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雨終於停了,雖然這個時候蚊子正處於快樂的狂歡之中,一入夜便成群結隊地出沒,就像斯萊戈的遊民,特別喜歡聚集在我的蚊帳外面,但是這片大地無疑重獲生機,泥土吸飽了水分,陽光普照,綠意萌動,無數棕櫚樹抽枝散葉,速度驚人。湯姆也一下子振奮了精神,彷彿之前的陰雨也籠罩在他心頭。雖然嚴格來說這裡並沒有真正的春天,但是他一整天都在做春日大掃除,拿著刷子清掃木屋的各個角落,一邊哼著他擅長的埃維語和英語小調。他還颳了鬍子,穿著從某個珍藏的地方找出來的一套新西裝,白色的褲子和襯衫,他現在看起來在某些方面似乎比我精神。我又說起載他去內地見他妻子的計劃。自從我第一次提起這件事,他對此不置可否,我心想他會不會已經忘了。但是他一下子喜上眉梢,用後腳跟和前腳掌來回輪流站著,又鄭重其事地握住我的手晃了晃,一時無言。

我有種回到家的感覺。我現在可以開始想象了,有了這種珍貴的想象,我想我很快就能走了。整裝待發,不知為何,寫下這些話讓我有些悲傷。我有個很能裝的舊扁皮箱,我可以船運寄回家。但是我想這次我自己不會登上那漫長的航海旅途,我會從新機場乘坐飛機抵達拉各斯,再從那裡轉機飛往歐洲。以前無法實現的,如今都成真了。我想起能穿越撒哈拉沙漠的巴士。雖然離開這裡我會很難過,但是想到旅行,我總是能獲得奇怪的希望。這段旅程會帶我去找我的女兒們,以及麥琪的兩個孩子,我還沒有見過他們,可能厄休拉現在也有一個孩子了,她在上一封信裡似乎隱晦地提到過。我會去的,我會全力以赴,這些話是出自一個過去經常做得一塌糊塗的男人。我會成為帶著糖果和玩具的外公,以及盡我所能言語睿智的父親,不僅如此,首先我要表達我深深的歉意。我會向她們道歉,我會問她們我要怎麼做才能證明我身為父親和男人的資質與信譽。如果有懺悔贖罪的機會,我會承受,帶著懺悔的心情。我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慚愧,但是這很大程度上是壞男人的人生。我們要怎樣變好,變得更好,將會是我的必修課,我要用畢生所學築起我和她們之間和諧團結的橋樑,如果她們對此還抱有希望的話。我從她的言語中知道我在厄休拉的心裡至少還佔據著一點小角落,我願意冒險相信她還愛我。我當然愛她。雖然麥琪藏得更深,包裹在懷疑和控訴的棺木之中,我也必須坐在那團火焰之中,看看當該燒的都燒完了,殘留的是什麼。我內心深知我愛她,我尊敬她,她是我的第一個孩子,我強壯的孩子,我的女兒。當然了,當然了,只要我下定決心去做這些事,就覺得我能夠做到。我祈求上帝幫助我。

眼下,我要寫信給奧科先生感謝他。如果其他事做不到,我也會盡量禮貌地離開。我會把鑰匙給湯姆,讓湯姆轉交給他,如果有的話,但事實是沒有鑰匙。等阿克拉的房子需要鑰匙了,那就大事不好了。

現在,又有一些棘手的事縈繞在我心頭,有人可能會稱作當下的黑暗,它們讓我夜不能寐,就像是心頭有群蚊子煩擾我,只有疲憊和窗外非洲月亮的慰藉,能讓我慢慢沉入仁慈的夢鄉。麥琪的丈夫是其一,我懷疑他並不是很喜歡我。他覺得我可笑、低階,斷定我一身缺點。他怪異的綠色西裝和檯球桌一個顏色,火紅的鬍子,愛寫詩,酒品很差——好吧,這點我無權責怪他。但是不管怎麼說,人總是希望自己女兒找的老公和自己不一樣。一個更好的人。他父親人不錯,雖然我只見過他一次,是科克郡的畫家,我聽說他1916年便離開了,但是我可以想象,自那以後他一直過著平靜而清醒的生活。我很喜歡他,也很受鼓舞,可惜,我覺得他兒子和他並不是一類人。而現在他們已經有了兩個孩子,我十分好奇,卻並不知道要拿這份好奇怎麼辦。麥琪說話語氣變得像他一樣,每次我見到她,她都會給我一頓教訓,但是這也可能是因為她的童年。除此之外,她現在正在都柏林的舞臺上閃閃發光,公認是耀眼的新星。我只希望她的這個老公不會毀滅這一切,也不會毀滅她。一個自認為不會犯錯的人是危險的。一個不會內疚的人是危險的。曼,我常常覺得她是「母老虎」,她會內疚不已。她要是不會內疚就好了,可惜她會。

那個小護士,每次我去探視時都在後臺工作,她知道點什麼。據她所說,她的目的是確保曼能夠「體面地死去」。這似乎是個可愛的詞語。我感覺曼常常和她聊天,告訴了她許多事情。但是哪怕她真的說了,也都是保密的,那護士從未向我吐露隻言片語。

得知曼可能撐不住了,我把麥琪和厄休拉帶來了。

麥琪坐在床邊的一張堅硬的金屬椅子上,厄休拉則站在另一邊,屋子裡漆黑一片。曼把一隻手伸向麥琪,麥琪握住,泣不成聲。之後,曼轉身面向厄休拉。

「到我這兒來,厄休拉。」她說,而厄休拉,雖然並不清楚要怎麼做,但還是嘗試著,往前一步走向高高的床邊,俯身向曼,靠在她白色的大枕頭上。但是顯然曼想讓她靠得更近一點,於是厄休拉笨拙地將上半身靠在床單上,彎著腰,而曼舉起疲憊的右手,落在厄休拉的臉頰上,撫摸著,說道:

「當然了,是的。」

她活著的時候沒能做到的事情,似乎在臨終前做到了。

不一會兒,兩個女孩被護士帶出病房。我聽見她在走廊上和她們輕聲說話,是那種護士輕柔的腔調。只剩下我和曼了。

「傑克,」她說,「這一切是不是都不好?一切都是一場災難?」

「天哪,不是的。」我說。

這就是在生命的火焰燃燒殆盡之時會說的話,如同餘燼一般。她的聲音是如此微弱,我必須得俯下身才能聽到。由於病痛,她的呼吸有些臭味,聞起來就像是苦澀的藥。我並不在乎。

「你那時穿著白色制服,真的很帥,」那微弱的聲音說道,「在海峽殖民地拍的那張照片。」她的聲音依舊微弱,彷彿四十年前的那件白色制服,足以解釋所有。

「好吧。」我說。

「傑克,」她說,「清醒的感覺真奇怪,一天,又一天。我有太多該死的時間去思考了。那麼多糟糕的事情,糟糕的事情。為什麼,傑克,為什麼會是那樣一個人生?」

「我不知道,曼。」

「你覺得我會不會因為這一切而永遠也上不了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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