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我要去約克郡教授如何拆除炸彈。我當時縱酒過度,我想我的長官們一定會因為我的離開鬆一口氣,儘管他們並沒有直說。但是約克郡的營隊很樂意見到我,因為檔案上我是專家。我也的確曾是專家。

帕特·米倫碰巧也在那裡。他受命來幫我做示範。我的學生是群意氣風發的年輕軍官。我們在一個巨大的舊穀倉裡工作,可以不受約克郡天氣的干擾。那橡木樑屋頂甚是好看,足以溫暖工程師的心。穀倉空間很大,可以容納各種炸彈、引信等裝置,帕特找到一個大鍋,用以展示如何用蒸汽排爆,還有各種最新的機關技巧,用機械的方式移除引信。

能在絕對安全的情況下工作,這可真是奇怪。

穀倉旁邊闢出一個房間作為我們的食堂,下課休息的時候可以在那裡喝上一兩杯。

年輕軍官們都很熱情好學。我指導他們的時候能看到他們在認真地看我。

一天,我們用一整個下午示範降落傘炸彈的狡猾之處。這是個近三米長的恐懼之物,我們有一箇中空的樣品。引信是(17)和(50),我們正在示範模擬炸彈沉入水下的用處。這些炸彈起初是用作水雷,入水即爆炸,如若不然,就沉下幾米後再爆炸。但是如果下沉得更深一點,引信就會熄滅,等到上方有船經過才準備爆炸。但是這些炸彈也開始被投放到城市裡。所以一些聰明的人設計利用腳踏車喇叭裡的橡皮囊、一根管子以及腳踏車打氣筒,訣竅是讓引信以為自己沉入了水下一定深度,讓它自行熄滅。空氣進入引信,模擬水壓。問題在於,輕微的敲擊就會觸發計時器,據發現,引信十七秒之後就會引爆炸彈,中間根本沒有時間,這就是我要教給這些軍官學生的。

所以我們設計了個小遊戲,讓這些軍官一個個嘗試欺騙引信。我們用繩子將沒有傷害性的水雷掛在椽子上模仿降落傘,因為這些炸彈在房屋之間降落時,常常會掛在煙囪之類的地方。軍官們對這項任務十分激動,雖然我們內心都知道這是安全的,但是我們還是十分緊張,他們依次固定這些看起來頗為可笑的管子、打氣筒和橡皮囊,聽計時器停止的聲音,在更可怕的寂靜中聽它重新開始計時的聲音。前兩個人做得很好,第三個人在計時器停止之後膝蓋輕輕撞了一下炸彈,他聽到計時器重新開始的聲音了。然後我們四散著逃到穀倉的四面八方,就想看看一個人在十七秒之內能跑多遠,然後,奇怪地,半信半疑,炸彈此刻真的會爆炸。

自然是無事發生,我們七個人站在穀倉邊上,安靜得奇怪,直到我開始笑了,其他人也才笑起來,聲音比往常高一些,有種歇斯底里的感覺,膝蓋撞到炸彈的那個人渾身顫抖,沉默地顫抖著,然後也笑起來,我們所有人都在大笑,好像一群傻瓜,但是是活著的傻瓜。

於是我宣佈休息一會兒,心想這是去食堂喝一杯的好時機,然後我們可以回來繼續嘗試。我傻兮兮地對自己頗為滿意,一如既往地想著我回家的時候可以和曼說這個故事,這可能會讓她開心,也可能不會,也許還是什麼都不要說,也許這才是最佳戰略。我給自己點了兩品脫啤酒,其他人只點了一品脫。

大家都喝完了啤酒,是時候回去了。

我們的駐地離英國皇家空軍營地不遠,我聽見不遠處飛機返回基地的聲音。已經接近傍晚了,但天還亮著,所以我猜飛機是執行日常任務,在領土上空盤旋。年輕軍官們集隊穿過狹窄的木門返回穀倉裡,我拿起我的第二杯酒,打算儘快喝完。我甚至有點慶幸他們沒有在這裡看著我,因為我內心深處覺得這有些貪杯了,這是倒霉的酒鬼的貪慾。憑藉酒鬼那種奇怪的雙重自我,我還是能夠明白這種貪慾是不好的。此刻唯一的目擊者只有友好的食堂執勤兵,蒂莫尼下士了。我還能隱約感覺到遠處的飛機引擎聲,或者應該說它越來越近了,與此同時,蒂莫尼下士看著我,我也看著他,我猜我們想的一樣,一模一樣,準確來說我們有一樣的疑問,但是這多荒唐,大白天的,一萬架德軍的飛機中只有一架會在白天有所行動,但是當然了,赫爾離這裡並不遠,亨伯河口的那些工廠,也許這是一次單獨飛行,也許某個德國「先生」偏離了航線,導航在英格蘭上空失靈了,這絕對不是友好的引擎聲。剎那之間,就在舉起酒杯和送到嘴裡之間,小心翼翼地抿一口,還有酒保那詫異的神情,一切就像渾濁的洪流般沖刷而過,隨之而來的是更糟糕的聲音,讓我五臟六腑都發愁的聲音。什麼東西墜落時發出的悠長、哀傷、激動的呼嘯聲,自由落體,出奇地像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聲音,瞬息之後,同樣的聲音刺穿了木頭,那無疑是雄偉壯麗的房梁,然後——我永遠停在準備喝酒的姿態,下士永遠停留在開口說話的姿態,永遠,再也無法離開,無法抵達下一秒——一連串巨響,讓人腦袋融化的炸藥著火的聲音,從彎彎曲曲的引信中,從狡詐的助爆藥盒中,從駭人的zus空投炸彈中綻放,整個世界都被這雙有力的大手緊緊攥著,穀倉、大地,遠至天堂的天空,不是把東西拽到這裡就是拽到那裡,感覺就像是這樣,但是爆炸的主要戰場並不在我們這裡,不是在下士和我這裡,而是在隔壁房間我那群年輕軍官和可愛的工兵那裡。我深知會有強烈的光,緊隨而來的轟隆聲會比雲團中的雷聲更加猛烈,熱浪侵襲他們的喉嚨,熱浪那雙駭人的手臂,它的手指深入肺腑,企圖將其從喉嚨拽出,隨之是爆炸這頭最兇殘龐大的猛獸,無邊無際的煙霧和化作刀片與導彈的物體。後來發現,有一個人從爆炸的穀倉飛過十二米外的房頂,後來發現死在一塊玉米地的邊緣,而其他被困在這場兇惡爆炸中的人則屍骨無存,一絲一毫都找尋不見。當這一切按照它瘋狂的順序發生的時候,我看到,我也不知道是透過哪雙眼睛,因為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看不看得見,一個滿身是火的生物「開啟」那扇狹窄的木門,奇特地,怪異地,似乎是在往裡張望,在屋子裡站了片刻,像是鬼魂,像是人,人們只知道它帶著一部死亡史,渾身赤紅與橘黃,然後,窺視完我們之後,渾身的暴戾已經侵入我們的房間之後,它又退散了,彷彿又去和它在穀倉的那些謀殺犯同夥會合,然後整個世界,從巴塔哥尼亞(我知道這個地方)到天涯海角的最邊緣,從火之王國到冰之王國,聳聳肩,奮力一聳,輕而易舉地、無邊無際地,我感受到那雙可怕的手四處亂抓試圖找到我的肺部,但是笨拙地,傷痛地,在某種爆炸的骯髒的變化之中,看到下士彷彿變成一塊塗在牆上的紅色黃油,然後這個支離破碎的、終結的世界再次進入寂靜的狀態,一片飛揚的塵土,在我身邊肆虐,慢慢地,慢慢地。大約十分鐘後,我知道我的軍官們死了,我的工兵死狀慘烈,下士死狀淒涼,在所有那一切之前我站在那裡,四周灰塵落下,好像無數窗簾,彷彿一切都未曾改變,又彷彿一切都變了,而我是身處兩個可能世界的不知所措的公民。然後食堂的整面後牆轟然倒下,怪異的光線瞬間如水流般湧入,我耳際一片咆哮,那咆哮聲好像是斯萊戈海邊最肆虐的風暴,然後奇怪地,奇怪地,我眼前出現了那杯酒,此刻彷彿飄浮著、獨立於世,如此原始、嶄新、整潔,沒有一滴灑出,沒有絲毫受損,穩穩當當地在我手中,乾乾淨淨,那一品脫等待入口的啤酒。

我整晚都在想著帕特·米倫。我在蚊帳裡翻來覆去,半睡半醒的時候他就會出現在夢裡,歡聲笑語,依舊是那口戈爾韋英語和阿蘭島愛爾蘭語。離奇、不安,但卻並不排斥,我並非不想夢到他。昔日的同志們在那些還在世的戰友心中過著奇特的來生。他是那種普通的小夥子,但也有不普通的一面,當德軍的梅塞施米特戰鬥機投下炸彈,他和他的戰友們也融入到太空之中,好像一群閃閃發光的天使,同時,那戰鬥機也抹去了人類這個物種中一個耀眼的存在。

他的棺木裡裝的基本都是沙袋。

又一次休假,我興高采烈,因為弟弟湯姆剛當選了斯萊戈鎮長。

我和湯姆出去喝了一杯。不知怎的,看他處於事業「鼎盛期」,我十分開心。湯姆人很隨和,和這樣的人相處絕非難事,當他還是你的弟弟時,你就更加自豪了。保密起見,我們去了一個不常去的小酒吧。點上一杯威士忌,就那樣坐在凳子上,看著佈滿灰塵的架子上為了招攬顧客排列著髒兮兮的健力士黑啤酒瓶,真是身心愉悅。外面投來夏末傍晚的最後一道光——雖然這道光被阻斷了,你可以想象,光線無法進入這個漆黑骯髒的洞穴,那裡費瑞特老先生正彎腰站在收銀機旁。

「我前兩天和朱諾·林奇聊天。」湯姆說。

「就是這個混蛋給埃內亞斯判了死刑。」

「額,是的,」湯姆說,「的確。但是你知道嗎,他現在是鎮裡的議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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