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我相信你一定會去天堂的。」

「要是真的就好了,那我就能再見我父親一面。只要再見一面,他們就可以把我拉下地獄,我不在乎。」

「除非我死,否則我一定不讓他們拉你下地獄。」我說。

她頓了一下,隨後,病痛糾纏的身體裡迸發出笑意。

「傑克,傑克,」她說,「我本想和孩子們說幾句話。不管怎麼樣,我想要彌補一下。但是那時我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愛你,傑克,我愛她們,真的,我愛她們。沒用了,沒用了。我們擁有的那些東西,我當著上帝的面扔掉了。為什麼,為什麼?真的對不起。告訴她們我很抱歉,你會的吧,傑克,等我走之後?」

最後一句,「等我走之後」,聲音微弱得可怕。

「我也很抱歉,曼,」我說,「不,我們倆過得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好。但是我永遠都不會停止愛你,永遠不會。」

「我也一樣。」她說,聲音更加微弱了,因為她已經快到生命的最後一刻,「為我祈禱吧。」

如果我能夠測量這些話語,形容那種細微的聲音,那麼縹緲,瀕臨終結,像蜘蛛絲一般。她說話時,我內心泛起一股奇怪的自豪和愛意,我沒注意到護士已經站在角落,拿著蠟燭,為她最後的時刻做好準備。我敢肯定,婚姻中計程車兵們,戰士們,戰敗者和倖存者們,並不是都能聽到那些遺言,那些也許有朝一日能帶來一絲慰藉的遺言。總有一天,那些說過的話會直擊內心,就像一支小小的箭射向高空,多年以後方能落下。

後來她昏迷了好幾個小時,呼吸困難。後來她嚥下最後一口氣,隨之她呼吸的引擎停止了。護士點燃蠟燭,開啟窗戶,她說,這樣曼的靈魂才能飛向天堂。然後,她吹滅了蠟燭。

我寫下這些時,天哪,它擊中了我。這支箭直穿我心。我從筆記中抬頭,才驚覺自己身在阿克拉。

曾經這只是朦朦朧朧的思緒,一種暗示。用文字記錄有很多好處。思緒的迷霧會消散,真相或者表面上的真相會浮出水面,鮮明地,赤裸裸地,這並不總是件讓人舒服的事,不。但是這就是我手頭的工作,我想,我要盡全力搭建起通向未來的臨時大橋,哪怕遠處的鐵架和鋼索還虛無縹緲。

我時常會想起在北非沙漠的那一刻,百靈鳥直衝雲霄。看著戰友們的遺體,胸膛深處的心支離破碎,還有卡車後面活著的戰友的眼睛,就只是看著。那一雙雙眼睛是如此害怕,也許他們的確應該害怕,但是同時也那麼渴望正義,渴望解釋,渴望原因。但是有什麼原因能解釋世間萬物?我說不上來。

到頭來,直衝雲霄的百靈鳥究竟意味著什麼呢?當我開始在這本舊會議記錄本上寫作的時候,我想我並不真的覺得它意味著什麼。或者說我覺得它只有一種模糊的、「詩意」的意義。我希望它意味著什麼。但是我到底希望它意味著什麼呢?我不知道。奇蹟最終能壓倒事實嗎?時至今日,我還是不知道,我還是不知道。

哦,但是也許我的確知道,也許我知道。哪怕在死亡中,愛也會像那隻百靈鳥一樣,直衝雲霄。

她是那麼有天分,她自己也深知這一點,鋼琴,教書,時尚,甚至在網球場上。這些天分被放進了盛滿酒精的大罐子裡,窒息,變成木乃伊。倒入了福爾馬林。所以她故事的結尾可能徒留一個標本,她活著時的特性都沒法體現。但是我們最大的困難,和我們僅有的優點就是我們還有靈魂。時間可能就像洪流,帶著過往的殘骸,在你的生命走到盡頭時最終追上了你。曾經大火燃燒過的地方,現在可能只像是你手掌裡的灰燼。但是那點灰燼就是靈魂,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摧毀它。

我思念她的臉,她的美麗,以及她老去的面容。

【註釋】

拉各斯是奈及利亞最大的海港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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