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比爾的第十二天

「上車吧,莉莉,」他探過身子,推開乘客門,「看在上帝的分上。車裡很暖和。」

「謝謝你,麥克,謝謝你。這是喬那輛車嗎?」我在車裡安頓下來,心裡滿懷感激。我感覺到埃德小小的身子在毯子裡有微微的動靜。起碼他沒有死在我手裡。

「沒錯兒。我花了幾美元從汽車扣押所弄出來的。他把車停在火車站邊上。我盤算著,我花點兒錢弄出來,如果他哪天回來了,就還給他。」

「這麼說,你沒能查到他的下落?」

「連個影兒也沒查著。我只能說,他待在美國的某個地方。我猜他又改了名字。誰知道呢?」

埃德適時地醒來,開始哭著要吃奶。我把他的小嘴巴放在自己的乳房上。

「這下好啦,」麥克尷尬到了極點,可還是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好啦,好啦。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我們來啦。」

迪林傑先生終究還是來了。我不盼望任何人。幾天以來,我一個人也沒見過,我覺得理當如此。同情和憐憫是有期限的。他們都已經盡心盡力,比理所當然的要多出一千倍。聽他說,前一陣子他在紐約打理自己的一本新書。他說那本書既讓他興奮不已,也讓他忐忑不安。如此喜憂參半,活像長了兩個腦袋,他對自己這副樣子大大嘲笑了一番。

他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外面的馬鈴薯地裡有隻鳥兒不知在什麼地方大聲叫喚,聽聲音很可能是隻沼澤耳鴞。我給他開了門,兩人站在夜晚鹹溼的空氣裡,聽著那叫聲。據人們傳說,迪林傑先生已經遊遍了地球的每個角落。幾乎沒有一道山谷他沒有窺探過,幾乎沒有一片沙漠他沒有跋涉過。但是,在那個晚上,他站在我家的門廊上宣佈說:在上帝創造的整個世界上,此時此刻,這裡正處於一種塵世所能達到的完美境界——他所說的是我的住宅還是整個漢普頓,我不得而知。我問他是不是覺得可以用上「無可挑剔」這個詞。他對這個古怪的字眼兒報以哈哈大笑,說:是的,表達得恰到好處。

接著,他莫名其妙進入了一種哀傷的情緒。他躬起身,把我的一隻手握在自己的兩隻大手裡。他長長的面孔如同陡峭的岩石,坑坑窪窪,溝壑縱橫,有著獨特的魅力,此時他的臉似乎變得更加狹窄,他深深地彎下了身子。

「如果你同意讓我把我的新書獻給比爾,作為對他的紀念,我會非常榮幸的。你覺得這有可能嗎?我知道這不是件小事兒。我只會寫上‘紀念w.b’。」

「寫上威廉·鄧恩·金德曼·布里,」我說,「寫上他的全名吧。」

「可以嗎?那我就寫上了。我就這麼寫上。我就這麼寫上。」

淚水盈眶的我帶他走進屋裡,幸好走廊裡一片黑暗,看不到我臉上的淚痕。雖然已經很晚了,我還是像往常一樣請他坐下,然後沏茶。我胸中洶湧著感激之情,一絲猶疑第一次進入我的頭腦,雖然迪林傑先生不會知道。

我感覺,告別人世的決心似乎讓我獲得了巨大的精神力量。迪林傑先生讓我看到了謙恭和善意對紀念亡靈具有多麼重大的影響,他本人就是一個例子。突然之間,我的心開始動搖。當我坐在這裡,把這一切都寫下來的時候,我並不十分確信。但在那一刻,他又讓我記起了我們和生命之間的契約——我們要按照上天賜予我們的或長或短的時日,堅持到生命最後一息。生命的饋贈,常常讓我們如此難以接受,恰如一匹馬,我們總是不由自主地去檢視它的牙齒。

大事已畢,迪林傑先生放鬆了許多。他的一身骨骼似乎也變得柔韌起來,他向後一仰靠在了椅背上。我的哥哥威利過去常常唱一首老歌,叫《西班牙女郎》。歌裡的男人有一句歌詞,向我們描述那位西班牙女郎的驚人美貌——她是多年前都柏林的一個煙花女子。恰在這時候,迪林傑先生說了一句:「歲月之手改變了我的容顏。」可歲月之手沒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威利曾經參加過嘉布遣會修士在立菲河畔組織的一場演唱比賽,他當時唱的就是這首歌。幸好歌詞隱晦不明,對這首歌一無所知的聽眾怎麼也聽不出那位可憐的西班牙女郎是個妓女。他的嗓音沉鬱傷感,雖然當時他只有七歲,並不知道一首歌的歌詞到底是要表達怎樣的情感,但他的歌聲卻能讓人悽然淚下。我見到的正是西班牙女郎,在燭光映照下洗著她的雙腳。

迪林傑先生跟我講起的故事卻是他年輕時候在中國度過的那些日子。那是他第一次離開美國去旅行,當時他有一個強烈的願望,想去看看北京和萬里長城。經過一番艱苦的努力,他才獲得准許。在北京,他結識了一個來自中國北方的年輕人。迪林傑先生和那個年輕人交上了朋友,年輕人問他是否願意和自己一道回家看看。顯而易見,他的家鄉所在的那片地域上下兩代從沒見過一個西方人。他們坐上一列從殖民地時代延續下來的老掉牙的火車,火車嘎吱嘎吱響,噴吐著一股股洶湧的蒸汽。一路上,他迫不得已,只好在站臺的小攤上吃些烹製好的昆蟲,迪林傑先生髮現蠍子一類的玩意兒味道很不錯,雖然後來他的舌頭有點兒發麻。年輕人費了好大的勁兒向他解釋說,他不該吃掉尾巴。迪林傑先生大不舒服,縮在火車上的簡易廁所裡,身體中毒帶來的糟糕症狀突然襲來,讓他痛苦不堪。就在他拼命使著勁兒,心中滿是絕望,暗暗咒罵自己居然胡思亂想,非要跑來看看中國的時候,他隱隱聽到尖銳刺耳的吱嘎一聲。恰在這時候,他的腸子一鬆,大便噴瀉而出,不過,感到如釋重負的還是他的心。當他開啟廁所門時,正看見一個矮小的女人,衝他尖聲尖氣地叫喊。原來他是在火車停靠在一個站臺上的時候解了大便,簡直罪不可赦。他羞愧得無地自容。

他們來到年輕人的家裡,迪林傑先生受到了熱情的招待。一家人圍著他,摸摸他的臉,還站在箱子上,試圖跟人高馬大的他齊頭並肩。他睡在年輕人家裡最好的一張床上,感覺又好了起來。他想,來到這樣一個地方是多麼不同尋常啊。住在木頭搭建的房子裡,置身於林木茂密的山谷中,綠意蔥蘢,近乎狂野,一直向上堆疊到天堂。美麗,質樸,而寂靜。這時候,他的門被開啟了,走進一個女人,是年輕人的祖母。屋子裡一片黑暗,他幾乎看不見來人。祖母一邊用中國話說著什麼,一邊遞給他一個小盒子,還做著手勢讓他吃下去,但迪林傑先生不敢一試,因為他剛剛害過那場病。老婦人極不高興地走了。第二天早晨,他拿著那個小盒子走到屋外的天光之下,朝裡面看。年輕人告訴他,那是一隻去掉翅膀的白色蛾子,還活著,奉上一隻蛾子代表著極大的尊崇。年輕人說,他真應該壯著膽子吃下去。又一次羞愧難當。

迪林傑先生就此打住話頭。在昏暗的廚房裡,他臉上露出一絲隱秘的微笑,大概和那已經消散如雲煙的昏黃的中國往事一樣幽暗吧。

「有時候啊,」他開口說,「受到尊崇是非常危險的。」就好像在道出剛才那個故事的寓意。

【註釋】

南本德,美國印第安納州北部一城市。

托萊多,美國的海港城市。

聖維羅尼卡,原是耶路撒冷的一個普通農家女孩。相傳耶穌被處死的那天,她看到耶穌的臉上滿是汗水和血跡,就跑過去,用自己的頭巾(一說是手帕)給耶穌擦臉。後來她發現耶穌受難的容貌已神奇般地印在了面紗上。這塊面紗自西元700年以來一直儲存在羅馬聖彼得大教堂內。聖維羅尼卡被稱為洗衣女工的守護神。

諾福克,美國弗吉尼亞州的一個海港城市。

因雅典盛產貓頭鷹,希臘神話中雅典守護神的標誌是貓頭鷹,所以這個俗語的意思是多此一舉,徒勞無益。

原文是希臘語。

凱瑟琳·曼斯菲爾德(1888—1923),出生於紐西蘭,短篇小說作家,被稱為紐西蘭文學的奠基人。著名作品有《園會》、《幸福》和《在海灣》等,被譽為紐西蘭最有影響力的作家。

天主教徒的虔修方式,即反覆數算念珠祈禱。

引自《主啊,是我》(it’smeohlord)這首歌的歌詞。

「百樂門」牌,1913年,瑞士菲利浦莫理斯菸草公司出品了一款高檔煙,命名為parliamen。在中國,按照英文發音,以1930年左右舊上海四大舞廳之一「百樂門」來命名。

《芝加哥大火記》(inoldchicago),1938年奧斯卡經典災難電影,創當時最高製作成本紀錄,以傷亡慘重的1871年芝加哥火災為背景的故事片。

唐·阿米契(donameche),美國電影演員,生於威斯康星州基諾沙。原名多米尼克·阿米西,有義大利、德國和愛爾蘭血統。

伏都教,又譯「巫毒教」,源於非洲西部,是糅合祖先崇拜、萬物有靈論、通靈術的原始宗教,有些像薩滿教。

見《聖經》列王紀上第19章11—12節:耶和華說,你出來站在山上,在我面前。那時耶和華從那裡經過,在他面前有烈風大作,崩山碎石,耶和華卻不在風中;風后地震,耶和華卻不在其中;地震後有火,耶和華也不在火中;火後有微小的聲音。

修昔底德(thucydides,西元前460—前400),古希臘歷史學家、思想家,以《伯羅奔尼撒戰爭史》傳世,該書記述了西元前5世紀斯巴達和雅典之間的戰爭。

希羅多德(herodotus,約西元前484—約前425),偉大的古希臘歷史學家,史學名著《歷史》一書的作者,被稱為「史學之父」。

紫心勳章,是世界上仍在頒發的歷史最悠久的軍事榮譽,而且是第一種向普通士兵頒發的勳章。它於1782年8月7日由喬治·華盛頓將軍設立,當時叫軍功章,專門授予作戰中負傷的軍人,也可授予陣亡者的最近親屬。儘管這枚勳章在今天的美國勳章中級別不高,但它標誌著勇敢無畏和自我犧牲精神,在美國人心中佔有崇高地位。

x和o,代表親吻和擁抱。

嘉布遣會,原來是一個義大利修道會,始建於1525年。

立菲河,在愛爾蘭境內,發源於維克羅郡,流向都柏林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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