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不時地,我努力講述我的故事,不經意觸碰到比單單一個傷口更加心痛的東西。它更像是邪念,是惡毒的混合體,哪怕是輕輕一碰都會招致病痛與憂愁,和能夠治癒疾病的國王的觸碰恰恰相反。在觸碰的那一剎那,還會引發最深切的驚慌,是不幸正在靠近的驚慌,甚至恐懼,不,尤其是恐懼,就好像小時候那些古老而黑暗的噩夢,總讓人迷失在最濃密、最漆黑的森林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慢慢、慢慢逼近。小時候,我常常會哭著從這種夢中醒來,現在我在會議記錄本上寫作時,也時常會哭,甚至有時候都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哭,卻因此哭得更加傷心。我已喚醒了真相之神,他們的力量掌控了我。
戰爭結束了。我多多少少為自己曾經參軍而感到自豪。但是參與這場「外國」戰爭的自豪感在愛爾蘭無足輕重。成千上萬的人去英格蘭的工廠工作,也有不計其數的人加入到各種武裝力量中,他們自然瞭解這場戰爭。然而那些一直在國內的,以及那些不贊同任何與英國結盟的勢力的人,對這場戰爭一無所知,或者充滿鄙夷。愛爾蘭一滴汽油都沒有,所有想要的東西都是定量供應的,沼澤裡挖出來的泥炭塊比以往幾千年來任何時候都多。這場戰爭帶來的只有極度的不便。
但是戰爭結束了。我回到家中,面對的是沉默,是大家臉上的驚訝,好像他們忘了我曾離開過——「啊,傑克,啊,傑克,最近如何?你前段時間去哪裡了呀?」諸如此類的蠢話從未停止過。
如果我留下,軍隊會提供我半個上校職位。我很高興能有這樣的待遇。但是曼無法承受,我想她經歷的已經夠多了。
「我想你留在我身邊,」她說,「我想你留在我身邊。」
戰爭過後,各地一片混亂,但是與此同時,許多限制都被解除了。羅馬終於通過了湯姆的廢止婚姻申請。蘿珊被指控多項罪名,如今一切塵埃落定,彷彿這場婚姻從未存在過。媽媽派我和岡特神父一起前往那間陰沉的鐵皮屋告訴她這個訊息,那不是什麼值得珍藏的一天,而且我震驚地發現她懷孕了,但似乎並不是湯姆的孩子。她和湯姆沒有孩子。孩子出生之後,通過我妹妹提茜所在的修女會,被收養去了英格蘭。蘿珊被送進了斯萊戈精神病院,我相信她不久之後死於肺結核。至此,這段糟糕的故事告一段落。
他們在都柏林舉辦婚禮的那天,那個美好而明亮的日子,如果你對我,或者湯姆,或者任何人說,戰爭結束之後她會進瘋人院,不久之後撒手人寰,我一定不會相信。沒有人能想到如此明媚耀眼的女孩會落得這般下場。
那之後在港口的家裡,無數個早晨,我醒來,感覺自己就像是深海里的海草,被風暴衝上海岸,不知在何處,口乾舌燥,對世界充滿憤懣,擦傷和刀傷作痛,隱隱回想起那些侮辱和咒罵,檢視昨夜殘存的狼藉,四處亂扔的餐具、阿克洛茶壺、伯利克小籃子、德累斯頓牧羊女,從牆上掉落的照片,四處散落的菸蒂,母親的桌巾掉落在房間各個角落,地毯皺巴巴地擠在牆角,腦袋裡迴盪著野蠻的聲音,我自己的和她的,如果我往我們的臥室裡看一眼,是的,曼躺在床上,她逐漸變白的頭髮散落在髒兮兮的枕頭上,麥琪大概就擠在她旁邊,肯定是我又把她放到了那裡,曼哭著喊著要人陪,要人安慰,她害怕極了,酩酊大醉,她沒法表達她的恐懼,她只是恐懼的容器。
麥琪想當演員,我們決定讓她去都柏林讀當地的演藝學校。媽媽安排厄休拉去利物浦接受護士培訓。所以就只剩我們倆了。兄弟也好,媽媽也罷,敲門聲越來越難得,最後徹底消失,似乎我們不幸的人生像高速旋轉的陀螺一般把所有人都甩脫開去,儘管他們努力試著堅持過。在這種情況下,唯一能像你的結婚典禮那樣把這群人帶回來的,大概只有你的葬禮了。
讓曼和麥琪分離不亞於苦路。麥琪拖著行李箱艱難離開的那晚——那是1947年,那年的雪下得很大——跨過火車站臺的石板路,如蒼鷺般修長,藍色的大衣襯得她比原本更加瘦削,還有那一頭鮮明的黑髮,曼用杜松子酒來麻痺自己,盡了極大的努力試圖消解自身的存在,她喝的酒大概比得上那天斯萊戈下的所有的雪,整個愛爾蘭下的雪,那場讓世間萬物——鎮上亂糟糟的屋頂、實用主義的道路、菲尼斯克林沿路精緻的房屋——都陷入奇異的寂靜的雪,那場讓河流也凍結的雪。
兩瓶杜松子酒對她不成問題,整個傍晚到夜裡她喝酒的時候還幾乎是四平八穩,這次她不像往常那般在她的臥室喝酒,而是在廚房的餐桌上,彷彿她現在不需要再避開誰了,完全不用。等她喝完,她一定是在那冰冷的廚房裡脫下了衣服,她一定是脫得絲毫不剩,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滿身傷痕,然後穿過前門,走進那片迷宮一般的、白茫茫的雪中。我會知道是因為當時我正站在客廳的窗前,往外看去,奇怪這雪一直下,到底什麼時候能停,然後我看到瘦弱的她在離家六米開外,她要是再走遠一點,我就看不到她了。我急忙跑出房間和走廊,飛快衝到路上,拖鞋底下的雪非常危險,所以我好像一下子成了莫斯科人,一路狂奔,雪花像鞭子抽打著我的臉,抽呀抽呀,等我靠近她,我大喊著問她要去哪裡。她喝醉後的聲音頗為奇怪,用詞卻依舊準確,「我在找河」,雖然因為這場雪,她找不到通往河流的路,但是她還是想要繼續往前,所以我衝向她,將她擁入懷中,幾乎是一把將她抓進了懷裡,震驚,震驚於她居然是那麼的輕,哪怕是在那種奇異的緊急情況下,她本身已經很高了,我抱著她回去,努力避免和她一起摔倒,同時還驚歎於這個世界此刻的潔白無瑕了,一切,不僅僅是覆蓋了一切,而是擦除、抹去了一切,彷彿我們的故事也可以迴歸空白的一頁,還未開始書寫,大概只有我們愛情的第一個承諾。
我怎麼能扔下這樣的她?與女兒分離,混亂迷茫,酗酒更烈,就像憤怒急躁的孩子在擦掉畫好的畫。
有些事我幾乎快忘了,我怎麼能忘呢?也許是因為它招來了如此怪異的悲傷、迷茫。但是麥琪走後幾個月,一天她坐火車回家,說她已經給她母親「預定」了——奇怪的詞,好像是在說酒店——一家位於中部地區的戒酒醫院,距離馬林加幾英里遠。不論麥琪和她說了什麼,不論她找到什麼好時機勸她過去,曼同意了,我幾乎不敢相信。爸爸,不是我,我也不明白為什麼,開著他的老爺車送她過去,後來他告訴我,曼「精神煥發」,他常常這樣說,而且興高采烈,他說在那輛老爺車裡真的能感覺好事將近。他們在十天的時間裡以某種方式將曼「制服」,用某種藥,大概是嗎啡,我不知道,再十天之後她就回來了,安然無恙,井井有條。
「曼,」我說,「曼,」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在此之前我已經喝了幾杯威士忌,我必須承認,她不在的這些夜晚漫長又孤獨,可能我說的話很奇怪,「你看起來像個女孩——小女孩。」
「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傑克,」她說,但是神情愉悅,「我不是女孩了。」
她首先去了奎尼家,那時奎尼已經生了五個孩子,她們已經好幾年沒聯絡了,這對朋友。但是那天她們一起閒逛,相處得很開心,很開心,曼自己告訴我的,她能和我說話,那樣簡單、真實、尋常,這個事實給我希望與喜悅。
所以,很不幸,甚至可以說是邪惡與噁心,在這個充滿飲酒氛圍的家裡,也就是說,我自己的飲酒問題,她似乎又墜入其中,就像棒子插到孔裡一樣輕而易舉。我想這真是件糟糕又悲慘的事。天哪,的確如此。
神啊,請原諒我,我祈禱著,請原諒我。
她開始想象,要是麥琪在這裡,她可能會重新嘗試,重新努力,但是麥琪不在這裡,不是嗎,她離開了,再也不會住在家裡了——永遠、永遠、永遠、永遠、永遠。
我沒法看她這樣為麥琪心煩意亂,我就是受不了。雖然我覺得麥琪離開是好事。我將港口的房子掛在市場上售賣。不論如何,斯萊戈並沒有什麼值得做的工作,戰爭之後什麼都很稀缺,像樣的工作不復存在。戰時成千上萬的人去英格蘭工作,他們根本就沒想著要回來,他們自然不會回來,回來是多麼荒唐的事。所以我想我在都柏林也許會更好。或者說我是這麼告訴自己的,因為我賣房子的價格比我幾年前付出去的錢還少。我告訴曼我的計劃,她沒有異議,這不是馬耳他計劃,因為等那天到來,她乖乖地上了車,甚至有點急匆匆的,還穿上了手頭殘存最好的大衣,當她需要付出努力去做某件事時她總會這樣鼓勵自己,雖然很少見,我們向著都柏林的新房子出發,不曾回頭看一眼菲尼斯克林路。
自然,斯萊戈房子的價格換不來什麼好東西,所以我在克朗塔夫只能買得起一間很小的房子,但是我們到鄧塞維裡克路後,曼對此似乎並不在乎,都沒有多想,就幫我搬行李,那是我把建築用的拖車系在汽車後面,從斯萊戈一路拖過來的。儘管我們從沒粉刷過那間房子的牆面,自從第一天下午擺好傢俱之後也幾乎沒再動過它們——其實我那幾箱書也從沒開啟過,就在那個小小的玄關隨意堆放了五年——但是當時,我們讓麥琪從她在韋斯特蘭街租住的房間搬出來後,它對麥琪而言就是「家」。我想,她本來只打算在假期回家,可憐的人兒,本來只有假期而已。我必須坦白,那間房子裡的日子過得都不太開心。一定程度的暴力、疾病、喊叫,從遙遠、遙遠的過去帶來的最後幾樣東西也被打碎,中間也會有一些平靜的日子,那是曼原本的天性又重現光芒,用她的話說,我們笑得「就像下水管道」,那段時間一切雲開雨霽——但是用久了的勺子總有彎折的地方,什麼都會有裂縫。
【註釋】
又稱苦路十四處,是耶穌背上十字架,前往刑場遊街示眾的路途。
位於愛爾蘭韋斯特米斯郡的城鎮。
位於愛爾蘭都柏林市北側的沿海郊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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