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眠之夜。一場可怕的暴風雨從大西洋襲來。我一直處在半夢半醒之間,暴風雨毫不費力地就跟隨我到夢裡。樹林彷彿在風雨中一片片倒伏下來,大海像成群的野馬,揚起前腿,在我紛亂的思緒裡狂奔。我一次又一次從夢中醒來,心驚肉跳,一時不知道自己是年輕還是年老,是在美國還是在愛爾蘭。這就是舊事重提的結果。把往事從時間深處挖掘出來。
不過,說實話,這裡面也有一種愉悅。我坐在有塑膠貼面的餐桌旁亂塗一氣,用鉛筆在賬本上寫滿了一頁又一頁。在我寫下這些文字的同時,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彷彿清晰地呈現在眼前。我甚至能以一種奇異的方式和父親對話。我想對他說,爸爸,我不知道你埋在什麼地方,我感到非常難過。
這也稱得上是一種愉悅吧。大概從獨立戰爭算起,我讀到過的東西都深深地刻在腦海深處——叛亂分子被抓捕,關押在都柏林城堡的什麼地方,恐怕還經受過嚴刑拷打,我不知道父親是不是也參與其中。當時,他是二處的長官,主要負責巡邏。八處是警探,他們中間有的人名聲不大好。我不知道,這樣的歷史對失敗者來說是多麼沉重的負擔——比如我父親這樣的人,他們曾經對國王和已逝的王后忠心耿耿,但我確信雙方都有罪惡和殘酷的行為。我還不至於傻到有別的想頭。我無法描述塔格在那個故事裡扮演的角色,即使我想說個一清二楚也做不到。父親並不是歷史上最殘忍、最血腥、最陰險的人——哪怕真的是這樣,我胸中跳動的那顆更單純的心也會深切地思念他,夢想著再次見到他,那顆心從小時候起就塑造出了他的形象,形成了自己的看法,並隨著一天天長大把這個形象塑造得越來越富有傳奇色彩。所以,在我的夢裡,他是那麼可親可敬,從海上一路漂流而來,我怎能畏懼他,指責他?我不會為他辯解,但也不會把他拒於千里之外。
也許在當時,我們全都該讓人拉出去槍斃,這倒是一種仁慈,一個乾淨利索的了結,那個年代的愛爾蘭,恰如大海里的巨獸一樣狂躁不安,動一動猶如天翻地覆。
此時,我在廚房裡哈哈大笑,可有誰會聽見我的笑聲?世上有各種各樣的自由,這也是其中一種——人到了一定年紀,就可以對自己所愛的人倚老賣老,不用再花心思尋找藉口,抹殺什麼,遮掩什麼。我父親是舊統治下的一個高階警官。他是新愛爾蘭的敵人——不管現在的愛爾蘭叫作什麼,總而言之,他是這個國家的敵人,雖然我也說不清愛爾蘭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國家。他不會被記錄在生命冊裡,而是被投進火湖,他的名字不應被人提起,因為他是一段毫無價值的歷史上一個毫無價值的人。然而,我從他身上感受到的只有慈愛。我想起那個俄羅斯小夥子,斯大林手下的警察頭子,也許他的孩子也會說出同樣的話。他叫什麼名字?我讀過關於他的事情,在我眼裡,他純粹是個惡魔。我父親也一樣是個惡魔?我如何知曉?我能去問聖彼得嗎?
我剛開始給沃洛翰夫人的母親幹活兒那陣子,真是提心吊膽,生怕她一旦發現我的身世會把我趕走。當然,她跟她的女兒一樣,是個深愛自己的祖國,熱切盼望愛爾蘭獲得自由的愛爾蘭裔美國人,這在她看來是個無比崇高、無比振奮人心的理想。這的確令人鼓舞,我深信不疑,除非你站在錯誤的立場上。當時我確實也覺得有必要稍稍提及自己的出身,因為我不想讓她把我錯當成別的什麼人。當我去給沃洛翰夫人做廚師的時候,我又稍微多透露了一點兒自己的身世。當然,一開頭兒,她之所以對我產生好感,以及後來對諾蘭先生產生好感,是因為我們同是愛爾蘭人,雖然諾蘭先生從未去過愛爾蘭——其實,他跟沃洛翰夫人本人一樣,都不過是第三代愛爾蘭裔美國人罷了。沃洛翰夫人並沒有大驚小怪,也沒有表示出非難之意,而是頗感興趣。我記得,當時她拉著我坐下來問這問那。聽說我父親是原來英國統治時期的一個警察,這一下子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她整個人因為興趣盎然而煥發出光彩,這是她性格的顯著標志。她是個貨真價實的民主思想者。一個仁慈寬厚的人。因為她瞭解了我的身世,漸漸地,我也更看清了自己。一個犯罪的人從監獄出來找工作,一定要把自己的刑期毫無保留地說出來。不管是誰接受了他都會了解他的一切,如果夠幸運的話,他會遇到這樣一些人,在他為那些人工作的時候,他會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意想不到的快樂。這有點兒像是我對沃洛翰夫人的感覺。不是服緩刑,而是獲得了新生,和一群充滿生氣的人、沒有偏見的人朝夕相處,開始一段新的生活。在我看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全心全意的。
塔格·布里給我寫了信。那是一封很短的信,出自一個士兵之手。不久他又來到都柏林,開始追求我。父親還算喜歡他。在那個年代,所有的人都很難找到工作,對於一個退伍軍人來說更是難上加難——他們的眼睛裡有一抹陰霾,那是戰壕的暗影。所以,趕上輔助警隊招人,塔格便抱著僥倖心理去應試,結果被錄取了。輔助警隊裡的大部分人也都是戰爭的倖存者。組建這支警隊是為了對付愛爾蘭國內的叛亂風潮。一開始,塔格很高興,他異常激動,甚至於感激涕零。當然,父親在他求職的時候提供了幫助。他為自己在從事一個類似於軍人的職業,一個可以為國效勞的職業感到驕傲。他覺得自己有了一個新的開始。他不相信什麼新愛爾蘭,而是虔誠地熱愛舊有的那個國家。新警隊薪水還不錯,但另一方面由於撥款不足,組建得非常倉促。他們幾乎沒有警服,起初警員們七零八落穿著各種部隊的軍裝,半像是軍隊,半像是警察,因此得了個綽號,叫「黑棕團」。
這等於是一句髒話。一個詛咒。一句咒罵。這個,我心裡一清二楚。
當時,父親回到維克羅郡,在從前的老房子裡安頓了下來。一直以來,他的弟弟都在經營農場,那是在基爾特根北面的凱爾沙伯格,作為休姆伍德莊園的管家,他算是繼承了他的父親,也就是我父親的父親曾經擔任的舊職。那是一座小小的村舍,依山而建,嵌在山坳里正好可以遮風避雨。我不知道,那座房子歸根到底給了父親怎樣的庇護。不管怎麼說吧,他進行了一次大掃除,刮掉潮膩膩的牆面,把房子裡裡外外粉刷了一遍,找人來翻修了屋頂,還請了個泥瓦匠把破破爛爛的牛棚和雞舍修整得像模像樣。他打算在自家的老宅子裡安享退休生活——他們家族有七代人都是在那座房子里長大成人的,作為一個曾經地位顯赫的警官,父親希望保持自己的派頭,出行有輛小馬車,身邊有一個女兒照料自己的飲食起居。我確信,這本身是一個美好的願望。在任何一個可以把自由先於未來賦予自己兒女的國家裡都是如此,愛爾蘭除外。但父親還是仔仔細細地用石灰水粉刷牆壁,在窗臺上擺放了新栽種的天竺葵,買來幾隻羅德島紅母雞和矮腳公雞,還有豬、小馬和奶牛。莫德就要結婚了,我也一樣,所以安妮留在他身邊,洗洗涮涮、燒烤、撥火、擦亮傢俱。可憐的安妮由於患小兒麻痺症成了駝背,不可能嫁人,所以父親十拿九穩能有個幫手。他還買了兩條傑克拉西爾梗犬來嚇跑老鼠。我和莫德住在湯森街的堂姐家,他們在那兒開了一家小賣鋪,我們倆每隔兩個星期就乘坐維克羅郡的大巴到鄉下去。
親愛的老凱爾沙伯格。那裡是我的家鄉,雖然我的整個童年都是在都柏林度過的。春天,山坡上冒出一大片白色的石楠花,有時候還沒等到積雪融化,它們就在一個個雪堆上綻開上百萬朵小花,看上去就像是又下了一場雪。安妮對自己把房子收拾得井井有條感到很得意:廚房裡的石板光亮如新,和餐具櫃上亮閃閃的盤子相映生輝,寬大的壁爐裡燃燒著一堆通紅的泥炭,壁爐的石縫裡住著一隻親切友好的蟋蟀。早晨,盛接雨水的桶裡濺起的水花撲打在你面露驚訝之色的臉上,狡猾的母雞總是企圖溜進屋裡體驗人類的生活,樂於幫忙的豬見什麼吃什麼,包括在「僻靜處」獲得的戰利品——人可以在那兒安安靜靜地大便,完事兒之後用一片溼潤潤的闊葉草擦屁股,真是比任何紙張都好用。
我和莫德沿著長長的綠色小路朝山坡上走,兩人都穿著最體面的外出服裝,布袋裡還塞有幾件更適合在鄉下穿的衣服——灰色的舊裙子,白底帶藍點的罩衫。在隨便哪個愛爾蘭農場上,總有一百種汙垢粘在你身上怎麼也去除不掉。幾個男人彎腰弓背,在一片約莫有四分之一英畝的土地上一鐵鍁一鐵鍁地剷土,這塊地太陡,也太貧瘠,不適合用犁頭耕地。我們從旁邊經過的時候,他們站起身,直起腰,看樣子一定是在竊喜用不著非得跟我們打招呼,因為我們說到底也算是本地人。從他們嘴裡吐出的話帶著鄉土味,聽上去那麼親切和善。
「就是,就是,是那兩個大美妞兒過來嘍。」他們這麼議論著——雖然莫德並不認為自己生得漂亮,但其實她真稱得上是個大美人,一頭濃密的黑髮用一根平平常常的絲帶束在腦後,沒有什麼時髦可言,卻顯得美麗動人。「你們要上山去看老父親?是不是啊?上帝保佑你們。」
我們確實上了山。我們家的房子是基汀山上最靠後面的一座,在那一帶,大自然對人類的溫文爾雅失去了耐性,開始在山間恣意撒野,無拘無束,到處都是石楠花、溪流和沼澤。我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正坐在自己的廚房裡,身上穿著美國式樣的衣服,靈魂包裹在自己這副美國人的軀體裡,筆下的一切都已成了如煙往事,一切都早已畫上句號,所有的人也都已被雨打風吹去,這是世間萬物的普遍規律,那些彎腰勞作的男人,莫德,我父親,那些享受天國之福的母雞、小馬和豬,還有那一整座神聖的小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在我們還是年輕姑娘的那段日子,我們從來沒有萌生過感恩的念頭。現在我一個人坐著,一個老邁之人,一個歷史遺蹟,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心存感激的歷史遺蹟,為上天曾經賦予自己的一切感激涕零,如果不是為自己被命運奪去的一切而耿耿於懷的話,我這顆枯萎的心,向逝去的一切發出遙遙的召喚。我又一次回想起那奇妙的情形,每年春天,維克羅郡的大巴總會把一束束石楠花運到城裡來,這樣父親就能在自家的壁爐架上擺放一些,當時我們住在都柏林城堡裡,石楠花帶給我們一縷家鄉的情味,它們是一個象徵,一首詩,一曲歌謠,我們這些小孩子總會用鼻子嗅啊嗅啊,使勁兒聞著花香,一個個歡天喜地,可聽我說起的人往往不以為意。我還想起一些別的事情:開放在溝渠上的吊鐘花,我們用大拇指和食指一捻就破,我印象中它還有個別名叫毛地黃,對心臟病人大有好處;黑刺李四月開花,灰白色;山楂花五月開放,呈現出一種不同的白色,白得更純淨;金雀花的花朵跟烏鶇的嘴一樣金黃,也是在五月開花,香味很獨特,極像是剛剛吸吮過母乳的嬰兒嘴角留下的餘香,我真是這麼感覺。禿鼻烏鴉在凱爾沙伯格古老的大樹上吵吵鬧鬧,這種壞脾氣的鳥兒結成伴侶則是從一而終,如同虔誠的天主教教徒;鷦鷯在土堤上築起一個個小小的王國;斑尾林鴿把一句話翻過來掉過去說個沒完沒了;每當維克羅郡附近的海面上起了風暴時,我們就會聽見海鷗在風頭浪尖上吵吵嚷嚷,喋喋不休;茂密的灌木叢裡,獾趁著夜色在根莖中間拱來拱去,挑三揀四;狐狸讓人又害怕又喜愛,這膽大包天的傢伙一身火紅,黑夜裡從山上跑下來,檢驗我們的雞舍夠不夠牢靠;還有夜鶯,暴風雨頻繁的春天,經常能看見毛腳燕和麻雀箭一般來回穿梭,恐怕就連上帝也難以把它們區分開吧。那時候,莫德和我的生活都還沒有籠罩上一層陰鬱和黯淡,她對自己在聖史蒂芬公園結識的那位藝術家非常滿意,我對自己的退伍士兵也是一樣感覺,我們倆走在路上絲毫也沒有想到疲憊,疲憊是根本不存在的。我們走到房子跟前,門口有一桶水可以猛灌上一氣,灶臺上燉著一鍋肉,院子裡的爐膛內正烤著香噴噴的麵包,接下來可以喝杯茶解渴,茶是最棒的解渴飲料。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和太陽一道起床,開始幹各種雜活兒,喂母雞,擠牛奶,攪拌奶油,從倒掛金鐘的花叢裡收下大片大片的乾花,有什麼活兒就幹什麼活兒。要是父親到山上的田地裡去了,趕上有補鍋匠順著小路走過來,我們還得插上門閂,不放他們進院子,那些補鍋匠頭髮蓬亂,什麼都不管不顧,走到哪兒都扯著嗓子亂唱一氣,其實,就連陽光也有自己的聲音,難道不是嗎?還有禿鼻烏鴉和鷦鷯呢,知更鳥唱著絕望的歌,父親唱著《從前有個老女人住在鞋子裡》,到了夜晚,壁爐裡的泥炭送出綿綿無盡的暖意,透射出一種徹心徹骨的慈愛,我們都把腿伸過去取暖——像木棍一樣細骨伶仃的女孩子的腿,看上去有幾分滑稽,這種時刻,就是明知道會生凍瘡我們也毫不在乎。我一直寫啊,寫啊,紙頁散落在我的腿上,我就像攤開了一沓鈔票,一堆做發財夢的人怎麼也想不到的珍寶。
這樣的日子才剛過去一天,父親回到家,突然像變了個人,一臉陰鬱。春天的黃昏,一轉眼就會溜走,不過天色還算明亮,晶瑩的雨絲落在院子裡的泥粒灰巖上。他從半截門走進來的時候,高大的身軀在房間裡投下一片陰影。他讓莫德和安妮先出去,吩咐我在壁爐邊的石頭上坐下,又給自己拖過那把暗沉沉的舊椅子。他的臉像是因為恐懼而變得慘白。
「出大事兒了,」他說,「出大事兒了。剛才,我到基汀山的山坳裡找那隻該死的母羊,這不知好歹的東西,老是到處亂跑。我正在東找西找,有兩個我不是很熟悉的人朝我走了過來。我一時半會兒還以為他們存心要害我,因為我知道他們倆是巴爾廷葛拉斯軍團的人。所以,你不免會猜想他們有可能企圖謀害一個老警察。我敢說一定有人想謀害我,巴不得開槍把我幹掉。」
「我希望這不是真的,爸爸。」我說。
「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真的。不過他們就是這麼對我說的。這兩個人來的目的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是和塔格有關,還有你。」
「怎麼會呢?和塔格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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