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時間,喬晚上經常出去擔任防火監督員,彷彿他們預計德國的飛機和火箭馬上就會來轟炸克利夫蘭。他整晚整晚挨家挨戶敲門,告訴大家在燈火管制期間不要開燈。他說,這些平民百姓簡直蠢透了,觸犯法規就像基督徒撕開面包一樣稀鬆平常。有時候,他凌晨時分才回到家,整個人狼狽不堪,腳步重重地踏在狹窄的樓梯上,用他的話來說,他是被克利夫蘭人愚蠢透頂的違法行為折磨得一身疲憊。但在當時,戰爭似乎還很遙遠,直到後來一些家庭開始被迫把自家的兒子送上戰場。
義大利人投入了戰爭,麥克·斯科佩洛是奔赴戰場的第一批義大利人,雖然他們的國家是敵對的一方。愛爾蘭人也投入了戰爭,雖然他們是和英國在同一個陣營。波蘭人、德國人投入了戰爭,日本人也想走上戰場,還有南斯拉夫人、教友派信徒、印第安人、荷蘭人——當時,所有的人都是美國人——徹頭徹尾、明明白白的美國人,他們全都投入了那場戰爭。樂隊為他們送別,上帝的巨石從天堂的屋頂墜落下來。戰爭恰如一場地震,瘋狂地撲向美國人家的兒子,要把他們全部吞噬。那麼漂亮、那麼甜美、那麼英俊的兒子;母親辛辛苦苦把他們撫養成人,親吻過他們,尖聲斥責過他們;他們睡在嬰兒床裡的時候,父親曾經目不轉睛地凝視過他們,想從自己的小寶貝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他們就像是奇妙的鏡子呀。
如果那時候我就已經認識迪林傑先生,他大概會跟我提起修昔底德和希羅多德,正如多年之後,比爾就要奔赴戰場的時候他說的那番話。他大概會感嘆戰爭有多麼古老。
「一切人性的開始,」迪林傑先生還可能會說,「也是一切人性的結束。」
麥克·斯科佩洛在戰爭中得以倖存,返回了家鄉,但他沒能回到原來的工作崗位,當一名正式的警探,而是開始做起了私家偵探,主要為那些心頭纏繞著戰爭陰影的貧困退伍軍人做事,比方說替他們監視妻子的行蹤這類讓人心情陰鬱的差事。我們一起出去過幾次,我和喬,連同麥克和他的女朋友,但我總覺得有什麼事情在困擾著麥克,顯而易見的是,他的言談舉止不再像原來那樣充滿熱情。喬認為這是戰爭給他造成的傷痕——在他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喬也為他自己沒有必須應徵入伍感到懊喪。雖然他跟山羊一樣健壯,但醫務處卻檢查出他在某方面不合格,喬沒說具體是什麼。在他看來,麥克能夠奔赴戰場,為了世界的和平與安寧讓自己的生命懸於一線,絕對是個了不起的大英雄。同時,這個想法也刺痛了他的心。如果說一個人能夠對另一個人充滿妒忌,同時又滿懷敬愛,這大約就是喬對於麥克的情感。
再說我自己,就是那時候,我懷孕了。
我欣喜若狂。我必須承認,當喬從老施瓦茲醫生的診所回來,把這個訊息告訴我的時候,他並不如我所希望的那樣喜氣洋洋。我已經四十三歲,就在我開始確信自己再也不可能懷孕的時候,奇蹟發生了。有的女人碰上自己的丈夫對這類事情不冷不熱,就認定那是因為丈夫不愛自己,我並不這麼想。我知道喬是那種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就像是有人專門為他草草寫下了一套特殊的規則。我心裡明白。但我希求快樂,希望給他帶來快樂。他確實說過自己為此感到高興。他的用詞很妥帖。但我知道他並不高興,因為他每天早晨擺弄刮鬍刀和藥膏的勁頭兒似乎又加了一倍。我覺得他都要把自己那張可憐的臉給磨損光了。
日子開始變得古怪而令人困惑。並不是因為世界大戰這場宏大的戲劇,而是在克利夫蘭一處小房子的角落裡上演的一場微乎其微的戰爭。那段日子,我不管身處何地,腦子裡都亂糟糟的。
麥克·斯科佩洛又一次獨自登門造訪,他大概是特意選擇了一個據他所知喬要外出工作的時間。在他經歷的那場戰爭中,他的體重減輕了許多,渾身上下瘦得皮包骨頭。如果他還得再穿上自己原來的警察制服,那就不得不改小一些了。他變得乾硬、瘦削。他給我的印象一直是非常誠實可信。現在的他依然透射出一股正直的力量,只是在我眼裡也許沒有當初那麼討人喜歡了。但他不是那種男人——對世界充滿絕望,認為萬物真真切切處在魔鬼的掌控之中,邪惡無處不在,因此開始漸漸淡忘天使的存在。喬對我說,麥克現在經常去教堂做禮拜,還非常樂於捐資舉辦教會的節日。在上次遊行活動中,他還幫忙抬著聖母瑪利亞的彩車穿過小義大利。
「麥克,你什麼時候來我都很高興。」嘴裡這麼說著,我心裡當然希望這只是一次普通的來訪,雖然除了上次以外,他從來沒有隻是隨便來看看。我沒跟喬提起過我和他的談話,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我又懷了孕,況且還經歷了一場世界大戰,那次談話飄忽而去,成了久遠的往事,這倒是件好事兒。然而,此時彷彿有什麼東西猛地攫住了我,一種徵兆,就像把一滴檸檬汁滴入一罐牛奶中,讓它變酸,好用來做蘇打麵包。
「你會覺得我是個死不甘心的混蛋,」他開口道,「混蛋」兩個字他說得很快,而且含混不清,聽起來不那麼刺耳,「總有些事情折磨我,困擾我。有時候我晚上睡不著覺。貝基讓我去睡在沙發上。莉莉,沙發可真不舒服。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再一次用沉默作為最好的逃避,禮貌的沉默。我向他儘可能展露出最甜美的笑容,想要抵擋他將要洶湧而來的一席話。
「你還記得我來過一次吧。我來找你是因為喬那輛很棒的車,他過去那輛……」
「他現在還在開那輛車,」我說,「光澤褪去了一點兒,但開起來還是很不錯。」
「好吧,聽我說,那段時間,發生了一連串兇殺案。先是發動襲擊,然後置人於死地。你是知道的,受害者都是女人。我們不斷得到對兇手的各種描述,可有時候說是黑人,你是知道的,有時候又是個……」他停了一會兒,似乎在尋找一個字眼兒,「是個白人。後來,有兩次,有兩次這輛車被人發現停在某個兇殺現場。其中一個警探注意到了這個情況。當時他正在把所有的車牌號都記錄下來,你是知道的,為了努力摸清真相。因為我們不知道這些惡行是誰幹的,我們連一條線索也沒有。後來,布萊迪警探發現了兩個車牌號,同一輛車的車牌號,而且那輛車停在城裡兩個方向完全不同的地點,中間相隔一英里多,都是在湖濱地區。於是他查詢車主的名字,結果居然是喬·金德曼,這確實非常非常奇怪,因為喬本人也在調查這些殺人案。那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喬從來不開車上班。他怕車停在大院裡被人刮上劃痕。他從不開車,平常都是坐有軌電車。所以我來找過你一趟,看到你那麼心煩意亂,我想,我當時的確是從好的方面著想。我相當於撇開了整件事情,布萊迪也沒再說什麼,然後戰爭就爆發了,你是知道的。」
他坐在小餐桌旁。我給他端來的咖啡杯擱在光滑平整、擦洗得乾乾淨淨的木頭桌面上,他連碰也沒碰一下。他對著杯子連連點頭,就像是對杯子說的什麼話表示贊同。
「恰恰在這個月,我正調查一個案子,事關一個惹上了很多麻煩的傢伙,我讓一個我認識的警官偷偷給我弄到一些內部材料,你是知道的,為了手頭的案子,我仔細檢視了那些材料,我發現其中提到了一些在戰爭期間新發生的謀殺案,我是說,在那場該死的戰爭還在進行的時候。那段時間,我沒有看過一份報紙,也許你讀到過相關的訊息。記錄下那些材料的人,認為作案者和幾年前的犯罪嫌疑人似乎是同一個人,所有這些新的謀殺案都發生在晚上。調查這類事情是有辦法的,我就不細說了,不過這確實很可怕,毫無疑問,天啊,我腦子裡亂糟糟的,耳朵都豎了起來。至於喬,你是知道的,那段時間他在做什麼?他是個防火監察員。我心裡一直放不下這件事兒。」
「麥克,你嚇著我了。」
「噢,我知道。對不起,莉莉。你正懷著孕,還有很多雜七雜八的事情。我都明白。跑來告訴你這件事兒讓我心裡很不好受。我只是需要問你幾個問題。你見沒見過喬身上有血跡?見沒見過他慌慌張張或者為什麼事兒煩惱?他有沒有過非常晚才回到家,你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有沒有過什麼奇怪的舉動,也許甚至於——你是知道的,我也說不好,甚至於對你動粗?」
「沒有,從來沒有。」
「好吧。」
「麥克,你看上去很疲憊。也許你需要休息休息。麥克,喬非常敬愛你。我的意思是說,你是他心目中唯一一個能打滿分的,作為一個人來說。他覺得麥克·斯科佩洛就是太陽昇起的地方。」
麥克聽了不再點頭,而是搖了搖頭。
「我知道。」他說。他突然開始大哭起來。他哭了好一會兒,淚水從他疲倦的面頰上蜿蜒而下。然後,他用一塊手帕擦乾淚水,擤了擤鼻涕,聲音很響亮,微微帶有一絲滑稽感。
「對不起,我竟然哭了起來。這不是因為喬。是因為那場戰爭。」
「我知道,麥克,」我說,「你表現得非常勇敢。你在義大利獲得了一枚勳章。你在那裡都做過什麼,麥克,讓你得到那枚勳章?」
「開坦克。負過幾次傷。算不了什麼。」他說。麥克在戰爭中的英勇表現為他贏得了一枚紫心勳章,這件事從他嘴裡說出來只是輕描淡寫,一帶而過。
「我還記得跟你說過一次,讓你去跟喬開誠佈公地談一談。他現在都快要做父親了,」我說著,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喬就跟傳教士一樣正直,你需要知道什麼他都會告訴你的,讓你從此放下心來。」
「你可能是對的。我不該打擾你。我去和他談談。你說得沒錯兒。是啊,莉莉,我並沒有親眼看見他殺害了九個女人。我沒見過他殺死任何人或者任何動物。只是,當所有這些跡象呈現在我面前,我就禁不住思來想去,我無時無刻不在想。」
麥克走了。我注意到他的兩條大腿不再互相摩擦。直到現在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有沒有跟喬談過話,也許談過,但到底如何我永遠也不得而知。
我一開始只是聽到了聲音,一轉眼就嗅到了那股氣味。
第二天,報紙上登載了訊息,但在事件發生的時刻,那聲響聽起來就像是《聖經·啟示錄》裡所預言的巴比倫城的傾覆,或者是日本人決定派遣最後一箇中隊駕駛轟炸機,悲壯地墜落在克利夫蘭。這個事件還彷彿是希特勒死而復生,浩浩蕩蕩率領一大群鬼魅一般的飛機反撲而來。這裡面有一種復仇的意味,包含著巨大的危害和險惡用心。然而,調查結果證明這只是一起意外事故。
東俄亥俄煤氣公司曾經躊躇滿志地新建了一座儲氣罐,為的是在戰爭期間助一臂之力,後來那個儲氣罐開始一點點漏氣。情形一定是這樣的:白色的煤氣打著旋兒探頭探腦地鑽出來,嗅一嗅俄亥俄州的空氣,非常喜歡這種自由的感覺,於是決定溜出去逛逛。但煤氣生來本不該知道自由為何物,當它和空氣混合在一起,就發生了爆炸。儲氣罐整個兒被炸燬,燃起沖天大火,猶如世界末日來臨,火向四處蔓延,形成一股股軍旅,像魔鬼一樣貪婪地吞沒了整條整條街道上的房屋。你可以想象得到,那天早晨,家庭主婦可能正跪在地上擦洗廚房的地板,郵遞員在敞開的花園之間吹著口哨,鳥兒用嘴巴在棉花一般柔軟的空氣中穿針引線,這一切交匯成一天中司空見慣的忙亂和喧鬧,有的看得見,有的看不見。老人躺在床上,用柺杖敲著地板,想喚起人們的注意。有人在嚶嚶哭泣。兇猛的火焰旋即打消了這一切。還有嬰兒睡在小床裡。
這時候,你會向上帝祈禱,希望上帝真的存在,祈求上帝把他們的靈魂迎進天堂。
接著,又一個儲氣罐騰空而起。從六十六街開始整整一平方英里被夷為平地,相當於一座微型的廣島。奇怪的是,一條條街道竟然在燒焦的廢墟中完整地保留下來,住在那裡的居民蹣跚而出,被不懷好意的煙霧嗆得喘不過氣來。爆炸事件的餘波也相當肆虐,沒有燒盡的煤氣沿著街道的排水溝不斷湧動,進入下水道和市政排水管,時不時引發一次爆炸,就像一千個精神錯亂的瘋子不斷有人發作;探井蓋被拋起一千英尺,撲向燃燒的天空;隧道、低矮的過道以及各種地下裝置全都扭曲變形,被炸得七零八落。
用報紙上的話來說,一百三十人死於非命,更多的「人間蒸發」。我想起戰爭中的威利,當年,那些可憐計程車兵也許會被紛紛墜落的炮彈炸得粉身碎骨。在死亡面前,所有的人都是無辜的。上帝會帶走每個靈魂——我要用我的信仰做賭注,對此篤信不疑。
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什麼氣味,可我終究是聽到了,也嗅到了。我衝出家門跑到街上。一股風低低地漫卷而來,從我的小腿上拂過,彷彿被囿於離地面一英尺的高度。那風如流水一般,類似於洪水。我立刻想到了喬,在這場難以名狀的災難中,喬還不知道身在何處。遠遠地,無比浩大的一柱黑煙拔地而起,暈染出白色的煙霧,直入長空。別家的女人站在各家的臺階上,手捂著嘴巴,驚愕和恐懼之下屏住了呼吸。
「金德曼太太,金德曼太太,」鄰居朝我喊道,「你看戰爭是不是又打回來了?」她是個又瘦又小的人兒,黑色的頭髮緊緊貼在頭皮上,真像是戴了一頂游泳帽。
「我不知道,」我回答說,「不知道。」
整整一天我都在等待,一直在想方設法找到喬。他所在的派出所亂成了一鍋粥,因為倖存者必須被安置到當地的一處校舍裡,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據說有些喜歡冒險的精神病患者竟然從無人看守的瘋人院裡溜了出來。整個地區到處瀰漫著劇烈的有毒氣體,你會感覺自己的舌頭上就像釘進了一根長釘。當災難的起因公之於眾時,人們頭腦中原本充滿恐懼的地方轉而被悲哀所佔據。巨大的悲哀恰如洩漏的煤氣一樣在整座城市裡蔓延。
下午的茶點和晚餐時分,喬都沒回家,甚至到了半夜還不見人影。我坐在小過道里的一把椅子上,敞開著門,等著看他從巡邏車上跳下來,等著聽他的腳步聲順著被露水打溼的混凝土人行道一路傳過來。我聽見自己的心臟一直在肋骨腔裡跳動著,每一分每一秒。
正是這種時候,你會深切感受到你對丈夫的愛,所有的一切都抹殺不了你的愛。命運懸於一線。愛,用它的兩隻手扼住你的喉嚨,開始用力擠壓。愛,用一把憤怒的錘子擊打你的心臟,一刻不停,直到可憐的心肌如同一條離開水的魚絕望地啪嗒啪嗒拍打地面。愛,不堪重負,它想把你身體的零件一個個拆開,就像比爾在軍隊裡必須學會的一項技能——把槍拆散,再重新裝好。
喬消失了。
他就這樣不見了蹤影。
人間蒸發,我心想。喬,蒸發了,化作無數個小水滴,消失在藍色的蒼茫之中。
我坐在椅子裡,兩條胳膊齊整整地搭在腿上,保持絕對完美的對稱平行。我暗暗用力抓住我的嬰兒,生怕我的恐懼讓它從我的身體裡溜出去。我知道,巨大的驚恐會讓嬰兒從母體滑脫。你的嬰兒如同一條小小的船兒,用一根繩子繫著,停泊在你的子宮裡,試圖解脫繩索。我坐在那兒,緊緊地,緊緊地抓住埃德,興許只有一英寸長的埃德。拇指姑娘一般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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