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比爾的第十三天
用尤金尼德斯先生的日曆算來,比爾入葬已經將近兩個星期了。每到復活節,他就給大家分發日曆。專利所有:範吉利斯·尤金尼德斯。日曆的插圖是希臘幾個島嶼的風光:派洛斯島、納克索斯島、錫弗諾斯島——在這一年中,你可以揚帆起航,在尤金尼德斯先生的日曆中游覽各個島嶼。他的家鄉地處內陸,在外鄉人看來說不上有多麼美麗。他總是把自己家鄉的圖片安插在四月份,他說,四月是他最思念故土的時節。每到這時候,他的心緒便飄向了石子路兩旁盛開的野花。
今天早晨,諾蘭先生反反覆覆闖入我的腦海,我必須小心提防才是。兩個星期以來,這就是我的功課。我一直在努力不去想他,把他一股腦拋到爪哇國去。我拒絕以任何方式哀悼他。我不想聽到任何人提起他,特別是沃洛翰夫人,她或許會認為我的心頭又加上了一重悽苦和孤寂,她自然而然會這麼想。可就在突然之間,我對他撒手人寰感到難過。一種簡單的情感,大概連狗也會產生的悲哀。我豎起一道巨大的圍牆抗拒這種情感,但還是能感覺到。我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情景,就在他死去的那座房子裡。一個年且六十的男人,嘴裡叼著一支又細又短的方頭雪茄煙,頭髮多多少少還是棕色,剃得短短的,像是個軍人。我暗自猜想他大概去過什麼地方,也許是朝鮮吧。他看上去彷彿是從戰場上,要麼至少是從荒野中長途跋涉而來。在我看來,他那些箱子、書和槍套從他搬進去那天起幾乎一直保持原封不動,從來沒有移動或者整理過。當時他正坐在一張帆布椅上——興許是沙灘椅吧,臉上的神態十分嚴肅。沃洛翰夫人打發我去找他,我得在薩格收費公路沿途那一大片低矮的小房子裡四處尋找他的住所,很多園丁還有提供其他勞務的男人都住在那一帶。我是去通知他從星期一開始上工。那時候,諾蘭先生正當壯年,在那段已成過眼雲煙的往事裡,那個星期一已經如煙消雲散。
我猜想,他見到我一定很吃驚。我在門廊的門上敲了幾下,沒人應答,我便冒昧地走了進去。鑲木壁板上陳舊的米黃色油漆已經在剝落。屋裡沒有掛一張照片,四壁空空如也。
「噢,謝謝你。」聽我說明來意,他這樣答道。我想他是幾個星期前去找工作的,但沃洛翰夫人已經僱用了卡菲先生,那個辛奈考克部落的印第安人。問題在於,卡菲先生極端厭惡那臺新買來的大型割草機,他認為「簡直糟糕透頂」,於是就辭工而去。這樣一來,沃洛翰夫人家確實需要一個人跟在割草機後面,在大片大片草坪上來回轉悠,除此以外,還有一千種別的活兒等著人幹。「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需要考慮搬過去住。」
那段日子,據說工作機會更多了一些,但不管他們怎麼說,總還是需要到處碰運氣的。
「我真是高興極了,」他說,「我猜你也在他們家幹活兒吧?」
「我給沃洛翰夫人家做飯。」我說。
「我敢打賭你是個很棒的廚師。」
「還算過得去。」
「你是愛爾蘭人?」他問,「我只是聽你的口音這麼猜的。」
「哦,是的,」我回答說,「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
「我明白。」他說,「我是田納西人,不過——你知道,諾蘭,伊尼什莫爾島——我祖父是從那兒來的。我說不準伊尼什莫爾島在哪個位置。反正是在愛爾蘭的什麼地方。」
「不管怎麼說,你星期一就能來。草都快長到我們的耳朵啦。」
「你告訴沃洛翰夫人,我一大早就去。非常高興認識你,太太。」
「沒什麼。」我說。
我回憶起的就是這些。無關緊要,只是閒言碎語罷了,雖然對於諾蘭先生的生活至關重要,或者說當時我是這麼認為的。一路走去告訴某個人他得到了一份工作,這是個好差事。工作是靈魂的潤滑油。
我們像牛仔一樣,奔向毀滅的命運——這是命中註定。但那一次不是。
「這就是我的姐姐瑪利亞,我跟你說的那位聖人。」當我們來到他姐姐在華盛頓居住的那間小小的公寓時,麥克這樣介紹說。
「他又來啦,莉莉,他老愛這麼說。」瑪利亞對我說道。她身穿一條鑲有蕾絲花邊的裙子和一件配有緞帶的短衫,燙過的頭髮紋絲不亂,「我,我可不是什麼聖人。我也從來沒有遇見過一個聖人。我看啊,有些聖人是曾經做過一些善行。我們的媽媽,她非常熱愛西西里的聖阿加莎。莉莉,你能在一些油畫裡看到她,她的兩個小小的乳房放在她面前的一個盤子裡,看上去就像是兩個烤好的小圓麵包。所以她是麵包師的守護神,我們的父親就是幹這行的。實實在在的工作。」
「接下去就該說到我啦,我乾的這個行當有多麼愚蠢。」麥克說,「不過,這工作挺不錯的。」
「夫妻倆爾虞我詐。那可不是什麼好工作。」
「啊呀呀……」
我還沒來得及走進她的公寓門,他們就開始你一言我一語互不相讓,典型的姐弟倆吵嘴的架勢。瑪利亞一邊嘴裡說個不停,一邊把頭轉向我,意在拉攏同為女人的我站在她那一邊。她整個人就像一座活力四射的小火山,她一把接過我懷裡的嬰兒,在餐桌上給他換起尿布來。麥克事先已經告訴她要給埃德準備尿布,他身上兜的那塊浸透了小便,沉甸甸的,足可以抵得上他全部分量的一半。他小小的,軟軟的,看上去那麼柔嫩,跟上帝創造的第一件可以用這個字眼兒來形容的東西一樣柔嫩。在瑪利亞的擺弄下,他發出細微的咿咿呀呀聲。
「你可以洗個澡,莉莉。蓄水箱裡熱水多得很,我簡直都能坐上它去航海,就像乘著一艘汽船。我的上帝,我等啊等,等了好久,從克利夫蘭開車過來要花多長時間啊?」
「好長好長好長時間。」麥克說。我感到筋疲力盡,所以我知道他也累得不輕。高速公路上,汽車前燈匯成了一條無窮無盡的大河,把洶湧而來的燈光注入他的大腦,他一定覺得自己彷彿永遠處在爆炸的中心,無路可逃。埃德睡了吃,吃了睡,我免不了也學他的樣子,不過,每當我醒來時,我都向上帝祈禱,感謝他讓麥克·斯科佩洛來到我身邊,那時候,他在我眼裡彷彿是長著翅膀的天使。
而且,在我看來,西西里人可以向華盛頓的聖瑪利亞祈福,如果他們願意的話。我敢打賭她會讓他們有求必應,立竿見影。
可以肯定的是,我和瑪利亞生活在一起足足過了三個年頭。頭一個月過後,我的身體好了起來,就跟她一道在城外一個很大的水果市場上幹活兒,幾個熱心的婦女在那裡開辦了一個託兒所。託兒所裡有很多嬰兒,義大利嬰兒,還有一個愛爾蘭嬰兒——也可能另有淵源,隨便埃德出自什麼血統吧。
對埃德來說,我就是他的整個世界,這連我自己幾乎都沒有察覺到。他非常喜歡玩旋轉木馬,那是在一條寬闊的大道上,路旁樹木高聳,微風如鳥兒一般停駐在樹葉間。城市裡低矮的屋頂讓我恍惚覺得這是一個面目一新的都柏林。所有的高樓大廈縱橫交錯,我和埃德在樓群裡穿梭,朦朦朧朧感覺到這是他的童年樂園。我的感覺朦朦朧朧,因為我的心思總是停留在別的事情上,埃德的感覺朦朦朧朧,是因為他長大以後,當時的情景彷彿多半都忘掉了。「埃德,你記得嗎,那時候你特別喜歡從花園的斜坡上滾下來?」「不記得,媽,這個我不記得了。」「埃德,我們每個星期天都去,從不間斷。你喜歡打滾簡直像瘋了一樣。」「我大概記得一點兒,媽。」我牽著他的手,一隻容易受傷的小手,每個孩子的小手都容易受傷,我們一路走著,穿過華盛頓那一處處寧靜溫馨的公共花園。我的手,因為日復一日在市場上包裝梨和蘋果,染上了永遠褪不去的黃顏色。一個將近五十歲的女人,牽著一個伶俐的小男孩,他的頭髮剪得短短的。我們的微笑幾乎全都是投給對方,一路上遇到的每個陌生人都可能是魔鬼或者惡熊,直到事實證明並非如我們想象。我們來到傳說中的旋轉木馬跟前,他總要一直等到自己最喜歡的那匹馬空下來,別的一概不騎;騎上之後,他會伴隨著尖細的音樂聲,轉上一圈又一圈,木馬如波浪般起伏著,在乾枯的樹叢間騰躍;每當那個掌管旋轉木馬的人擺好遊戲幣時,所有的孩子都瘋狂地把發給他們的圓環丟擲去套,在所有的孩子裡,埃德那張小臉看上去最狂熱,也最堅定。趕上他得以免費乘坐旋轉木馬的大好日子,他臉上總是帶著大獲全勝的喜悅,一盞盞路燈亮起來,通電時發出一聲聲砰響,把慢慢沉入黑暗的街道拯救出來。在夢裡,我看見那架旋轉木馬轉了一圈又一圈,埃德永遠都騎在上面。
後來,我去給沃洛翰夫人的母親幹活兒。我不知道是從哪兒修來的這份福氣。瑪利亞為我感到高興極了。這個訊息還是她在報紙的招聘啟事欄目裡看到的,對方傾向於僱用一名愛爾蘭女性。瑪利亞說,她敢用自己的腦袋打賭,將來我肯定需要做一些高檔精美的菜餚,她還從圖書館借來了一堆書,好讓我溫習一番。最大最厚的一本是《白宮食譜》,裡面全都是美國建立幾十年來居住在白宮的第一夫人們收集的菜譜,記錄的是美國發展歷程中她們烹製過的菜餚。
「這戶人家,是個地位顯赫的大家族,」瑪利亞說,「他們會喜歡這類烹調。你得到這份工作以後,就可以高高在上,往我頭上吐唾沫啦。」
「可我覺得,我不會想要往你頭上吐唾沫。」
「你是不想,但你可以這麼幹,如果你得到這份工作的話。高高在上,往人頭上吐唾沫。」
在沃洛翰夫人的母親看來,我有個孩子並沒什麼關係。其實,這幾乎可以算是件好事兒。沃洛翰夫人的母親篤信積德行善,這種人往往說起話來嘴上像抹了蜜,廢話連篇,但她是個例外。她信奉公平,最大意義上的公平,信奉自食其力,還有遇人危難要助一臂之力。
她喜歡我的名字,因為她篤信天主教,滿懷虔敬之心種植聖母百合。她家裡有一幅古老的油畫,畫面上是大天使加布里爾向榮福童貞聖母瑪利亞呈獻一枝百合。這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名字,數年後,尤金尼德斯先生說他也喜歡我的名字,因為在希臘傳統婚禮中,新娘要頭戴用百合編織而成的花冠。迪林傑先生對這個名字的喜愛則源於一個古希臘神話故事:宙斯和凡間女子阿爾克墨涅交媾之後,阿爾克墨涅生下了一個嬰兒,宙斯趁自己的妻子赫拉熟睡之際將嬰兒放在她的胸脯上,這樣孩子就能變得更具有神性。赫拉醒來一把將嬰兒拋開,從她乳房裡噴出的乳汁化作一道銀河,而灑落在土地上的乳汁則變成了一簇簇百合花。尤金尼德斯先生從沒提起過這個故事,但他曾經把一本《荷馬史詩》送給比爾。
「我的兒子在戰爭中喪生的時候,」沃洛翰夫人的母親說,「我想到了十字架旁的榮福童貞聖母瑪利亞。」這情景經常浮現在我的腦海裡。她身穿漂亮的套裝,坐在高雅的餐桌旁,嘴裡說著這樣的話,簡直把你的心都從胸膛裡掏出來了。
我給她準備一日三餐就像侍奉上帝一般,如果上帝食人間煙火,也會感到飢餓的話。她在美國擁有一座豪宅,大理石臺柱,粉色牆壁,坐墊上的圖案是幾個男子在法國獵鹿的場面。高高的壁爐臺上擺放的瓷雕是姿態各異的舞女。總統、皇帝、國王和公爵都曾經在她的餐桌旁就餐,其中包括邁克爾·柯林斯和德·瓦萊拉。
「但不是在同一天晚上,莉莉。」她為自己的風趣粲然一笑,很得體的一笑。
她明確表示很喜歡我做的菜餚,但這並不妨礙她在自己認為有必要的時候請來一個,兩個,或者三個法國廚師。趕上家庭聚會的場合,幾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子和女兒來到她的宅邸,個個顯得光彩照人。她的一個兒子是參議員,就在山上的參議院議事廳裡供職。
想當年,美國最富有的女性之一,也是最善良的女性之一——這是個事實。
當她的女兒,也就是沃洛翰夫人結婚的時候,我跟隨她來到漢普頓。那一定是在1955年或者1956年。離開沃洛翰夫人的母親不免讓我心裡湧起離愁別緒,不過,在她的宅邸裡,生活節奏很快,布里奇漢普頓的寧靜安詳讓我也稍稍感到一絲寬慰。
這幾乎就是埃德夢寐以求的空闊天地,雖然他只是個小男孩,但他似乎有著這樣一個夢想。他喜歡看介紹得克薩斯、落基山和西部海岸沙漠裡各種遺蹟的圖書。最起碼,無邊無際的海灘對他有著強烈的吸引力。這裡雖然沒有得克薩斯州西部特有的紅色峭壁,但那些堆得高高的黃色大沙丘可以讓九歲的他用自己的雙腿去征服。
當地有一所小學校,他就在那裡上課。穿著白色襯衫和藍色短褲。
那時候,有很多幸福,隨之而來又有很多哀傷。
我所看到的五十年代的照片,一切總是顯得那麼幹淨。人行道是乾淨的,柏油路面是乾淨的,男人們的襯衫是漿洗過的,女人們的襯衫沒有一道看上去彆彆扭扭的皺褶。我不知道當年是不是的確如此。我幾乎都不記得了。也許是吧。戰爭過後,每個人都盼望生活富足,過上好日子。那場戰爭吞噬了無數人家的兒子,沃洛翰夫人的母親也失去了自己的一個。世界臨到了末日,恰如《聖經》中所描述的情景,正是要重新創造一次的時候。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如愛爾蘭人總愛說的一句話那樣——只有好事兒會招來魔鬼。
不過,好日子還是持續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據我推想,諾蘭先生的出場大概是在五十年代末。他剛一開始和我同在沃洛翰夫人家做工——至少算是在同一個院子裡幹活兒,就每天開車接送埃德上學放學。我們仨一路溜溜達達去電影院,總有上千次吧。我們從尤金尼德斯先生的商店買來汽水和餡餅,讓埃德吃得肚子滾瓜溜圓。
諾蘭先生像穿針引線一般,把他自己密密匝匝地縫進了我們的生活。我尋思,一個做雜活兒的人本來就是給人幫忙的。奇特的是,他在我的生活裡滲透得如此之深,卻又如此輕微。諾蘭先生,是一種存在,就像愛爾蘭村鎮裡的麻雀。付給他工錢的當然是沃洛翰夫人,但是,他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免費的,無聲無息,幾乎不著任何痕跡,我從來沒有多花一點兒心思去琢磨。我喜歡他,但我的眼睛裡有他嗎?難道不是這樣嗎?——很多時候,甚至當他在場的時候,也彷彿根本沒有他這個人。他全心全意地呵護埃德。對他來說似乎什麼苦差事都不在話下。他有一輛破舊的老爺車,這輛車他看得比自己都重要。他一次又一次試圖用鯨吸牛飲一般的縱情狂飲來麻醉自己。他赤膊上陣,用酒精對抗自己的靈魂和精神。諾蘭先生。
那段日子,他晚上經常給埃德讀故事。他有一本很舊的《小熊維尼》,兩個人總喜歡湊在一起讀。我經常在一旁聽著,美國的夜晚,和愛爾蘭的夜晚如此不同。
大約在埃德十一歲的時候,有一天晚上,我走進他的房間,發現諾蘭先生正坐在他的床上,兩人相對而泣。或者不如說是諾蘭先生在黯然落淚,埃德一臉迷惑,目瞪口呆。他們剛剛讀到那本書的末尾。埃德對我說,克里斯多夫·羅賓就要去寄宿學校上學了,小熊維尼想知道克里斯多夫·羅賓離家的日子自己還會不會存在。
「童年大概就這樣畫上句號了。」諾蘭先生極其悲傷地說。
在這類事情上,他非常善解人意。現在想來,他在慶賀生日方面也是個行家裡手。我竟然都忘了。在你過生日的當天,他總喜歡從花店買來鮮花,從薩格港的巧克力製作師那裡買來巧克力送給你。有一次我過生日,他去找沃洛翰夫人請了一天假,一路開車帶我去五月角「看燈塔」,天剛透出一絲亮光我們就出發了,沒有帶埃德,只有我們兩個人。沙地上有一座年代久遠的混凝土炮臺,依然在靜候希特勒。諾蘭先生自己下水遊了個泳。水冷得要命,他只在水下待了一小會兒。
「好啦,」他大喊一聲,「諾蘭王朝就此終結!」
我們順著狹窄的石砌臺階爬向燈塔最高處,到了頂上,我們累得說不出話來。諾蘭先生對塔頂的石雕發出嘖嘖讚歎,對太陽炙烤下的大海遠景讚不絕口,臉上始終掛著微笑。
深夜時分我們才趕到家裡,累得簡直像死人一樣,只有經過一段漫長的汽車旅途才能讓人感受到那種勞累。讓我吃驚的是,沃洛翰夫人竟然親手給我們製作了三明治,確切地說是牛肉三明治,放在她的一個有藍色風車圖案的盤子上,還附了一張字條,留在餐桌上等我們回來。
埃德喜歡沃洛翰夫人,他的一生幾乎都有沃洛翰夫人的影子。他在沃洛翰夫人面前從來沒有一丁點兒畏縮,雖然沃洛翰夫人本身是個矜持內斂的人。我必須承認,是她把埃德塑造成了一個具有良好禮儀的人。我覺得,沃洛翰夫人在他身上完成最後一筆之後,他就是和國王一起就餐也能從容不迫。
沃洛翰夫人對埃德耳濡目染的影響全都是在這種情景下發生的:某些時候,大家會一起吃頓便餐——這樣的日子我覺得算是非常難得;夏天裡,我們把桌子搬到屋外,擺在柱廊下,這樣就等於把湖水稍稍挪近了一點兒,更靠近沃洛翰夫人穿著藍色涼鞋的雙腳。她吃東西的時候,最是妙語連珠,在她的戲弄撩撥之下,埃德養成了不可勝數的良好禮儀,看樣子她彷彿是要把埃德培養成外交使節團的一個成員。
然而,在埃德內心最深處,他還是喜歡廣大的空間。那是他終其一生一直在努力去往的地方。儘管廣袤無垠的美國風景在我們這裡稍有欠缺,但我們和諾蘭先生一起看過不少牛仔電影,他全都非常喜歡,那家老電影院的老闆也對這類影片情有獨鍾,他也非常樂於給布里奇漢普頓的好人們放映這些片子。他是個皮膚黝黑的小個子男人,名叫瑪特·佩羅斯基,他用自己的馬鈴薯農場從一個名叫比利·沃倫的人手裡換來了這家電影院。在那個年代,佩羅斯基先生很難弄到新電影的複製,不過他總會設法搞到。他經常到新澤西去找發行商,求東家告西家,想方設法把複製弄到手。他的場地只有一百個座位,所以趕上好天氣和廣受歡迎的片子,他就把所有裝置搬到室外。人們拿上放在小卡車和客貨兩用轎車後面的椅子,觀看他在電影院的山牆上放映《西部人》和《崗山最後列車》。第二天早晨,每個人的腳脖子上都帶著蚊子叮咬留下的紅色痕跡,心裡裝滿了得克薩斯廣闊的平原。
每年夏天,埃德都跑到沙灘上,日復一日,把自己曬成棕褐色,就像一顆栗子。沙丘是他的喜馬拉雅山,沙灘是他的撒哈拉沙漠。每逢星期日,諾蘭先生換上他那件很有些年頭的方格短褲,算是打扮一新,也會到沙灘上去,我身上穿的是自己那件帶有些許亮色但並不花哨的游泳衣,不過,游泳衣的網格線、鯨骨和襯料只會讓你血管裡的血液幾乎停止流動。
諾蘭先生的身體看上去硬邦邦的,就像曬乾的木頭。我也一天天變老了,大腿上的青筋構成了奇怪的地圖,子虛烏有的地圖。
隨著埃德漸漸長大,我坐在沙丘上,和他之間的距離拉得越來越遠,這樣他就能盡情沉浸在一種新的孤獨中,童年時代裝模作樣的孤獨,那麼濃烈醇厚,那麼讓人陶醉。他的快樂可能是一樁微乎其微的小事兒。連蹦帶跳躍過滾燙的沙地,撲向賣冷飲的小販,像捧著寶貝一樣拿回一瓶可口可樂——對他來說,沒有比這更讓人驚喜,更讓人嚮往的了。賣冷飲的小販是個和善的辛奈考克印第安人,名字叫查理·希特。飲料如此冰涼,反倒成了燙手的山芋一般,他幾乎無法拿在手裡,索性坐在熾熱無情的沙地上,灌下那瓶冰爽的飲料,趕走讓人半死不活的酷暑。接下去,在他的想象中,他成了一個穿越死谷的旅行者,陷入絕望之中,突然間在死亡的領地裡發現了一片綠洲。
總而言之,這是埃德心目中的美國,他想等到高中畢業就去那裡工作。當那個日子終於臨近的時候,我得知紐約的一所農業大學將要錄取他。我們一切準備就緒。對於他,我滿懷著無窮無盡的希望。
然而,那是個充滿暗殺的時代,埃德正當青春年少。和任何一個有正義感的年輕人一樣,暗殺事件對他產生了深刻的影響,他把這一切完全當成了和自己息息相關的事情。每當有人遭到槍殺時,埃德都感同身受,彷彿子彈洞穿了他自己的血肉之軀。梅德加·埃弗斯是第一個殉難者,此後發生了一連串暗殺,每個靈魂都是珠串上的一顆。
那是夏天裡一個暗沉沉的深夜。愛爾蘭的盛夏時節,直到十一點鐘光線還不錯。趕上少有的大熱天,人們會在謝里·班克斯海灘上漫步,沿著南海堤邊上排布的奶油黃色大石頭一路溜溜達達,直到最後一縷天光消失殆盡,其間,總有孩子會冷不丁跳進泛著油光的淺海。然而,在布里奇漢普頓,即使是夏天,夜晚似乎也來得很早。
沃洛翰夫人的哥哥,也就是參議員先生,開車過來吃晚餐,和他一起來的是一位知名的傳教士——金博士。迪林傑先生也在場,他們四個人在漸漸聚攏而來的暮色中靜靜地說著話。隨著黑暗像墨水一樣塗抹掉一切景物,紫藤花在他們頭頂上慢慢隱沒。我給他們烹製了扇貝,沃洛翰夫人還讓我做了核桃派。我心裡有些惴惴不安,因為我以前還從來沒有嘗試過。就連《白宮食譜》裡也沒有提及。第一次試手的結果有可能非常糟糕。不過,我做出來的核桃派起碼和諾蘭先生髮掘出來的一份食譜上的圖片很相像。
正對著草坪的窗戶大開著,我在廚房裡可以聽見他們談笑風生。埃德端著盤子進進出出。他幾乎已經長成一個小夥子了。他不像在學校裡結交的某些朋友那樣蓄一頭長髮。他喜歡鮑勃·迪倫,經常在屋外走來走去,嘴裡哼著迪倫的歌曲,唱得根本不成調子。他似乎對一些事情憂心忡忡。原子彈尤其是個縈繞不去的夢魘,在那段日子,這是困擾許多人的噩夢。學校曾經教給他們,如果碰巧遇上世界大爆炸,應該如何躲在課桌下面逃生。那天晚上,他一回到家,就讓我鑽到餐桌下進行了一次演習。我們倆從桌子底下向外張望,好端端的地球全部化成了灰燼。
不過,說實話,到外面的世界去遊歷一番是很難的,這同一個世界可能會在一道突如其來的強光中化為烏有。
上過布丁之後,他在外面待了很長時間。我依稀聽見金博士用令人愉悅的嗓音對他說著什麼,埃德用更低一些的語調和他應答。不知怎的,我感到一陣高興。我洗著碟子和大淺盤,心裡樂滋滋的,這通常可不是讓人喜歡乾的活兒。埃德回到了廚房。
「媽,金博士想對您說聲‘謝謝’。」
「埃德,我正穿著髒圍裙,不能就這麼出去見人吧。」
「我覺得他不會介意這些。」
「他不會介意?」
「嗯,我覺得他不會。」
於是我走到屋外。沃洛翰夫人正在講故事。她只有在無拘無束的場合下才會開啟話匣子。有時候她寧願聽別人談天說地。不過,當時她在講一個故事,幾個男人聽她一環接著一環娓娓道來,不時爆出開懷大笑。那是個什麼故事我已經忘了,我只記得餐桌上的輕鬆愉快,歡聲笑語。
「噢,莉莉,」沃洛翰夫人說,「金博士想誇讚一下你做的核桃派。」
「我以前從來沒做過。我做的時候還有些擔心呢。」
「這是我吃過的最棒的核桃派。」金博士說。
「您真是過獎了。」
「您有個很出色的兒子。您覺得他高中畢業後打算幹什麼?我想方設法要問出個究竟,但他就是不告訴我。」
「實話跟您說,他想做跟農業相關的事情。」
「真是個好孩子。」他又說了一遍,彷彿是在揭開一個謎團。從某個方面來說,埃德絕對夠得上。一個出色的小夥子。沒錯兒,埃德夠得上。埃德是個出色的小夥子,頂呱呱的小夥子。
「我很為他感到驕傲。」話剛一齣口,我又加上一句,「我非常愛他。」歸根到底,這有什麼不能說的呢?
「他想做的任何事情都能做得到。」黑暗中,金博士臉上掛著微笑,大大地張開雙臂,用這個動作給「任何事情」做了一個註解。
「謝謝您,先生。」
我們的談話大抵如此。不知為何,最重要的事情常常是一天即將結束的時候在閒聊中發生的。
我想,上帝的快樂時光一定是在和聖子、聖靈一道侃侃而談中度過。
我回到廚房,莫名其妙地處在一種興奮狀態。我用一塊舊抹布擦擦這兒,擦擦那兒,身體都在顫抖。
我本來希望留下一點兒核桃派給諾蘭先生嚐嚐,因為他也是南方人,然而,當空空的盤子回到廚房時,我也並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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