷笑,像一道冷雨抽在我的臉上,然後新軍把他押走了。我們可以聽到他們對俘虜一路連哄帶騙。我全身瑟瑟發抖。屋子清空之後,指揮官向岡特神父伸出手,扶他站起來。
他說:「抱歉,神父。真是可怕的一夜。打打殺殺的。很抱歉。」
他說得如此懇切,我相信爸爸和我一樣對他肅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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