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塔格·布里來看望父親。總共有三個人向我們講述威利的故事,第三個便是塔格。
塔格·布里。他看上去就像是從英吉利海峽游泳過來的,被海水沖刷得一塵不染,他的面孔是那麼幹淨清爽,這真是很難得,畢竟他曾經在戰壕裡待過好幾年。我總覺得戰壕裡的泥汙一定不是輕易能洗掉的。他坐在我父親身旁,以威利的朋友和同一個排戰友的身份,講述自己對威利的回憶。我心裡暗想,他算是個乾淨漂亮的男孩。他對我父親說,威利死後,他繼續留在部隊裡,一連幾個月和南愛爾蘭騎兵隊駐守在科隆負責交通勤務,因為他自己原先所在的團在戰爭中被摧毀了。他說,他一直渴望能到都柏林和威利的家人說說話,因為他感覺威利會很樂意他這麼做。聽他如此一說,我才真正認識到威利在軍隊裡很受人敬重,我想,大家一定都是打心眼兒裡喜歡他。對於面前這個小夥子,我們只知道他的家鄉在科克,和我們談過話就直接回家去,只知道他曾經是威利世界的一部分,那個陌生、黑暗、令人恐懼的世界,但也是個萌生友情的世界。我不知道這為什麼特別讓我為之心動,在我腦子裡上上下下地翻騰。
在塔格·布里說話的時候,父親靜靜地坐著,只是偶爾點點頭,有時候也搖搖頭。至此,我斷定那是在1919年的某個時候,當時父親就要退休回到維克羅去了。都柏林到處都在發生新的謀殺事件,幾十名愛爾蘭皇家警隊的成員丟了性命,有的遭到伏擊,有的被殺死在酒館裡,有的死在自己的床上。父親正當六十五歲,他所熟知的整個世界開始燃燒,熊熊烈焰,滾滾黑煙,交織成一片火海。
「威利是這樣一個人,」塔格·布里說,「你不僅僅可以依靠他,而且你心裡明白,他在時時刻刻替你留意著危險,就像對待自己的兄弟一樣。所以我總是在想,這種美德大概跟他的家庭有關,是他的家裡人培養了他的思想品質。我想對你們說的是,自從我們把他埋葬那天起,我就一直想對你們說這些話,可憐的老兄,我們把他的來復槍插在他的墳墓上,上面頂著他的頭盔,當時有我和中士,還有威利最好的朋友喬·基爾蒂——他後來也死了。自打那天起,我就待在聖考特村附近,在那些地方,戰爭差不多已經結束,該死的混蛋德國佬已經被趕走了,請原諒我說話粗魯,我想告訴你們的就是,就是……」說到這兒,塔格深吸了口氣,不知何故,他的目光投向空蕩蕩的地板,掃過地板中央那塊小小的土耳其地毯,然後落到我身上,他微微一笑,我敢對上帝起誓,我在他的笑容裡讀出了某種屬於未來的東西,就像是一篇宣言。「我想說的是,他愛你們每一個人。我們聽他說起過安妮和莫德,聽他說起過您,還有坐在那邊的小莉莉,鄧恩小姐,他總對我們說你有多麼好,長得多麼漂亮,說了不知道多少遍。我心想,有朝一日,我最好能來一趟,只為了告訴你們這些話。」
「我們非常感激,」父親終於開口說道,他渾厚的聲音從暗沉沉的胸腔裡傳出來,充滿了整個房間,「非常感謝。你在回家的路上還停下來看我們,真是個好心人,你家裡的人一定正盼著見你呢,你在戰爭中活了下來,他們該有多麼慶幸啊。你在戰爭中活了下來。」
塔格·布里站起身來,覺得自己該走了,他此行的目的也已經達到。
「沒有一個人能像威利那樣,」他說,「這是真的。」
「噯,莉莉,」父親也站起身,拉住塔格的手握了握,「你把這個小夥子送到門口。塔格,你穿過鎮子到火車站去的路上,得留神四周。現在是非常時期,有些人不喜歡看見你的軍裝。我們這裡最近剛剛舉行了一次大遊行,你知道,是慶祝勝利的遊行,成千上萬的人走到街上紀念戰爭勝利,感謝你們這些小夥子,但是現在也有另外一些人偷偷地混在人群裡,他們不喜歡看到卡其布軍裝。真的是不喜歡。」
「好的,先生,我一定會注意安全。謝謝您,先生。」
我走在他身邊穿過鵝卵石鋪成的廣場,突然感覺有點兒不自在,因為自己穿著一件夏天的舊連衣裙,和一個陌生人在一起。我希望自己出門前帶上一件開襟羊毛衫就好了,因為現在是秋天,有一絲寒意,黑沉沉的灰雲像一個巨大的蓋子罩在城市上空。像塔格這樣的小夥子,十八歲就參了軍,大概跟威利一樣,很快就滿二十二歲了,我猜想,除了那種在戰火摧毀的城鎮裡給士兵提供性服務的野女人以外,他可能很長時間沒有和女性接觸過。這並不是說在蒙哥馬利和馬爾伯勒大街上沒有成群結隊的妓女,由於駐紮了軍營,就是在都柏林城區裡也不乏這類女人。不過,我感覺他不知道怎麼和我這樣的普通女孩聊天,一路上他幾乎沒對我說幾句話。當我們來到通往女爵士街的出口,從衛兵身邊經過的時候,那幾個愛開玩笑的小夥子硬要逗引我們說幾句俏皮話,否則就不讓我過去,這時候,塔格讓我吃了一驚。他在古老的花崗岩大門的背風處停下腳步,彷彿和我相識了一輩子,說話的語調是那麼平靜、溫和。
「威利經常提起你,」他說,「他非常替你擔心。幾年前,你們這兒發生了暴動,他更是擔心得要命。我經常看見他坐在戰壕裡,像開水裡的龍蝦一樣,煩躁不安,無緣無故地發火,看樣子苦惱極了。所以我特別來看看你,對你說一句:如果你需要我為你做任何事情,我都會去做的。請允許我說出自己的心裡話,現在我見到了你,我知道他所說的關於你的一切都是真的,能見到你我簡直太高興了,真的是這樣。」
他伸出手要和我握一下。我一時驚呆了。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樣一番話。事實上,這大概是第一次有人把我當作成年女子而不是小姑娘來看待。我覺得,當時的自己仍舊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不過,我感到有一股熱流湧遍了全身,我猜想自己的臉頰和脖頸一定像盛開的玫瑰那樣熾烈、紅豔,我都能感覺得到。
「要是我給你寫信,你會給我回信嗎?很抱歉,我說話這麼唐突。可是,我住在科克城,當然,再過一段時間我就要回到德國。接下來我不知道自己會幹什麼。我不願意告訴長官,我的老父親加入了愛爾蘭志願軍,他根本不希望我待在軍隊裡,所以,我不知道等我脫下這身軍裝還能不能回到科克。我也許會來都柏林,看看有沒有可能找到什麼工作。我聽說隨便什麼地方都很難找到工作。」
我只是點了點頭,因為他讓我太吃驚了。
「你同意給我寫信?」
我拼命想擠出一句話,快說話呀,莉莉,快說話呀,莉莉,說呀。
「是的。」我終於說出了口,這對我來說真是個了不起的勝利,值得來一次大遊行,我心想。
他朝衛兵敬了個禮,順著小路走上女爵士街,然後就一路而去。他在街角轉身向後張望,看見我原地不動,雙腳在單薄的裙子下面瑟瑟發抖,臉上不由得露出驚訝的神色,他朝我揮了一下手,然後又揮了一下。我的手也舉了起來,輕輕一揮。那幾個士兵把一切都看在眼裡,一個勁兒地笑啊笑。
我深深地陷入對塔格·布里的回憶中,這時候,我聽見一輛汽車開到門前,我感覺那發動機的聲響很熟悉。沃洛翰夫人還是來了。她像往常一樣自己走進了大門,為什麼不能呢,這座房子其實是屬於她的,自打我退休以後,她就讓我住在裡面。她並沒有義務為我做任何事情。房子是那種非常舒適的別墅,她本來可以租給來避暑的人,租金相當可觀。但她並沒有這麼做。二十多年來,我一直被安置在這裡,我猜想,她的慷慨大方可能會隨時間被消磨掉吧。可事情並非如此。
「嘿,嘿,你這兒收拾得真叫一個乾淨整齊。」她說著走進了廚房。她用一塊布兜著一包溼淋淋的東西,一路走到水槽邊上,我想那就是她說要帶給我的草莓。她身穿白色褲子和淺藍色襯衫,跟漿洗過的枕頭一樣潔淨。她有六十歲了,按理說,她這輩子經歷的所有苦難早就把她壓垮了,真不知道她是怎麼學會了從痛苦中掙脫出來。一路上荊棘叢生,她都左躲右閃地繞開了。也許她是最近才戰勝了自己的悲哀。在我照料她的那段日子,有幾個年頭她一直沉浸在哀傷裡,習慣性地沉默不語,很少外出與人交往。她丈夫死後,一開頭那種深切的喪夫之痛慢慢減緩之後,新的生活讓她重新變了個人。她做起事兒來乾淨利索,說話也是,就像有人把一籃子要說的話一股腦兒放在清水裡漂洗、搓揉、上漿。年輕時代的風趣和機敏又回到了她身上。她喜歡開玩笑,尤其是在別人可能說了些真心實意的客套話之後,比方說現在——比爾的葬禮剛過去沒幾天。不過,我還是更願意聽她那些打趣的話。對現在的我來說,任何安慰都毫無意義,所以我更喜歡她的伶牙俐齒,何況我從小到大跟姐姐安妮鬥嘴,練就了唇槍舌劍。
「我看我必須要帶你去收拾收拾頭髮,」她說,「下星期你跟我一起進城,讓傑拉德幫你做個髮型。咱們的好朋友傑拉德,」她模仿著外國腔說,「他的真名我聽說是查克,不過這沒什麼要緊。」
「你覺得,會有人在意一個八十九歲的老太婆把頭髮弄成什麼樣兒嗎?」我問。
「這才是頭等大事兒。等我到了八十九歲,我每隔幾個星期就要來個造型。我要漂亮得讓人無法形容。讓他們目瞪口呆去吧。」
我們倆哈哈大笑。
喝過一杯茶,我隨她走到外面的前廊。
「這兒一切都好嗎?」她問。我生怕她終於要把話題扯到葬禮上,心猛地一沉。我知道這是她最關切的事情,她隻字不提讓我心裡很感激。她自己經歷過那麼多次痛苦的煎熬,平日裡說話總是小心得不能再小心。我猜想自己的臉一定稍稍有點兒往下耷拉。
「站在這兒,我總會想起可憐的諾蘭先生。」她說,「我覺得那個該死的排水溝好像有點兒歪。肯定是去年冬天下雪造成的。」
「我看是比以前歪了點兒。」我應了一句,心裡非常感激她岔開了話題,雖然她提到諾蘭先生讓我有些不安。當然,我沒有參加他的葬禮。我猜沃洛翰夫人也沒去,她一向不喜歡葬禮,不過她對諾蘭先生很有好感。
「要說排水溝,我一竅不通,可我覺得這個排水溝方向不對。夏天雨水會流到客廳裡去。」
她很有把握地下了結論,便鑽進汽車開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直愣愣地看著那條惹人心煩的排水溝。夏天的雨水。也許真會流進屋子。可我覺得自己應該活不到那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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