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媽媽,把你知道的那些名字告訴我。全都說出來,你現在還記得的那些事。」

「不,」她說,「不。」雙手緊緊攥住。

「你看,媽媽,已經過去這麼久了,你當時只是個嬰兒,不是嗎?成年人的所作所為與你無關,就是這樣。」

她沉思片刻。然後她從袖子裡掏出手帕,用它擦了擦鼻子,那裡開始有發癢的晶瑩液體落下來。

「好吧,」她緩緩說道,重振精神,兩隻小小的手現在放在她的兩個小小的膝蓋上,「我孃家的姓當然是唐納倫,這是我父親的名字,他是名士兵,他們對我視如己出,但我並不是他們的孩子。但是問題是,我沒有出生證明,到現在都沒有,我爸爸結婚的時候應該有一張的,但是我沒有,我們必須向牧師解釋這一切。我媽媽,我媽媽——」她停下來,我本以為她不會再說了,但是她繼續了,她滔滔不絕地說著,彷彿我已不在那個房間,甚至彷彿我從未出生,而是在很久以前,那時她還是個小女孩,十六歲,懷有身孕,有一個美好未來,那是必定的,有年輕的湯姆·麥克納爾蒂在她身旁,想要娶她,「我媽媽是舞女,是舞女,傑克。」她說,彷彿嘴裡進了沙子,「她叫莉齊·芬恩,和一個叫吉布森的男人有了糾葛,我聽說他是貴族的兒子,凱里郡的卡斯特曼因家族……而那個孩子,那個孩子,我,在那個母親死後送給了吉布森的勤務兵。還有……」她又說道,但是在說完「還有」之後,她似乎沒有話可以說了。可能她只知道這些,不論如何,我從沒聽過她說這麼多話。她臉上沾滿淚水,甚至懶得再去擦。

「媽媽,他們有你的時候結婚了嗎?」我說。

「我覺得沒有。」她說,情緒突然激動。

「但是有沒有人告訴過你呢,媽媽?唐納倫媽媽有沒有說起過?唐納倫爸爸有沒有對給你和爸爸主婚的牧師說過這件事?」

「人們是不會說這種事情的,傑克。」

「為什麼?」

「因為羞恥!」

「我想大概是這麼回事。但是,媽媽,這並不羞恥。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羞恥的。我為你感到難過,媽媽。我也為她感到難過。」

「為誰?」她說道,一臉不敢置信,「你不會是說那個舞女吧?」

「也許是的。」我說。

媽媽看著我,彷彿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看到我。

我突然坦然地說出口了,那件沉默的、不幸的,一直以來視作禁忌的事情。我十分震驚,媽媽也是。突然之間,彷彿前方出現了一條路,或者說古老的黑暗中出現了一盞燈。我真的笑了出來,這讓我那可憐的媽媽更加疑惑。因為,雖然對妻子的死亡我無能為力,但出乎意料的是我覺得我可以為我母親的身世做些什麼——要是能幫她擺脫自責,把故事從不幸變得幸運就好了。

「我們改天得開車去凱里郡,和卡斯特曼因家的人喝杯茶,我們應該這樣做,媽媽。」

又是那種驚訝的眼神。

「他們不是你的家人嗎?」我說。

「他們把我扔了。」她說,企圖把我和她拉回事實就是事實的論調中去。

「可是你不是有唐納倫一家嗎?而且,媽媽,你是個貴族,不是嗎,貴族,卻沒有那些麻煩事。」

「什麼麻煩事?」她說道,一臉懷疑。

「一幢沒法供暖的發黴的老房子,一大片破爛的土地,這些年月裡還有炸彈掉落在門前,把房子燒燬。」

「什麼?」她說道,有片刻彷彿是在擔心她自己的小平房。

「而且,媽媽,難道你和我們在一起不是更好嗎,我們比任何老貴族或者夫人更加愛你。」

有史以來第一次,我費盡努力,終於似乎找到了她的笑穴。她開始大笑,這種笑聲在我童年時一直標記著嚴肅時刻的終結。那笑聲持續了一會兒,彷彿安靜的小提琴聲,然後音量不斷擴大,然後噴薄而出的笑讓她前仰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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