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比爾的第四天

「他們來找我是出於過去的老交情,因為他們的父親給我父親做過工之類的,他們倆心急火燎,心急火燎地要告訴我……是要透漏給我一個秘密訊息,我覺得這麼說更恰當。莉莉,莉莉,這件事兒非同小可。你今天晚上就回都柏林,找到塔格,你馬上就得走……我給薩克維爾大街的銀行寫一張匯票,他們會給你一筆錢,然後……」

「怎麼回事兒,爸爸,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正試著讓頭腦清楚一點兒。哦,莉莉,莉莉,」他喃喃自語著,「我的親生女兒。這也許是我的過錯。也許這件可怕的事情全是我造成的,如果真是這樣,我完全不是有心的啊。」

「可到底怎麼啦,爸爸?」我的聲音裡充滿了悲哀和驚恐,因為他的臉上寫滿了悲哀和驚恐。

「塔格被判處了死刑,他們會一刻不停地搜捕他,然後處決他。這是確定無疑的。聽他們說,‘黑棕團’的人全都被列進了死亡名單,無一例外。但是,逮捕塔格的命令是在巴爾廷葛拉斯下達的,你知道,最近在格倫馬魯爾發生了一場伏擊,一小夥愛爾蘭共和軍的人埋伏在那兒,等待一輛運送‘黑棕團’的卡車經過,塔格跟他們一起在那輛倒霉的卡車上。那輛卡車定時發車,給奧格黑文納格兵營的人運送麵包之類的食品,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兒。但是,‘黑棕團’的人早有防備,他們根本就沒有突襲成功,愛爾蘭共和軍的四個士兵被當場打死。他們恰好是這附近山區的人。其中一個倖存者認出了塔格,因為他到這兒來過幾次,跟隨便一個普通人一樣,到基爾特根喝點兒酒什麼的,沒有過嗎?後來,他們查詢名單,把名字一個個聯絡起來,由此瞭解到你和塔格訂了婚,既然他們知道了塔格的身份,知道事發當天他在那輛卡車上,就不顧一切要為自己的同伴報仇。他們開始猜想,莉莉·鄧恩為人隨和,她有沒有在田地裡聽到什麼風聲?她會不會去告訴自己的未婚夫?再說她父親原先還是個警察,所以她很有可能會這麼做,四處打探訊息,不管怎麼說,她跟一個‘黑棕團’的人攪和在一起,難道不該得到比絞刑更殘酷的下場?莉莉,聽我說,他們左思右想,把所有的線索串聯起來,得出的結論就是,立刻除掉塔格·布里,還有你,莉莉,他們要到處搜捕你。那兩個人對我說,他們告訴我這件事兒,只是念及過去的老交情,說是為了讓你搶先一步,這樣你就能逃脫厄運,這是他們的原話,他們倆說這些話的時候非常緊張,因為這麼做有可能給他們自己招來殺身之禍,他們說的是千真萬確的啊。」

一股突如其來的恐懼襲上我的周身。如果父親告訴我,一群野狼要在黑夜裡把我拖出去吃掉,也不會讓我感到更驚悚。

「可是,爸爸,這不是真的。塔格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什麼,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來過維克羅,在一輛卡車上,我也從來沒有在田地裡或者別的地方聽說過什麼。」

「孩子,是真是假不是關鍵問題。聽我說,我要親自陪你去都柏林。他們現在有可能聚集在附近的什麼地方,準備來抓你。你趕快把自己的幾件衣服塞進袋子裡,咱們必須趕上晚班大巴。」

這是一次不尋常的旅行。我們坐在維克羅郡的大巴上,膝蓋頂著膝蓋,大巴駛離基爾特根,顛顛簸簸地爬過一座又一座小山。

「這件事兒很麻煩。」父親壓低聲音,好不讓那些嘮嘮叨叨的老太婆、做工的男人,還有臉蛋像花朵一般鮮嫩的小孩子們聽見。「咱們得特別足智多謀才能闖過這一關,」他說,「足智多謀。」他又唸叨了一遍,似乎對我們算不算得上足智多謀沒有把握。

「我很害怕,爸爸。會發生什麼事兒?塔格被判處死刑,他該怎麼辦?」

到了那個節骨眼兒上,我還並不十分清楚自己對塔格的感覺。說什麼愛情是純粹的不經之談,沒人知道愛情究竟是什麼玩意兒,這是不容置疑的。年輕人總把這個詞掛在嘴邊,彷彿其中沒有什麼神秘可言,就像在說起一個實實在在的東西,跟修女提到「上帝」一樣。塔格有一張清爽的面孔,整個人好像上上下下徹底刷洗過一遍,他的眼睛像兩顆甘草糖那麼討人喜歡,瞳孔跟四分之一便士的硬幣一樣大小——這些感覺很難說是愛情。我坐上大巴,一時心驚膽戰,禁不住悄悄抹眼淚,裸露的腿不時和父親的腿相碰,父親坐在我身邊,絞盡腦汁,苦苦地思索著什麼——這些情景依然鮮明生動地浮現在我的記憶裡,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識到,就算我不愛塔格,我也斷然不希望死亡把他從我身邊奪走,不管是他還是我死於非命。當時,我心裡產生了一個隱秘的念頭,甚至連我自己也沒有覺察到,我要把自己的命運和塔格、和他那雙黑眼睛緊緊結合在一起。這個人命關天的突發事件讓我深深體會到塔格在我心裡有多麼重要。他和威利的友情就像藤蔓一樣深深地勒進他的骨頭裡。他對自己有了一份新工作感到歡欣鼓舞,曾讓我感到無比快樂。他身上有著科克郡人不同尋常的剋制力,比方說在音樂廳裡——他喜歡帶我去看瘋狂的木屐舞,聽傷感的歌曲,每當我們兩人捱得很近時,都在渴望著對方的身體,幾乎消融在熾熱的慾望中,這種時候他卻表現出從沒有過的沉靜,彷彿在腦子裡思忖著情慾這東西,懷著莫大的興趣要探究一番,潛心悟出一個偉大的哲理!他沒有瘋狂地進入我的身體,其實他就算是放縱自己也無可厚非,因為我們已經訂婚了。他那顆敏感、單純的心,曾經經歷過他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慘不忍睹的戰爭屠戮,後來,作為一個不倫不類的警察,又在經歷新的騷亂場面和痛苦的絕望,這顆溫雅的心,對我們彼此的慾望表現出一種異乎尋常的剋制和尊崇。我們都是天主教徒,而且屬於一個古老的,已經消亡的型別,雖然備受情慾的煎熬,我們還是打算一直等到新婚之夜。當你和自己的情人緊挨著坐在一起時,身體最隱秘的部位在火一般的慾望中消融。這種時候,你得吃點兒好東西,喝下好多好多水,才能讓自己不被慾望吞沒。

我們到了都柏林,塔格和我父親的意見一樣堅決,那就是必須離開。他說,不光是他的名字被列在死亡名單上,還有我的名字,他有可能擺脫襲擊自己的人,但卻無法隨時隨處保護我的安全。他說自己確實在格倫馬魯爾那輛卡車上,按老規矩保護運往營地的供給物品,他還說,自己居然被人認了出來,運氣真是糟透了,他做夢也沒想到,更何況那個看見他的人也認識我和我父親,所有的事情加在一起,結果非常可怕,他覺得我父親說得對,對我們來說,愛爾蘭到處都隱藏著危險,我們必須走,馬上就走。

那天晚上,我站在都柏林城堡中自家的客廳裡,緊緊地擁抱父親。他一句話也沒說。我給他看了用他給我的錢買來的船票,兩張大大的、長長的船票,上面有輪船的名稱,目的地是康涅狄格州紐黑文市,我們的名字用墨水筆流暢、清晰地寫在上面,就像你在人口普查的時候簽下的名字,總會刻意寫得清楚一點兒。就這樣,某一個人將要搭乘某一艘輪船,離開某一段生活,進入另一段生活。

父親把我送到都柏林城堡大門口,扶我上了出租馬車,馬車將把塔格和我載到都柏林北海堤。父親用左手捂住臉,右手按著我搭在腿上的一隻手,那一幕我至今還記憶猶新,這真叫人不可思議。他就這樣站在那兒,透過指縫可以看見他的呼吸有些怪異。過了一會兒,他抽回自己的手,朝馬車伕揮了揮。他把左手從臉上抬開。從始至終他沒有說一句話。

當馬車駛過女爵士街上那一盞盞混沌不明的路燈時,塔格在昏暗的馬車裡用胳膊摟住了我。他穿著一套粗陋的便裝,看上去比做苦力的工人強不了多少。雖然我們打算在美國正式結婚,但其實我們是在那一刻真正結合在一起。當時我的心情無比沉重,沒有他在身邊,沒有他的雙臂環抱著我,我會因為恐慌和茫然而一蹶不振。

寫到這裡,我今天就此擱筆,擦擦餐桌,把椅子小心地靠在桌邊,沏好茶,就上床去歇息了。大海的波光越過一片片馬鈴薯地流瀉而來,傾灑在我身上,裹挾一股鹹澀的味道浸潤著漸漸沉入黑暗的房間,作為棲息在這一帶的動物,我就把這作為日落而息的訊號吧,就跟麻雀和鴴一樣——這也正是我希望的。有什麼東西在壓迫著我的頭頂,我的腳底,還有我的前胸後背。我想這種感覺大概跟高壓鍋裡可憐巴巴的胡蘿蔔一樣——四周一片死寂,空氣中有一絲鋒利的顫動,一絲刺痛的感覺,讓我頭髮起了一陣波動,如果這是颶風季節,我可能會擔心風暴來臨,雖然根據這一帶的特點,聲勢浩大的大西洋颶風等到了我們這裡,只是隨聲附和一般,下一陣並無妨害的傾盆大雨。此刻,我的頭火燒一般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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