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你知不知道,她有沒有收到我的生日賀卡,爸爸?」

「哦,收到了,是的,她很高興。她有沒有回信說謝謝?」

「沒有,但是——沒關係。」

「她以前也從來不給我回信,我參軍的時候,如果這能安慰到你的話。」

「媽媽她不是愛寫信的人。」她說。

「她以前在曼徹斯特教書時很會寫信,」我說,「但那是很久以前了。」

然後我問她為什麼會丟了護士的工作。她坦率地道出了真相,這是她一貫的作風。她說她被抓到從醫院的藥箱裡偷藥,於是就被解僱了。巴比妥類藥物,她說,因為精神問題開始吃的。她那時臉紅到了頭髮絲。然後她說她之前一段時間餓極了,有一兩週的時間還無家可歸,因為她不能再住在護士宿舍了。然後她說她遇到了一個很好的男人,他們快要結婚了。

我問她這男人是誰,她說他叫作帕特里克·帕烏,她給我說了是哪幾個字,她又說他是奧烏的奧羅伍的孫子,她也說了那幾個字,我問她這是不是葡萄牙名字,她說不是,這是奈及利亞的名字。我的心在胸膛中驚慌失措。世界上所有像凱徹姆一家、雷諾茲一家一樣的人,這些幽靈又盤旋到我的腦海中。我在英格蘭從沒聽說過這樣的事情,白人女人和黑人男人,雖然埃曼紐爾·海斯特曾有過五個黑人妻子。然後我突然想起曼,想起很多年前她對奈及利亞那個湯姆的喜愛。但是我想朝她大喊——「你永遠也不能帶著這樣一個男人回家,你想想孩子們,你以後的孩子們?」但是,謝天謝地,謝天謝地,我沒有喊出來。

「我愛他,爸爸。」她說著,用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看著我。她的頭埋得很低,等待著即將落下的斧頭,毫無疑問。她沒有叫我來,但是我來了,現在她將得到她的懲罰。

好像是天使從耶穌的墓上推開石頭。我一直獨自和這塊巨石在一起,這塊阻擋了許多人類歷史程式的巨石,代表著統治者和奴役的重負。然後天使把它推走了。我承認,直到最後一秒,我都是個該死的白人。但是,突然之間,自由,真正的該死的自由。

「我想著這是個好訊息,」我說,沒想到我的嘴裡竟會說出這樣的話,「這是最好的訊息了,厄休拉,最好的訊息。」

我因為某種喜悅有些頭昏眼花。

「爸爸,」她說著,邊抬起頭來,我從沒見過她如此開心,她原本就是個樂觀的孩子,「我沒寫信告訴你,因為我很害怕。」

「好吧,不要害怕,」我說,「不需要害怕。」

她眼中的恐懼的迷霧煙消雲散,她將臉埋在手裡,安靜地擦拭眼淚。難道我從未對她溫柔地說過話嗎?恐怕也許沒有,恐怕沒有。她從我們這裡得到過應得的溫柔嗎?她又憑什麼覺得我現在會對她溫柔以待呢?她從沒有過這樣的經歷。我看到了這一點,彷彿有人向我惡毒的內心投去一道光。我看到了這一點,我別無他法,只能走上前,將她抱入懷中。

要記得醉酒實在是一樁難事,因為這時候人是游離的,這是一場抹殺萬物的混亂。也許從外面看起來……但是要假裝自己置身事外,這會有多糟糕。我就在這場戰鬥之中,每天早晨都知道自己會出現在報道之中,或優雅或恥辱。優雅,因為有時候,和愛爾蘭的夏日一樣稀有,會有巨大的人性之善降落在我們身上,曼和傑克,會有那麼片刻,我們身穿同樣的制服,並肩抵抗相同的力量。那時曼會突然快速地說一些出乎意料的、親暱的話語,其實就是些甜蜜的廢話,可能是因為杜松子酒,但是這對我來說彌足珍貴。因為為了在相對清醒的白日里也能繼續前行,你總得存些積蓄。

但是野蠻啊,野蠻的齒輪。機器上發出微妙的金屬脆響,當齒條開始轉動,繩索纏緊身體。口齒不清的醉漢那駭人的口才。因為擔心無法一擊致命,如刀劍般鋒利的辱罵變成了棍棒。言語化成的風暴、碎片、石塊、尖刀、子彈、炸彈,侵襲著我們的大腦。洶湧的恨意帶來的後果,筋疲力盡,我們也許會躺在客廳裡,不是在椅子裡,她可能癱倒在牆邊,而我平躺在地板上。彷彿墜落的炸彈擊中這房子,毀滅了一切,卻沒有爆炸。所以躺在那裡的什麼東西還有一顆秘密的心臟在跳動,嘀嗒、嘀嗒,誰能知道這些引信那狡詐的本性呢?它們的編號和解決方案?——我不知道。悲傷無以言表,羞恥,最糟糕的是羞恥。夜復一夜,把我們自己變成完完全全不同的、復仇的惡魔,某種失敗的科學怪人的產物——可憐,因為是如此悲慘、如此低劣、如此飄忽不定,她曾經擁有那麼多美好的東西,如今卻消失得一乾二淨。我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一點也不,只不過於我,我不得不想,剛開始就沒有那麼多美好。鄧塞維裡克路上兩個瘋狂的魔鬼。麥琪已經成年了,在專業舞臺上大展身手,躺在床上卻擔驚受怕,好像碰到甩動的電纜而觸電的孩子。可憐的鄰居們時常會砰砰地敲牆。曼的身子日漸消瘦。我的身體卻健康得可笑,臉色紅潤,雄壯圓潤。曾經的歲月在其中絲毫不剩,徒留灰燼,徒留近三十年前遺失場景的碎片,以英雄的姿態,踏上這條黑暗的旅程。

「你這個廢物,你這個沒用的、愛發牢騷的、不講信用的人。」

迴圈往復,沒有盡頭,什麼時候開始的也早已記不清。

早晨——什麼也不會被提起。如果是週日,我能看到她在聖芬坦教堂做彌撒的人群中,跪在長凳上,急切地祈禱著,臉也因為撲太多粉而顯得蒼白灰暗。夜晚發生的事早已拋之腦後,直到它重新登場。那麼,說我恨她又有什麼意義呢?雖然我的確如此,時常、時常——深入骨髓,就像千瘡百孔的血管,那是愛嗎,一直在湧現,不受感官控制,帶來死亡,同時也給我生命?

「努力」過了。少喝點杜松子酒,少喝點威士忌,努力去雅梅飯店吃飯,穿上手頭最好的衣服。

「我們必須努力,傑克。」她會說,說這話時,總是帶著幾滴眼淚,幾行,與話音一起落下。

然後我們一定會計劃去艾比劇院,每隔兩三個月,看看我們女兒的新演出,這將會是一段充滿波折的路途。曼駝背,未老先衰,緊張不安,對任何事物都不確定,尤其是對她自己。勉強地坐在椅子上,不情不願地度過這段可怕的清醒時光。她沒法真正「見」麥琪,她看不見,對錶演或者戲劇相關內容隻字不提,彷彿現在保持清醒也像是做夢,而且是那種無法複述的夢,甚至連記都沒法記住。

【註釋】

北愛爾蘭安特里姆郡的城市。

英格蘭利物浦的一個區,位於該市的市中心以南。

又名愛爾蘭國立劇院,位於都柏林,1904年開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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