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最後的搭檔是個愛爾蘭人,名叫德西,他為喬安排了一場紀念儀式。他們先是舉行了一次次葬禮,安葬所找到的屍體和殘缺不全的屍首,接著又開始舉行儀式紀念那些失蹤的人。喬只是其中一個例子。德西警探來自愛爾蘭,算是個不折不扣的愛爾蘭人,雖然正籠罩在悲哀之中,我對於這樣一個人仍然心存疑懼。幸好他的家鄉是梅歐郡,和維克羅郡相距甚遠,位於愛爾蘭島的另一邊,這讓我感到些許寬慰。他也曾投身於那場戰爭,不過,在我看來,他是個快活的人,喜歡交際,性情開朗,雖然喬的下落不明讓他整個人蒙上了一層陰影。我感覺,他還沒有足夠的時間瞭解自己的搭檔,而且這是他第一次當警察。但不管怎麼說,他還是傾向於把這個小小的儀式辦得隆重莊嚴。他是這樣一種人,熱愛生命,但也願意給死亡以應有的尊重。他是個有點兒笨拙的大個子,肩膀稍稍往前弓,這讓我想起了安妮。他看上去就像抱著一塊大石頭走了很遠很遠的路,把上身墜得有點兒直不起來了。
不管怎麼說吧,他高度讚揚了喬和喬的許多品格——作為一個人,也作為一個警探的喬。我如此熟悉的丈夫,從另一個人嘴裡說出來,就像是聽他說著一個毫不相干的人,那是一種錐心刺骨的痛。德西警探所描述的喬簡直如同一個陌生人。他講了一個故事,發生在幾年前,當時,他被一群經營玉米葡萄糖的商人抓住了,喬說服那些人不要殺了他,等他逃脫危險之後,喬又設法以走私玉米葡萄糖的罪名把那幾個人逮捕歸案,讓他們入獄服刑,頂多也就是幾年徒刑。聖誕節的時候,那幾個傢伙給喬寄了張卡片,感謝喬說服他們不要殺人,這會把他們送上電椅。這個故事我壓根兒沒聽說過。他的警察同事們微笑的臉上做出一副怪相,輕笑了幾聲。總而言之,這些關於喬的故事他的妻子一概不知。
接著我又陷入了令人絕望的麻煩,因為要解決給我的撫卹金問題將會有一個漫長的過程——如果喬能有那麼一點兒錢留給我的話,原因在於他們沒有找到屍體,也沒有死亡證明,我必須等到法庭能夠依法宣佈他死亡的那一天。
「真是有點兒奇怪,」德西警探說,當時是在我的廚房裡,他坐在他的前任麥克·斯科佩洛先前最喜歡坐的那把椅子上,「問題不光在於死亡證明。我們甚至連喬的出生證明也找不到。除了他的結婚證,我們找不到任何關於他的證明。他一開始接受培訓的時候提供的資訊和任何真實的檔案記錄都不怎麼相符。沒有一份檔案能夠說明他的任何情況。不過,他非常可能是在執行公務的時候殉職身亡,所以我們不打算對此尋根究底。但是,你可能會想,除了你和他是夫妻關係,還有我們每天確確實實都看見他以外,他從來沒有存在過。」
「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我問,「經常會有履歷丟失的情況嗎?」
「不,並不經常發生。不是的。人們會改名更姓。然後像隱形人一樣跨越州界。」
「噢。」我應了一聲。
我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
「這叫化名。上個月,我逮捕了一個人,他有三十九個不同的名字。他還列了張單子,免得忘記。我本來有可能對這些一無所知,只知道他是個瘋子,供認自己在十八個州犯過輕微罪行。十八個州啊。他想讓我把這些都記錄下來,交給報社。報社一點兒都不感興趣。他一下子洩了氣。眼下正在克利夫蘭勞教所服五到十年的有期徒刑。」
「那麼,在美國,好人會更名改姓嗎?」
「不知道,」他說,「這個問題問得好。大概不會吧。」
他交給我一袋子美元,是他和警察局的幾個弟兄募集一圈湊起來的。他還問過自己的妻子,對我來說有什麼好出路,他妻子建議我去和婦女醫院的蒙特福特修女談一談。
「好吧?」他說著話,像一頭熊一樣站起身來,「莉莉,我無法形容我有多麼難過,我們所有的人有多麼難過。」
「謝謝你,警探先生。」我說。
於是,我省吃儉用,靠那點兒美元勉強維持生計,我的寶貝在我的身體裡慢慢長大。為什麼我們有了孩子,孤獨感卻並沒有減少呢?現在想來,當時的我滿以為有個小生命在自己體內一天天變得堅強有力,會減輕我的所有煩惱。然而,當我躺在那張老床上,不再有喬伸展開長胳膊長腿,四仰八叉地躺在我身邊,腳從床的另一頭垂落下去,嘴裡叼著菸捲,有一搭沒一搭地誇誇其談時,我總會感到一種可怕的孤獨。整個夏天,屋子裡一片安靜,靜得連壁爐架上那個廉價的鐘表都顯得怯生生的,鐘錶嘀嘀嗒嗒地走著,間或鳴響報時,幾乎不好意思打破四下裡跟修道院一般的沉寂。每天早晨,我都在馬桶裡拼命嘔吐,吐得實在是厲害,我擔心孩子會從我嘴裡噗的一聲跳出來。
我大著膽子給安妮寫了封信,雖然我一想到這麼做有可能再次引來那個黑衣男人,心裡就惶惶不安,但我還是忍不住想,現在已經過去很多年了,幾十年都過去了。當然,就連殺手也會變老,對消失無蹤的目標漸漸變得漠不關心。我這樣祈禱。我按著上次的地址給安妮寫了信,大致講了自己的情況。幾個星期後,我從郵局取出她的回信——這次我還是沒敢把確切的街道名稱和地址告訴她。她在信中說自己過得不大好,萬不得已只好和我們的一位表親薩拉·卡倫相依為命,住在凱爾沙教區,在那兒有個小農場,有張床,等等。另外,她又詳細告訴了我一些關於父親的事情,說到愛爾蘭獨立後,他的退休金莫名其妙出了岔子,他迫不得已,只有乞求新政府的寬恕。安妮還如實描述了父親的墳墓——無異於乞丐的葬身之地。也許是因為日子過得越來越窘迫,她又是孤身一人,所以她變得越來越衰弱,於是開始跟我述說實情,觸及了生活最殘酷的硬核。她說,莫德雖然嫁給了她鍾愛的那位畫家,生了兩個兒子,但她的小女兒被猩紅熱奪去了生命,葬在葛拉斯內文墓地的天使之園——在都柏林,所有夭折的小孩子都埋葬在那裡。從那以後,莫德病倒在床上,一連幾年臥病不起。這訊息讓我大為驚駭。在安妮看來,莫德並沒有什麼大錯,只是她的神經不夠堅強,無法承受喪女之痛。這些已經足以駭人聽聞,但我把那封信細細地讀了又讀,不可思議的是,我心裡竟充滿了感激,渴望瞭解一切細節,不管是喜是悲。我熱切地盼望著,盼望著回家,盼望著擺脫眼下在美國的一團混亂,回到愛爾蘭的混亂中去,那是我更能理解的一種混亂,而且也不會如此孤獨。然而,從兩個姐姐身上,我也感受到一種深深的寂寞,每個人的寂寞各有不同。從安妮的字裡行間,我可以想象得出,她根本就沒有錢,但她還是把一張紅色的十先令紙幣折了又折,放進信封裡。街角那家銀行給我兌換成了四美元。我為此感激不盡,給她寫信表達謝意。據我所知,那封信再也沒有收到任何迴音。
當時我已經有差不多五個月的身孕,我自以為過得相當不錯。我的錢只夠勉強付房租和餬口。我每週去一次義大利大集市,那裡有幾位非常好心的婦女,她們總是往我的袋子裡塞滿馬鈴薯、胡蘿蔔之類的蔬菜。集市上還有個肉販子,多內利先生,他總是切下邊邊角角的便宜肉給我。在這方面,他是個了不起的行家,因為他別的主顧也都買得不多。我跟卡西學會了她所有的本事,很擅長採用一點兒巧妙的烹調手法給這些食材增色添彩。我心裡想,我這是在做給自己的孩子吃。當我把飯菜擺上餐桌時,總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充盈著我的內心,彷彿我的小不點兒正在和我一起就餐。腦子裡想著這情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常常一個人輕輕地笑出聲來。我屬於那種痴痴傻傻的女人,時不時對著自己的肚子說話。第一次胎動的時候,正躺在床上似睡非睡的我一下子睜大了眼睛,我能感覺到一抹灼熱的陽光輕柔地穿越我的身體,透過我的乳房和恥骨,那是一股狂喜化身為一縷光芒。我不知道除此以外還能如何形容。彷彿有個人在我的身體裡向我發出訊號。我在這兒呢。也許事實上我的孤獨並沒有減輕,但我確實感覺到自己變得強悍起來。如果任何魑魅魍魎逼近我們,我可能會撕裂它們的喉嚨。
所以,我把這歸結為過得相當不錯。
再往後,我收到了一封信。郵差直接把信送到家門口。我認出了那用黑墨水寫下的潦草字跡。晴天霹靂。難以置信的晴天霹靂。
方才,我在自己放雜物的箱子裡摸索了半天,才把它找出來:
親愛的莉莉:
我正在給你寫這封信,而且我不打算留下寄信人地址。我想讓你知道,麥克·斯科佩洛告訴你的那些謠言根本不是真的,他還曾經威脅我說要報告給警察。我確信,如果我站在法官和陪審團面前,他們一定會判定我是清白無辜的。總而言之,我離開你並不是因為那些謠言。其中的原因我甚至無法寫在這張信紙上。寫下這些話之後,接下來我心裡所想的是我有多麼愛你。沒有任何東西能大過我對你的愛。然後我想到的是你肚子裡的孩子。我們的小寶貝。我每個月都會寄錢給你,只要我知道你在哪兒,只要我能不落痕跡地把錢寄給你。我向無所不知的上帝祈禱,但願他會原諒我。
喬
他像個孩子一樣,在下面寫了一連串的x和o,又用筆統統畫掉。
我主動聯絡了麥克·斯科佩洛。這段日子,我的處境很尷尬,他沒有來找過我。他也認為喬已經死了,喪生於大爆炸之中。現在看來,喬只是利用那場災難來遮人眼目。麥克說,沒錯兒,他是威脅過喬,說要把自己的懷疑告訴警方。他們已經把車牌照的事情,以及喬那輛車神秘地出現在兩個兇殺現場的情況記錄在案。他說喬非常苦惱,對此勃然大怒。喬賭咒發誓說他和兇殺案毫無瓜葛。至於那輛該死的車,他說一切都是巧合。麥克對我說,喬看起來確實很震驚,這讓他有點兒驚訝。
問題在於,喬說的是實話。
幾乎在我收到那封信的同時,事實上僅僅相隔幾天以後,真正的兇犯就落網了,他對所有的罪行供認不諱。據說是個精神錯亂的瑞典人,來自伊利諾伊州。所有的報紙都報道了這個訊息。我想,喬一定也看到了。
麥克·斯科佩洛一得知這個情況就來找我,他說自己很抱歉當初把喬當成了犯罪嫌疑人。他說他願意為我做任何事情,只要他能做得到。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我問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給喬捎個口信。他說沒人會找到喬·金德曼的下落。我懇求他去試試。
「我會盡力的。」他說,「如果你有任何需要,不管什麼都行,你就打這個號碼。這件事兒讓我心裡很不好受。一點兒都不好受。特別是你懷有身孕,這讓事情變得更糟糕。」
即便如此,他還是說要把喬曾經寫信回來的事兒告訴警察局,這說明他還活著,在某個地方。我知道這意味著撫卹金化為泡影。但我心裡想,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喬就要回來了。
又過了好多天,我開始絕望,於是我又讀了一遍他的來信。信上寫得清清楚楚。他已經告訴我,他之所以離開並不是因為謠言。其中的原因我甚至無法寫在這張信紙上,無法寫下什麼。
看來是另有原因讓他離我而去。一個他無法說出的原因。
過了近二十年,我才弄明白原因何在,直到現在我也說不清楚那時候我是否理解,此時我是否理解他為什麼一去不回頭。
我從來沒有收到過一封他寄錢給我的信件,也許是他不能冒這個險,或者是他左思右想改變了主意,要麼就是他的信寄錯了地方,由此看來,他寫來的第一封信——也是唯一的一封信,並不是那麼真實可靠。他的信我保留至今,我驚異於他的拼寫竟然如此一塌糊塗,我一邊抄錄一邊做了更正。他為什麼離開我,他為什麼離開我們?我思來想去,肚子裡的孩子讓我變得體態豐滿。我思來想去。憤怒如一股潮水襲遍我的全身,我這輩子經歷的任何其他事情,都沒有讓我如此憤怒甚至在塔格被人殺害的時候。我從來沒有墮落到如此可鄙的程度,竟然會詛咒某個人,甚至於詛咒上帝,但願上帝能夠原諒我。但在當時,我確確實實詛咒了上帝,還有喬。
人不管處在什麼樣的社會環境裡,都要努力入鄉隨俗。我們如此渴望被人尊重。若非如此,就算是寬闊的花園和華美的宅邸也如同監牢。我覺得,一個單身母親不會贏得多少尊重。單身母親總讓人感覺不對勁兒,事情就這麼簡單。
麥克·斯科佩洛似乎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一個心結,總覺得對我負有某種責任。雖然我幾次三番對他說責任不在於他,他也還是盡心盡力幫助我。他陪我住進產科醫院,對人說他是我的哥哥,埃德出生的時候,他花了不少心思慶賀這個侄子降臨人世。他給我送來鮮花和卡片,把城裡所有的新聞都講給我聽,有好幾個晚上,他都坐在我床邊輕聲細語。別的產婦對他頗有好感,從來沒有問過一個愛爾蘭女人和一個義大利男人怎麼可能是兄妹。
他想出了一個新的主意,打算開車帶我去華盛頓,他的親姐姐住在那裡。
「為什麼你的姐姐會樂意接受一個帶著新生嬰兒的陌生人?」
「她是個聖人,」他說,「就因為她是個聖人,這輩子我深受其苦。」
等埃德足夠壯實了,他會開車來接我出院,就像一家人那樣。
約好的那天到了,我把埃德裹在毯子裡,翻出最好的衣服和首飾給自己穿戴起來。我跟幾個產婦一一吻別,甚至還向修女們道了謝。我出了門,走進冬天的空氣中,夜晚的寒意讓我陡然一驚。那陰沉、潮溼的寒氣從湖面上蔓延而來。粉末一般的雪花四處翻卷,一切都顯得古怪、奇特。浩大無邊的城市喧響再一次洶湧而來,灌進我的耳朵,讓我一陣驚懼。我看到汽車在遠方湖畔的公路上蜿蜒而行,直瀉而下,如同巨大的黑蛇。我走下花崗石臺階,霧氣和漸漸聚攏而來的黑暗讓我感到害怕,一隻胳膊緊緊摟住埃德。他的臉雖然深深地埋在毯子裡,寒氣還是把他的一絲鼻涕和眼淚凍成了冰。
我兩腿發軟,站在人行道上等麥克。麥克說到做到,沒過多久,他就把車停在了路邊。我覺得自己一眼就認出了那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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