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現,他的名字叫託梅蒂,那位白人督察,因為他今天又來了,這次他的下士沒有同行。我幾乎不知道他是誰,因為他進門時穿著巨大的華達呢斗篷,腳踩一雙破爛的雨靴,所以他進到我家客廳時也帶進了許多泥水。他脫雨衣時手臂動作幅度很大,幾乎有些野蠻,又有幾品脫的雨水濺到地板上。外套之下的他汗如雨下。我想我早已聽到他汽車到達時低沉的轟鳴聲,也看到他的車停在奧科先生的房子邊上,如今這裡的水已有七八釐米深。正當我以為這次來又有什麼隱晦而令人不安的威脅和暗示時,卻發現他這次的任務頗為仁慈——幾乎是一次友好的拜訪,只不過我怎麼都不相信他會想要和我友好相處。
「我知道門薩先生來這裡看過你。」他說。
「門薩先生是誰?」我問。我知道這在阿克拉是個很常見的名字,那位著名歌星也叫這個名字,但是我不記得我認識叫門薩的人。
「那位你可能有過來往也可能沒有過的女人的兄弟。那個可能打過也可能沒打科菲·根菲的人,除非可能打過也可能沒打他的人是你。」
「對。」我說,聽到這整樁黑暗事件的真相還隱藏在重重迷霧之中我感到有些放心。
「現在不重要了。」託梅蒂邊說,邊為褲腿擠水,把他制服的折縫弄得亂七八糟,「這件事已經結案了。但是我聽說,在這裡大家都是這麼瞭解各種訊息的,門薩對他的這次造訪很不開心,不知道你想不想把事情說清楚。」
「我做不到。」我說,那好像已經是千年前的事情了,「我當時身患瘧疾。是湯姆·奎伊在料理各種事情,我相信他把他打發走了。」
「好吧,他最近去各個他常去的酒吧,說一些對你不利的話,非常不利,我也不知道,我之所以告訴你這件事,是因為這個門薩在某些方面頗受人尊敬,儘管他有犯罪記錄,而且我審訊他的時候,發現他是那種十分耿直的人,你知道的,不會故弄玄虛,不會含糊其辭,非常誠實。所以如果這樣的人揚言要殺誰,這會比某個流氓說要殺誰更讓我重視,如果你知道我在說什麼的話。」
「我懂。」
「所以如果我是你,我會多多提防他。」託梅蒂說,我想他隱隱有些享受。他是在警告我,但同時他也樂在其中。
「我確定他不會再來這裡了。」我說。
「是的,是的,他可能不會再來了。但是他很生氣。他得給他的朋友付一大筆錢,而他指望你承擔他的損失,如果你能聽懂我在說什麼的話。賭徒,你懂的。」
「我知道。」我邊說邊笑,用那種見多識廣的樣子,我發現自己時常會擺出這樣的架勢。
「好吧,」託梅蒂說道,最後一次抖了抖身體,在他不得不重新回到雨中並使他先前所做的全部努力化為徒勞之前,「很高興你並沒有為此太過煩惱。這些傢伙很記仇。就像是二十年代愛爾蘭的那些野小子。你知道我短期內不會回家。不會的,先生。」
「那真是令人傷心。」我說。
他看著我。可能他也在想這真是令人傷心,也可能是我的話讓他氣惱。也許真正見多識廣的人不會追究這樣的話,我想,愛爾蘭人的很多話都還是不追究為好。但是那一刻我是不是還看到了一絲脆弱?那雙眼裡閃過了一絲疑惑與痛楚?一絲暗淡?當現在有人提起獨立戰爭時,我弟弟埃內亞斯也會是這樣的神情嗎?在某個地方,即便是像這兒般遙遠的地方,也會突然失去防線、措手不及嗎?埃內亞斯也沒法再回家了,但是曾經有幾次偷偷溜回來,藏在媽媽家裡,不敢在白日里出門,媽媽在廚房裡攥緊雙手,悄悄為他抹眼淚。託梅蒂從沒說過他曾在南方參戰,只提起他曾經在邊境線北部,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也許再次靠近我,皇家愛爾蘭警隊舊成員的哥哥,曾讓他陷入懺悔的陰影。在這場長達半個世紀的戰爭過後,地球上的人變得多麼奇怪啊。歷史的篇章在風中翻湧,曾經真摯的人們,那份真摯變成了背叛。曾經惡毒殘忍的人們,成了英雄和愛國者。還有許多不同程度的兩者的混合體。也許他還從我的服役生涯中獲取了一絲奇怪的慰藉。是的,有那麼一刻,我看到了通往託梅蒂內心的那扇小小窗戶。他內心有痛苦和迷茫,只是那麼一瞬間,只是那麼一瞬間,然後他似乎又將那扇窗砰的一聲緊緊關閉。
我不知道他要說什麼,也許他也不知道。他當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他很快就恢復如常,全副武裝。
「你的日記寫得怎麼樣了?」他說著,朝桌子那邊點了點頭。
「哦,天哪,那……」不知怎的,我說不下去了。
「我會繼續關注的,」他說,「別忘了,麥克納爾蒂。」我突然意識到,當警察叫你的名字時,聽起來總會很諷刺。他右手舉到眼前,彷彿是在說,小心。「門薩是計程車司機。他會在各地出沒。他很生氣。我和你說,我在這裡的一半時間,都感覺就好像我從沒離開過愛爾蘭。除了這裡的酷熱,那些該死的棕櫚樹和黑人之外,這裡就好像雨中的巴利米納,我和你說。」
隨後,他又猛地將斗篷甩到頭上,一頭扎進雨中,就像一隻巨大的象耳朵。
等他走了之後,我才想起來我似乎應該謝謝他,但是太遲了,他的車早已飛馳而去,只留下水中兩個巨大的「v」字。
厄休拉。她在護士學校一切順利,還給我寄來一張她身穿護士袍的照片,那是她的畢業典禮,非常氣派,這讓我鬆了一口氣。我給她寄去五英鎊並表達我不在場的歉意,因為我覺得我應該出現在那裡。
1952年的仲冬,我收到她的一封信,信裡說她現在十分拮据,急需用錢。她說她丟了她的護士工作,現在正住在托克斯泰斯,過得很不好。十天後我又收到她的信,說狀況有好轉,不知為何這比第一封信更讓我擔憂。
於是我動身前往英格蘭一探究竟。我沒有和曼說起這次旅程。
托克斯泰斯有愛爾蘭的蒼涼,天空很低,寒風凜冽。我出現在她狹小的家門口,她一臉驚訝地請我進門,很快我就注意到她很害怕。她看起來苗條漂亮,眼裡卻閃著恐懼。
「可憐的媽媽現在怎麼樣?」她說。
「一如既往,」我說,「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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