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賽爾上校要穿過沙漠,收回運河區,讓苦湖與運河水域迴歸埃及的懷抱。一百年來,成百上千的埃及挖掘工人命喪於此,不論如何,這只是一小塊區域,有點像殖民時代的傷疤,殘留在埃及的側面。這裡的鳥兒帶著異國的叫聲,這裡的魚兒夢想著法老而非國王。納賽爾來了,帶著他的現代化坦克和激昂的軍隊。我站在那裡,翻看著我的護照。我想象中的納賽爾思慮嚴謹、行動果決、冷酷無情。他面對的是古老的力量,籠罩著巨大魔力的觀念,是帝國那種漫不經心的威力,所以我確信他會拼盡全力抵抗。期待著他狂野的、鼓舞人心的意志力能成功。破壞與混亂,我感覺它在步步逼近。
我將我的英國護照扔進緩緩流動的水流之中。我想我拿著愛爾蘭護照活下來的機會更大。事實上,納賽爾並沒有來,但這並不重要。
我出生的時候自然是英國人,我那一代人都是如此。英國,多麼奇怪的詞語。它意味著一百種不同的事物。人們用它代表他們的選擇。這是個神奇的詞語。不列顛群島,它們位於何處,哪片海洋?
我將我的英國護照扔進運河,我不如把一部分自己也扔進去。歸於終結的不僅僅是我努力將自己想象成為紳士的那一部分——專業階層,英國官員,英國外交部的政務專員,英國商船隊的無線電操作員——這是傑克·麥克納爾蒂的全部。那個狂熱的酒鬼已經消失了,那個丈夫也已經消失了。
然後我啟程回到黃金海岸,沿著美麗的航線網路和小飛機場,在非洲中部火熱的大地四處停留——用我的愛爾蘭護照。我回到我在阿克拉的小房子,迴歸湯姆·奎伊的照顧,以及工作上有各種緩慢的暗示表明出了差錯。
今天早上,在我刮鬍子用的小鏡子裡,是我的錯覺嗎,我頭頂似乎長出了新的頭髮?雖然只有小小的一撮冒出來,但卻真真切切地存在?不是紅色,和乞力馬扎羅山頂的雪一樣白。
我從湯姆的村莊提提克普回來。
雖然我對託梅蒂督察頗有成見,但我還是去鎮上找了他,告訴他我已經決定離開迦納。某種衝動讓我那樣做。我本不用如此。不知為何我覺得我應該這樣做,但卻沒法說出原因。
我們在他木質牆壁的辦公室裡,在巨大的迦納警局內。這裡的一切都井然有序,閱兵場掃得乾乾淨淨,屋子剛刷過漆,和周邊街區歡快的破舊形成鮮明對比。這次見面他全程氣定神閒的樣子,雖然他會用他警察的眼光看著我,偶爾記點筆記,但是很少。他穿著硬挺的卡其襯衫,大汗淋漓,雖然他基本沒動。我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他穿著雨衣,也是大汗淋漓。無論如何,雨後的阿克拉的確熱得要命。空氣悶得人透不過氣,就像一個大膽的實驗,看看要多熱才能把人熱死。鐵桌子上有瓶蘇格蘭威士忌,但是託梅蒂沒有表示要讓我喝。我沉浸在奇怪的情緒中,感受到了曾經的渴望,好想來一杯那琥珀色的液體。我徹底變了。如果我發現我頭頂被重重打了一拳,速度極快,快到我都沒有發現,切斷了我的頭蓋骨而我的頭蓋骨只是像頂帽子一樣放置在我腦袋上,我也不會感到驚訝。我沒有像託梅蒂一樣大汗淋漓,我就像壁爐擱架一樣乾燥。和他一起坐在那裡聊天可真是奇怪,彷彿我們兩個之中他是那個成年人,是聆聽重要真相的人。突然之間,各種我本不打算說的話我都說了。那些我獨自一人時都不敢輕聲訴說的話。我覺得我沒法就這樣離開這個國家,我說。我想知道能不能做些補償措施,他或者司法部是否想要起訴我。我詳細地說了多哥蘭的事,坦白了我在軍火走私中擔當的角色。我說我覺得這是在極端動盪和不確定時期的可怕行徑,和我在那裡應該做的事完全相悖。我還問了奧科先生和聯合國是不是想要檢舉我。
儘管天氣炎熱,我當時卻渾身顫抖。我進門時只打算說聲我要走了。但是突然之間,我發現我需要將整件事情都說出來。這很危險,我想,是毀滅性的,我能看到他冷漠的大臉的邊緣泛起一絲微笑,我想那並不是鼓勵的微笑,而是嘲弄的微笑,掩飾得很好。
然後我說,我覺得彷彿好人先離開這個世界了,就像是某種經驗法則。好人先離開,還有正義的人,而壞人和不義之徒卻長命百歲,而且基本上不會受到懲罰。這對託梅蒂而言可能太過分了,因為等我說完,他說:
「這和你在那本書裡寫的有關嗎?」
「嗯,我不知道,」我說,「可能是吧。」
「我早就告訴過你,麥克納爾蒂,你得離開迦納。這是我和你說的第一件事。你說你現在要走了,這很好。我以前對你的警告依舊成立。你得小心點,麥克納爾蒂。你在這裡結下了仇家。趁現在情況還好,你得離開。」
【註釋】
出自《新約聖經》中保羅在前往大馬士革的路上決定改信基督教,成為後世所知的外邦人使徒這一事件。
正式名稱為聖三一座堂,位於都柏林,是愛爾蘭聖公會都柏林和格蘭達洛教區以及都柏林和卡舍爾教省的主教座堂。
都柏林的一個街區,內有葛拉斯納維公墓。
發源於肯亞中部的民族,1952—1960年間肯亞曾爆發反對殖民統治的「茅茅起義」,參加成員多為基庫尤人,遭到了英軍強力鎮壓。
蘇伊士運河的一部分,經由蘇伊士運河與大苦湖連線。
納賽爾,埃及第二任總統。
作者「塞巴斯蒂安·巴里」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