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湯姆,現在我可能會叫他親愛的湯姆,因為我把他當作真正的朋友,這個人不僅讓我逗留在阿克拉的這段時光變得可以忍受,有時還閃著光芒,彌足珍貴,我原本也想和託梅蒂說說湯姆,但是我一直沒機會提起。我希望我對這個世界情緒的運作方式能更瞭解。我想我大可以說我能在任何寬度的河上架起橋樑,我甚至可以計算出雨季的水流,我可以知道金屬和石頭承載的壓力,我建起的橋樑永遠不會被衝倒,也不會因為承重過重而倒塌。但是我沒法說我能這樣掌控我的心,或者其他任何人的心。我發現了我的無知,而且其程度之深,令我震驚。

一大早,我們就坐上忠心耿耿的印第安摩托車出發了。湯姆親切地坐在我身後,個子比我高大,座位也更高,我們沿著拉巴迪路向東前行,他看起來一定是副高大威猛的樣子。我自然早已和他說過託梅蒂和他的再三警告,雖然湯姆似乎毫不在意,但是我的確注意到我們出門時他以一種不尋常的方式在東張西望,甚至現在我們坐在摩托車上,我也能感覺到他可能一直在警惕地環顧四周。這讓我提心吊膽,我想現在會不會有人跟蹤我們。

「我不相信門薩。」湯姆其實就說了這麼多。

我們很清楚要去哪裡。湯姆給我畫了一張粗略的地圖,他自然對這些路瞭如指掌,也清楚我們要從這條河的哪個地方登上當地的小船。提提克普是他自己的村莊,每個人都知道怎麼去自己的村莊。

一想到這次旅程和目的,他就很興奮。我們不知道他的妻子是否會歡迎我們,雖然他幾天前已經給她寄了一封信。我不確定我當時在想什麼,也不知道我們這一趟能幫他做成什麼。但是,這和曼有點關係,有點關係,也和她毫無關聯。我很高興能夠到鄉村小路上走走,我感覺自己出奇地開心,史無前例地開心。我在做點什麼事情,解決某個問題,不畏艱險迎難而上。不管他見到她、沒見到她,還是其他任何情況,我都能坦然處之。雖然作為催化劑,我希望他的境況能有改善。如果他們能和解,這於我是再好不過的,尤其是因為我覺得等我離開,湯姆就沒有工作了。但是事實上我不知道我這些計劃是否有意義。它們只是打算,不切實際,就像是小孩子可愛的計劃。也許正是我幼稚莽撞的思考帶來了這個結果。我們選擇讓自己置身於一片希望將湯姆排除在外的土地,可能他們一直希望將他排除在外,永遠,但是我們正在質疑這些事實。它可能會帶來各種結果,浪漫的抑或是可怕的,可能是奧德修斯回到家鄉伊薩卡島,也可能在嘗試中歸於毀滅。湯姆緊緊抓著我的襯衫,如果他想讓我在這條塵土飛揚的路上這樣或那樣轉彎,他就會向前倚靠,彷彿是要蹲在我身上,在我眼前向左或向右揮動手臂,迎著風大喊方向。一路上,我充分感覺到了這個男人的強壯結實,雖然他體形高大,卻不多長一分肉,我身後的他緊實又苗條。在他面前,我自己的幾分肥胖就更加顯得臃腫,甚至是墮落的,鬆軟的。

曾經浸溼大地後又抽身離去的雨水大概是萬物瘋長的源頭,而如今新生的沉重枝芽開始下垂。大地又在它習以為常的火爐中劇烈灼燒。路過的人們在炎熱中緩慢移動,他們常常轉過臉來看看我們,有時還會點頭致意,和愛爾蘭的村民一樣。我的幸福又添了一分。除了酒精帶來的虛假的愜意之外,我不知道我在這世上是否還有過如此輕鬆的感受。如果不是因為路坑坑窪窪,我一定會開心地和路過的每一個人揮手打招呼。

開了幾個小時之後,我停下摩托車,和湯姆交換位置,把車把手交給他。他笑著握住,我們揚長而去,他的車速是我敢於嘗試的兩倍,經常會開在雨水在道路低窪段形成的乾燥路脊上,如果我們差點摔倒,後輪晃到這邊或那邊,他那寬大的腳在地面拖行,他會毫不猶豫地大叫,等他重新穩住,又會放聲大笑,然後嗖一下衝出去。那時我突然想到,除了這些危險和魯莽偶爾帶來的快感之外,他本身對這次旅行可能並無期待。

很快我們便抵達了第一個河流站口,我們拋下印第安摩托車,交給那裡的擺渡人保管。湯姆用埃維語和他交流,顯然是在告訴他我們會及時回來取摩托車。每個人都怡然自得,湯姆愜意地和擺渡人還有他可愛的女兒們說笑。然後我們登上光禿禿的、沒有上漆的船,這艘船有些年頭了,不是當地人的手藝,是幾十年前搶救下來的帝國的遺產,煞費苦心地保持完好,可以在河上使用。我們坐在木凳上休息,兩岸繁茂的綠意緩緩流過。兩個五十多歲的男子,我敢說是朋友,還是這只是我可笑的錯誤猜測?兩個人不知對著什麼大笑,看著疾馳而過的一個個村莊,漫不經心地朝女人們揮手,男孩和女孩們在岸邊不知道在忙些什麼。這些河岸只開放幾秒鐘,展示著非洲田園景色,然後隨著船猛烈的引擎轟鳴聲向前,船舵下的油孔噴出黑煙,這一切就歸於終結、遺忘。

因為我們要前往這條河的某條支流,我們換了船。現在我們坐在一艘小得多的木船上,做工粗糙得多,但依舊是歐洲產的。在我的腦海中,我想象著我們坐上越來越小的船,行駛在越來越窄的河流上,最後坐的是一艘空心的獨木舟。森林中夜幕降臨,我開始擔心蚊子,白天猴子的叫聲和天知道什麼鳥的叫聲變成了另一種更加難以捉摸的叫聲,有時更加刺耳、熱烈,那是夜行的捕食者,鳥類和野獸。緩和的水流給我一夜好眠,醒來時那種奇怪的心情依舊充盈於我內心,這近乎狂喜的心情,標誌著純粹的幸福,再次,再次,就像孩子的心和身體,就像我自己小時候在斯萊戈,在爸爸的房子裡。彷彿那一天,那嚮往的一天,就在我面前,沒有恐懼,沒有危險。我們在流淌的溪水中洗了臉,一整夜都守著引擎的船伕給了我們一些水果當早餐,大概是在路上摘的,我也不清楚。然後我們到達了河上一個中轉點,據湯姆說這裡有條小路出去,再走幾個小時,就能到提提克普。

湯姆和船伕說了他的安排,我也分不清是不是埃維語,雖然這聽起來好像是我不知道的第三種語言,也許是新版本或者帶口音的埃維語,就像愛爾蘭語在阿爾斯特省、倫斯特省、芒斯特省和康諾特省之間聽起來也會有不同。他把摩托車上的掛包甩到肩上,裡面有一些換洗衣服和其他東西,尤其是一個小盒子,裡面裝著他給他妻子米瑞安買的東西,他沒有說是什麼。然後我們沿著那條小路出發,寬度僅夠兩個人並肩行走,彷彿在盤根錯節的樹根和灌木叢之間劃出了一條清晰的分界線。

「沒多遠了,少校。」沿著小路走了兩個小時之後,我們在一塊空地上休息,他這樣說道。

然後,它發生了。那時他正在四處搜尋著什麼,在樹枝下張望,腳在地面踢踏著,我不知道他在找什麼,突然間他停了下來,兩隻手放在脖子兩側,維持著那樣一個奇怪的姿勢,眯起眼睛,發出痛苦的劇烈呻吟,我確定那聲音裡包含了他整個存在的疼痛,整整三十秒,他一動不動,屈膝踉蹌著向前,有一會兒左膝跪地,好像一個等待冊封的爵士,他灰撲撲的帽子掉落在地,然後他又向下墜落了幾分,我以為他就要停在那裡,臉離地面還有十五釐米,雙手依舊捧著脖子,但是現在他大口喘著氣,彷彿無法呼吸,吸不進氣,他驚恐地盯著我,那種疑問的、可怕的眼神,就像一個被謀殺的人,他一頭栽倒在地上,臉撞上了大地,撞在那兩釐米厚的積滿落葉的塵土中,他躺在那裡,此時雙手落在身側,手掌向上,怪異地扭曲著,彷彿他用某種方式將自己摺疊了起來,彷彿他即將完成某項複雜的任務,這項任務要求他屈身伏地,需要他這麼做,一項肢體任務,如同他此生高效完成的無數項任務般,愛他的妻子,在軍隊挖掘運河,殺死日本人,為工作無數次調動,艱辛度日,年復一年,他的優雅和他那該死的善良,全部靜止。

「湯姆·奎伊,湯姆·奎伊,」我大喊,「朋友!你怎麼了?」

我向四周環顧,既驚又懼。他被誰用槍射中了嗎,無聲之中?中風?心臟病?彷彿有人倒在戰場上,彷彿生活本身就是個戰場,或者說是戰場的集合體,這些全都匯聚成隱形的一擊,在恰當的時間,秘而不宣,直到最後,致命一擊。

我確定他死了。我尋找他的脈搏,突然意識到林間的噪音又回來了,彷彿那些動物剛才也一瞬間屏住了呼吸,但是我感受不到脈搏。然後我沿著小路繼續尋找村莊。除此之外不知道還能做什麼。我穿著黏糊糊的衣服,一路踉蹌,絕望地向幾幢擠在一起的土坯房跑去。結果,這裡會說英語的只有他的妻子,米瑞安。我努力解釋我是誰,我來這做什麼,以及湯姆的不幸事故。她驚訝地睜大了雙眼。她叫了一些幫手,和一小群村民一起沿著小路跟我回去。湯姆還是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蜷縮著,彷彿向著麥加祈禱的穆斯林。

米瑞安似乎後退了一步。她停下腳步,她的同伴們也停了下來。我對她指了指湯姆,好像突然間擔心她看不到他。我擔心我沒有讓她準備好面對這一奇怪的打擊。她的丈夫,她的丈夫,但是我真的知道她對湯姆是什麼態度嗎?也許他之前對她很殘忍,也許他是在幻想,我不知道。然後她從樹後的陰影裡走出來,站到我身邊,一隻手落在我的衣袖上,緊緊抓住那寬鬆的棉布。我們一起向湯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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