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葬禮上奎尼·莫蘭輕輕走到我身旁,說是我造成了曼·柯萬的死,還說那麼多年前柯萬先生叫我無賴是對的。我無言以對。她說如果她不說,她會覺得背叛了對朋友的回憶。她的話當時可能沒有擊中目標,但是現在,這些話語的力量擊中了我。

回想起她的苦難,我沒法不同意奎尼。我不明白她懷上孩子為何會不開心,雖然媽媽曾經試圖告訴我。失去哥拉頓街的房子是因為我。面對科林的死,我的做法是搬得遠遠的,然後戰爭一爆發就馬上入伍。在她顯然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又回到了戰場上。而且從始至終,我都在喝酒,告訴她喝酒是怎麼回事。

我該拿自己怎麼辦?葬禮後一天,早上醒來後,我走到衛生間,發現頭頂上的頭髮全掉了。

我努力對厄休拉和麥琪說些安慰的話,但還是開不了口,我和其他所有活著的人之間相隔無限遠。

我自己也沒法得到安慰,因為悲傷就像一塊麵團,塞進我的身體裡。湯姆試著幫我,甚至連厄休拉也試了,但是都沒有用。

厄休拉,和奧烏的奧羅伍的孫子本人一起走在街上,當然對古老又思想保守的都柏林產生了影響。美國軍人出現在都柏林已經好久了,從戰時休整期就來了——其實是種入侵。但是哪怕這樣,我也毫無反應,即便湯姆問我「發生了什麼?」,我也只是含糊地點點頭。「他是個好人,」我說,「他會對厄休拉好的。」「你去參加他們的婚禮了嗎,傑克?」他驚訝地問道。「我沒有,湯姆,因為他們是在利物浦悄悄結婚的。但是爸爸去了。」「爸爸去了?沒人告訴過我。」他說,彷彿幾乎是在為自己的缺席而遺憾。

我在說話,但是我並不是真的在思考。我是麻木的,空洞的,真正的傷痛和哭泣到得比較晚,在這裡,阿克拉,在湯姆·奎伊的照顧之下,在這間我獨自一人的小房子裡。

我感覺自己變回了初次見曼之前,那個無處安身的男人。

我回到了斯萊戈,想看看我能否在那裡找回平靜和理智。我的父母開心地接納了我。

一天,我在她的小客廳和她聊天。她椅子旁邊是剪貼簿,大概有六本,貼滿了各種傳單、剪下來的圖片,還有《斯萊戈冠軍報》上關於麥琪小時候在斯萊戈藝術節上大獲成功的報道,各種在悠長的貼上挑選的過往中吸引她注意的東西,雖然這並不是當初那個客廳,而是在新的平房裡的一個小房間,也許現在也沒有那麼新了。

在我看來,膠水、刷子和那些剪貼簿,這些消遣就類似於她曾經工作過的精神病院的病人在編織籃子。除此之外,每張椅背上都套著刺繡椅套,用來隔絕爸爸、我自己和湯姆的髮油,但凡有人在這個房間裡坐下,就一定會碰到這些椅套,她就會伸出她那短小的手臂,似乎只是下意識地,將你背後或者身下的椅套鋪平。

所以,有一天,我渾渾噩噩地走進那個房間,沒有什麼原因,只是因為一直待在狹小的臥室裡忍受著剛成為鰥夫的日子,想出來走走。媽媽坐在那裡,身穿緊身黑裙子,裙角已經有點磨損,可能甚至還有點汙漬,膝蓋處有點亮閃閃的,那是前一晚燉羊肉時擦手留下的痕跡。確實,屋子裡現在還殘留著羊肉的味道。

我媽媽就那樣坐在那裡。這個房間是在客廳後面用一堵水泥牆闢出來的,意外地和約翰街老房子的客廳一樣。所以,有那麼片刻,在無盡的悲痛之中,我能夠想象著我才剛剛走進那間已經消失的房間裡,問她我到底該如何追求曼·柯萬這樣的大美人。

但是,我媽媽在哭泣,這好像某種藥,轉移了我的注意力。淚水在她的臉頰上靜靜地流淌,在脂粉之間匯成一條條小溪,就像月球上那些神秘的溝壑。

「媽媽,」我說,「怎麼了?」

我想她可能同時在想著好幾件事情,她消失不見的兒子埃內亞斯,他離開斯萊戈已經有大約十年了,她那無可指摘的丈夫,卻一直讓她心煩,時至今日他還是如此精神矍鑠,騎著他的黑色大腳踏車穿行於斯萊戈的大街小巷和城郊,退休之後變得只用長笛和短笛吹奏吉格和里爾舞曲,大提琴則在食品儲藏室裡積灰,也可能是其他許許多多讓她坐在椅子裡煩惱的事。

「沒事。」她說。

「不可能沒事。」

「我很好,傑克,我很好。」她說,語調是慣常的耐心與友善,但是她頭低了下去,又有淚水沿著她臉頰流下來。

「媽媽,我覺得你可以告訴我怎麼回事。」

「好吧,」她說,「好吧,就是老問題。老問題。」

好吧,我知道老問題是什麼,我確定。

「這次是什麼勾起的,媽媽?」

「你知道嗎,」她說,「我真的覺得是曼的離開,抱歉這麼說。你看她,年紀輕輕,五十一歲,已經過完了自己的一生,而我,還坐在這把椅子上,這幢房子裡,這座小鎮上,對自己依舊一無所知,不知道我是誰、我來自何方,也不知道我家人是誰,什麼都不知道。」

眼淚似乎從胃裡湧了上來,哽在她喉頭,因為她幾乎沒法說出話來。

「媽媽,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你記得的一切,我們一起想辦法,看看我們能做點什麼。」

「沒用的。難道你爸爸沒有去科盧尼的教堂翻過登記簿嗎?我應該是在那裡出生的,但是什麼痕跡都沒有,什麼都沒有。哪裡都沒有我的痕跡。」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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